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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挚友 入土为安 ...

  •   谢玉挡住了女子的一手血,再次恳求道:“无论有没有生机,都请一试。”

      “那可不行,他中得是玉门关,玉门关的解药都是散尽千金买不到的,救一个活死人,浪费啊。”男子笑盈盈说着,脸上却丝毫没有同情,反倒有一种死得好的快·感。

      谢玉闭了眼,轻吐了一句:“对不住了。”抽出阿桑沾满血的剑跳起来直冲男子,男子抬手,示意身侧要出手的红衣人勿动,腿一提,人连同椅子一齐向后退去,谢玉落到男子刚刚坐的地方,剑一横,腿一蹬,再次向男子劈去,男子站起身,将身后的木凳子甩出,咔嚓一声,木凳子碎成三瓣,可谢玉的剑势却不减反增。

      男子一个滑步到那女子旁,拿起镰刀,跳了起来,反手也是一劈,刀光剑影下,谢玉伸手一掌,直直冲向男子心口,男子镰刀下撤,抵住了谢玉一掌,可那镰刀刚刚挡住的剑没了阻力,重重刺进了男子胳膊。男子难受地哼了一声,没有怒气,居然笑了起来,肩膀上提,让那剑活生生探到了他的肩骨。

      谢玉没想到他会自伤,只好收了剑,按住了男子肩头,一脸不可思议看向男子:“你,为什么闯到剑上?”

      “五…郎……五……郎……”男子还未回答,阿桑察觉到自己快死了,一直叫唤着谢玉,谢玉将男子推到红衣人身边,便急忙跑到阿桑跟前。

      “阿桑,我在,我在。”谢玉把阿桑抬到墙边,抬着虚弱的阿桑坐起来,让他死也算得体。阿桑的手死死握着谢玉,指甲也死死掐着谢玉的手,想开口却发不出来声,男子不知什么时候也到了他们旁边,给阿桑塞了个黑不溜秋的东西,说道:“这个可以再让他活一刻钟。”说完男子就又回去继续熬药了。

      阿桑扯了扯嘴角,发觉喉咙又有震动了,轻声说:“杀……杀我的人是金甲卫和江湖上的人,不是他。玉门关是没有解药的,我……我不可能活了。”

      “金甲卫?你们能让皇家的人追杀,奇了。”男子又搬出一个木凳子,一边扇着药,一边说风凉话,他肩头先前的血已经凝结成暗红色,只是他不包扎,见骨的肉翻了出来,看着格外吓人。

      阿桑痛苦地抬起手,指了指女子,女子随意把手上的血往衣服上擦,撑着男子还给她镰刀一瘸一拐走到寺庙边角,尝试了几次,发现蹲不下来,只好和阿桑一样抵着墙坐着。

      “桑叔,我听着,管他是什么皇家鬼家的,我也要替你报仇!!!”

      “她…叫上官桃今,是上官家…的小女儿,去云清,带着……带着她去云清。”阿桑的手抽搐起来,想把桃今的手叠在谢玉手上,却发觉没了力气,手脱力下垂撞到了墙上。

      男子像是觉得他们这有趣,放下药壶凑了过来,恬不知耻地说:“上官家,皇家,你们来头都不小啊。”

      “爸了个跟的,再多嘴我把你舌头拔下来。”上官桃今带着哭腔,眼神里确是不加掩饰的恨意。

      谢玉反手握住桃今的手,在阿桑眼前一晃,告诉他知道了,明白了,“好,好,我送她去云清。”虽是满含泪水,硬是忍住没有落下一滴泪,反倒是声旁的桃今哭了个稀里哗啦。

      “五郎,我知道你……不想管这些事……但是求你……求你,为老爷讨一份公道。”阿桑眼中昏暗不明,另一只手也脱力,指甲带着谢玉的血滑了下去,滑倒半空又被谢玉接住,一滴清泪落到了阿桑的手背上。

      谢玉的那些心思,阿桑怎么会看不出来?他陪着谢玉长大,从牙牙学语到蹒跚学步,他都在。他看着谢玉功夫增进,看着他手起刀落,杀人无形,他也看着谢玉渐渐没了为父报仇的血性。

      谢玉重情又薄情,他也清楚谢家人不可能平白无故被灭了门,可是他更加清楚这世上恩恩怨怨没有对错,谁是谁非究竟是谁来评说?

      阿桑在谢玉下山就知道他大概率不会为谢家报仇雪恨,可是他受恩于谢家,不能不报。他叛出山月尘,中了归凤求凰,本就时日不多,只能,只能让自己的命燃起谢玉的血性了。

      阿桑突然站起身来,摆开了谢玉和桃今的手,冲到寺庙中央,对着地藏菩萨一拜,大声吼道:“菩萨保佑,谢家永昌!”阿桑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发疯似的对着菩萨一个劲地磕头,头皮烂了,出了血,他还是以头抢地,再次吼道:“老谢啊,我来陪你了,你在黄泉路上走慢点。”

      说完,似是用尽了最后的命数,阿桑扭头还想看看谢五郎,眼前的一切变得模糊,似乎成了虚影,他没有看到谢五郎,却看到了谢依走向他──不是满头白发憔悴不堪的谢家主,也不是在谢家横遭惨案愤然自尽的谢家主,而是那个少年,孤勇肝胆的少年。

