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宴》楚宋

41、神宴（9） 白铃兰

　　雾见棠抬眸，与她对视：“白铃兰？”

　　“摩恩岛都沉没多少年了，还白铃兰呢。”艾里克觉得玛丽莲今天有些不对劲，但他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唉，女人总是让人捉摸不透。

　　“玛丽莲以前去过白铃兰做花艺师，就是修剪灌木丛那些的。”艾里克擦擦嘴，顿了顿：“可惜那群孩子，全都沉在了万米深的海底。”

　　因为大灾变沉没的摩恩岛，是一座远离洛斯的孤岛，四面环海。原本这种孤岛沉就沉了，造不成什么损失，但偏偏摩恩岛上有一座颇具规模的孤儿院。白铃兰建在孤岛上的原意是为了远离陆地、远离世俗危险，给孩子们创造一个彻底无忧无虑的环境，所以特意挑在了摩恩。从未有人料想过冰区大灾变的发生。

　　许是这话题过于沉重，几人都没了吃饭的心思。艾里克放下筷子：“瞧你，好好的气氛，非得提什么白铃兰，都过去多少年的事了。”对啊，过去多少年了？这一问题划过艾里克的脑海，未做停留。

　　“艾里克，米莉娅还在利桑诺婆婆家吗？”时间有些晚了，母亲的脸上浮现出担心。

　　艾里克顺着玛丽莲的视线看向时钟：“是啊，这孩子怎么还没回来？奇怪，我去打个电话问一下。”

　　“利桑诺婆婆，对，是我，艾里克。”

　　艾里克的声音忽大忽小。玛丽莲的目光重新移到雾见棠身上，喃喃自语：“不，不是你，可长相明明……”

　　玛丽莲还想继续往下说些什么，艾里克脸色难看地走回来：“简直是太糟糕了！”

　　“你去窗边看看吧，外面突降大雪，整个窗子都被雪埋上了。米莉娅暂时回不来，只能让她在利桑诺家里先住下，等这场暴风雪停了，我去接她回来。”

　　在洛斯，几分钟内，就会迎来未预料的暴风雪。玛丽莲的神情愈发担忧，她望向窗外。外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出来。“米莉娅在利桑诺家里吗？”

　　“当然，我都听见了，在旁边玩的开心呢。”

　　玛丽亚顿了顿，起身收拾碗筷。艾里克：“雾上将，符医生，你二位还回研究院吗？外面这暴风雪实在猛烈，要不我把二楼收拾出来，你俩在这住一晚上，等停了再回去？”

　　雾见棠不语，深深看了符衍一眼。后者明白雾见棠的意思，暗自念叨着可惜。

　　“艾里克，米莉娅今年多大啊。”

　　艾里克回答的干脆：“六岁啊，怎么了？”

　　“你再想想？”

　　“我自己孩子的年纪还会记错吗？”艾里克看怪人一样看过来：“我和玛丽莲是十五年前结的婚，诶？不对，我和玛丽莲是哪年结的婚来着？那米莉娅今年应该是八岁啊。”

　　艾里克揉着脸，欣慰地笑了起来：“米莉娅都八岁了。”

　　“是吗？”

　　“难道不是吗？”艾里克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米莉娅和我不一样，她会平安长大，将来一定会有大出息的！”

　　仰头看人就是累，符衍盯着脑袋快要顶到天花板的艾里克：“原来是两只可恶的臭虫，我来解决？”

　　“随你。”

　　四只圆形的眼睛对称排列在竖长的嘴巴两侧，艾里克晃动着腹足：“米莉娅是上帝赐给我的礼物，她那么小，那么柔弱。”

　　“我会保护米莉娅。”

　　汤锅擦着雾见棠的耳边飞过，砸在地上，汤液接触地面的瞬间，将地板腐蚀出个大洞。

　　雾见棠：“打不过？”

　　“开什么玩笑。”雾见棠向来会给人压力，居然小看自己。符衍打了个响指，绿褐色的粘液喷溅而出，“两秒，解决。”

　　符衍回到雾见棠身边，不爽地哼出声。雾见棠面无表情，没想搭理符衍，两个虫子而已。手搭上门把手，准备离去前，雾见棠转头扫向地面的狼藉，恰好与艾里克断掉的头颅对视，粘稠的绿水从空洞的眼眶流出。

　　他听见一抹遥远的呐喊：“雾见棠，你为什么不救米莉娅？”

　　刹那间，雾见棠眼前变黑。再抬眼望去时，天空上破开了数不清的洞，灼热的岩浆向下流淌，赤红的铁锈色自洞口的边缘蔓延，蔓延到把整个天空烧掉。

　　“我求你，救救米莉娅吧，我只剩下她了。”一块半截的肉团拖着残躯蠕动过来，眼泪、口水全都顺着脸颊淌下，“你为什么不救她！我要杀了你！”

　　是艾里克。这是人，不是刚才的虫子。
　　艾里克用宽厚的臂膀将怀里的人深深掩住，可他究竟抱的是什么东西啊。那是一枚肿胀的卵鞘，已经成熟的卵鞘。从尾部分化出的尾针，扎入艾里克的头盖骨，在里面吮吸着汁水。

　　死亡的气息朝雾见棠倾泻而来，逐渐吞噬整个赫尔卡。

　　“见棠？”
　　“醒醒，见棠。”

　　眼前的景象陡然变幻，阳光刺入瞳孔。雾见棠像是不会游泳的人整入深海，在快要溺毙的时候，被人捞了上来。最后一分红色从视野范围内消逝，他看到了符衍那张俊美的脸。

　　他们推开了艾里克家里的门，到了处新地方。

　　“又出现幻觉了？”