      少年一身热血,执剑斩杀妖兽,躺着笑意伸出手,握住他──就像他们初遇时。

      阿桑死了,到最后,笑着和他的谢家主走去下一世了。桃今拖着受伤的腿爬了过去,不敢相信他死了,声音憋在了嗓子眼,却一声都哭不出来。

      谢玉跪在阿桑旁,撕下衣服上的布,放在池子浸了水,为谢家最忠心的人洗净身上的血渍,他要让阿桑死得清清白白,干干净净。

      男子许是被这惊天泣动鬼神的主仆情感动到了,命令红衣侍卫在一旁挖了个坑,拍了拍谢玉的肩,轻声细语地说:“节哀,把他埋到这吧,这有菩萨保佑,等你完成身后事,再把他移入你们家的祠堂也来的及。”

      “他没死,他没死,埋…埋……什么埋。”上官桃今哭得撕心裂肺,一听这话,声嘶力竭地向男子吼去。虽然阿桑说玉门关没有解药,但是这厮也是见死不救的货色,不一定是什么好东西,若不是受了谢五郎那一剑,这时估计就是个看笑话的主,桃今一想,更加生气,也不管腿伤,就向男子扑去。

      男子也不恼,似笑非笑坐在那里也不躲,等着桃今的一掌,倒是身侧的红衣人按耐不住,似是看不惯主人受气,三四把剑直直地架在桃今脖子上,倘使她有任何动作,都要身首异处了。

      男子对上官桃今置若罔闻,一个眼神也没有给,反倒是对在不言不语做事地谢玉来了兴趣,目光粘在谢玉身上,一刻也没有挪下来。

      谢玉没有管他俩的胡闹,甚至只听了个响,连看都没看。他即使不认识那男子,就单单今夜的相处,他就觉得男子只是在逗兔子而已,没有想要上官桃今性命的想法。谢玉整理着阿桑的衣服,弹去小粒点尘土,打了一个木台子架在阿桑身上,保证尘土不会染上他的遗体,干完这些,谢玉默默地挖起土掩埋阿桑,他早就忘记阿桑什么时候出现在他的生命里了,好像他记得的日子,他都在。

      他想,若是自己死了,估计不会有人记得。父亲呢,衷心的人可以从万里长郡这头排到那头,去了黄泉还有人要与他相会。他一度怀疑谢家血统,难道到他这真的落幕了,他不想管江湖恩怨真当错了吗?

      桃今自知不敌,恶狠狠地哼了一身,对着男子十分不敬:“喂,那个没心的,让他们放开我,我要去给我桑叔磕头。”男子也十分体谅,一抬手,红衣人就刷一下回到了男子身后。

      桃今似乎一下子接受了阿桑已死的真相,跑到还未立牌子的黄土边,哐哐几个响头,念叨道:“桑叔带我出门见识天地,我若是再碰上那几个猴崽子一定为桑叔报仇血恨。”

      谢玉也随着上官桃今磕了头,只是定定看着黄土,没有发表豪言壮志,只是静静看着那一捧黄土。良久,桃今的力气哭尽了,哭声成了嘶哑的叫喊,谢玉也削了块木头,找了一转笔,一偏头,不偏不倚对上了男子的眼睛。

      男子有意无意地拍了拍被谢玉砍伤的肩,依旧没有用药,肉和衣服就着暗血黏在一块,最底下凝固的血迹,已经成了暗紫色。“你是在找这个吗?”男子拿出狼毫,似是早就准备好,等着谢玉。

      没等谢玉反应,男子转起狼毫,挑了下眉:“公子,听了你们这么多话,这么多事,居然只知道你是什么五郎,却不知道公子全名,甚是可惜啊。“

      “在下谢玉,在家排行第五,也称谢五郎。”谢玉对男子没有什么敌意,恭恭敬敬作揖。

      “可惜啊可惜,谢玉,谢五郎。我们才半天未见,你就在红尘里滚了一遭,浸得方寸都是那茶米油盐的味道,真是可惜了空性啊。”男子嘴上说着可惜,眼里不加掩饰的好奇,直勾勾看着谢玉,将那狼毫沾足了墨,方才递给谢玉。

      谢玉愣了片刻,慌忙间接住了狼毫,在木牌上挥笔写下“谢依挚友”四字,插在了黄土上。

      “谢—依—挚—友。”上官桃今一字一顿念了出来,觉得有些奇怪,想要反驳又不知道如何说起,最后,憋出一句:“谢五郎,其实,我们当时能走的,只是桑叔说,他要等你。”

      谢玉蹲下身,小心翼翼抚摸了一遍墓碑,叹道:“阿桑,我会带你回家。”

      农家鸡鸣,太阳应声而起,照亮了“三顾寺”的牌匾,百姓们早早来到三顾寺拜佛,他们不知道,真正的三顾寺在右边,这个是临时搭建起来的,没有任何人发现三顾寺的不同,就如他们不是为了拜佛而来,他们求得也不是佛,是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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