　　头疼。饶是他，也难抑的疼痛。雾见棠说不出话。

　　“这是我从医院拿的针剂，可以暂时缓解你的痛苦。”

　　银色的针剂躺在符衍掌心。雾见棠深吸口气，摇了摇头：“再等等吧，这里是？”

　　“这里，是白铃兰。”

　　略显古朴的大门表面刻满铃兰花，每一朵都垂着细小的花冠。透过栏杆，院里的灌木丛修剪整齐。香气弥漫，是他在洛斯小镇闻过的香气。

　　“你们二个就是新来的陪护师吧。”一位女护工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两人身后。

　　“我特意说要两个身强体壮的，你们两个……”她上下打量着雾见棠：“啧，你有点瘦，但个子挺高，长相也过得去，应该会招他们的喜欢。”

　　“就这样吧，再挑人也来不及了。”安罗斯领人走出去，却发现他们站在原地，没有跟上，“还愣着做什么？和我进来啊。”

　　“今天有两位新的孩子会来，你们负责他们的一日三餐。薪水都会正常给你们发，记得对那些孩子好一点，他们都是白铃兰的乖宝贝，满足他们的需求，不可以惹他们生气。”安罗斯边带他们两个去主楼，一边介绍：“记住我带你们走的这条路，别的地方不要乱走，到时候出了什么事，我不会负责的。”

　　地上有脚印，但安罗斯走路没有声音。屋顶是洛斯小镇里最常见的缓坡尖顶，墙壁并不是崭新的纯白，而是带有天然石材颗粒感的灰白。

　　“这是主楼，是孩子们住的地方，只有送餐的时候，才能进去。”安罗斯指着高耸尖塔后面的低矮平房：“你们的房间在员工宿舍，就在那里，这是钥匙，你们拿去给宿管，他知道该怎么办。”

　　“哦对了，忘记告诉你们了。”安罗斯看人的方式特别古怪，她不是转眼睛，而是扭动脖子，带着脑袋一起转。就像现在，安罗斯盯着他们，笑呵呵地道：“每次送餐的时间不能超过半个小时，禁止在主楼内滞留，夜晚禁止离开宿舍。”

　　“听懂了吗？”

　　主楼与员工宿舍间，用围栏圈住棵粗壮高大的紫樱树，恰好遮住从宿舍看向主楼的视线。紫樱树下……应该，好像有把长椅。

　　“见棠。”
　　“不怕。”

　　“什么味道，好难闻。”宿舍的门打开，一室一厅的格局，上下铺，铺前摆着张狭窄的双人沙发和巴掌大的茶几。

　　“这地方好小。”符衍皱起眉头：“这床单什么的都是旧的，我去找宿管要套新的。”
　　千载难逢的机会，居然给他安排这种地方。符衍不爽，就是故意的。

　　没等雾见棠说话，人已经不见了。符衍愿意折腾，随他去。雾见棠摸着上铺的被角，这里有很多居住过的痕迹。明明外表陈旧成这个样子，暗处却有很多的星端装备。尤其是主楼附近。他曾参与过百年后赫尔卡的星链主脑的设计，对这些东西还是稍有了解的。

　　“见棠，拿回来了，都是新的，我自己挑的。”

　　“他居然给你了。”刚才他们拿钥匙报道的时候，那位看门的宿管老大爷不像什么好说话的人。

　　“还好，对我挺客气的。”符衍回忆了一下，动手帮雾见棠收拾床铺：“你身体不舒服，我给你铺上，你休息会。你睡下面吧，就不用来来回回上去了。”

　　雾见棠看了眼刚到自己额头的床铺，又低头看向正在掖床单的符衍，欲言又止。

　　床单铺完，符衍装模作样地拍了两下，掸掸：“这里你以前听说过吗。”

　　雾见棠：“不清楚。”

　　是不清楚，不是没听过。关于白铃兰的消息不是被故意封禁，就算帝都想要瞒他，以瑞亚的能力，赫尔卡所有的秘密都无所遁形。但白铃兰，就是没有。

　　“怎么会把我们拉入这里。”

　　“这个梦境，时间错乱了。”

　　从最底最深处传出的巨响震颤，生生地把整个赫尔卡的内部骨架扭断，轰然的坍塌声接踵而至，千万吨的冰架相互叠压倾斜，纵深千米的冰山挤向天空。

　　冰原的裂缝扩张速度很快，快到伊莱刚意识到，下一秒失重感袭来，他自裂缝坠落，异能都来不及发动。无尽的黑暗将他裹挟，剥夺视线，只留下听觉。断裂的脆响与漫天的哭喊、尖叫一同传进耳朵。

　　地狱。

　　他逃不出去的。他的脊椎、他的骨头，也会像冰层一样，被碾成齑粉。
　　他会死在这里。

　　在经历长达半个小时的黑暗与恐惧后，坠落停下。伊莱小心翼翼地睁开眼睛，“呕。”看见光线的第一眼，他竟然吐了出来。实在是太吓人了。

　　“你是新来的研究员吧，刚开始闻到这味道，都会有这种反应，正常。”

　　失重带来的眩晕感逐渐消失，瞳孔聚焦，伊莱看向面前的研究员，她的胸牌上写着梅洛。

　　“这里是？”好不容易知道的时间节点，居然又变了。

　　“这里是白铃兰。跟我走，有任务给你安排。”

　　那个孤儿院？没等伊莱弄清楚他怎么到了白铃兰，梅洛已经走远了。伊莱用他不算好使的脑袋想了两秒，这两秒的时间他都用来可惜祝寻商怎么不在，没陪他一起。

　　伊莱抬脚跟上，听见梅洛小声吐槽，“帝都的研究员就是不中用。”

　　伊莱汗颜，低头注意到梅洛的高跟鞋，银色的鞋跟很尖，能轻而易举地穿透喉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