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宴》楚宋

40、神宴（8） 冰区大灾变

　　雾见棠惊醒，他侧头看去。一只手按上他的手腕，温热的触感让他的意识回笼几分。

　　“见棠，是我。”

　　消毒水的味道混着新鲜草本的味道，窗户外面，两名小孩在修建好的草坪上追逐打闹。这处不像医院，反而像疗养院。

　　雾见棠将手从符衍的掌心抽走。这里涂着的灰白色墙漆，总让他有种陌生的熟悉感。

　　不知是窗外一直传来的莫名其妙的笑声，或是房间里看起来甜美幸福的装饰，都让雾见棠的脑袋更加胀痛。
　　他的潜意识里，想尽快逃离这个地方。

　　“这是什么地方？”
　　“你可以理解为，梦境。”
　　“梦？”

　　雾见棠坐在床沿，细细琢磨。他在晕倒前，瑞亚好像说了什么。
　　可惜他没有听清。

　　符衍想的事情，从来没有那么多。他的视线一直停留在雾见棠身上，熨烫整齐的衬衫皱起，本该掖起的衣角露在裤子外，屁股翘翘的。
　　身材真好。
　　想吃。

　　“你知道我们该怎么出去吗？”

　　“出去？”符衍歪头：“好可惜，见棠，我不知道该怎么出去。”

　　“那你是怎么进来的？”
　　雾见棠记得，他是在睡梦中被拉进来的。但符衍当时不是去外面探查了？也被拉到这里来了？波及范围居然这么大。

　　“我也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只记得走在街上，一阵突如其来的大风模糊了视线，再一睁眼，我就到这来了。我降临的位置在你的不远处，当时你晕倒引起了不小的躁动，幸好我把你抢了出来，带到了医院。”符衍的语气有些后怕：“见棠，你的身体情况，正在恶化。”

　　雾见棠不想再听到这种言论，自己身体的情况，他不需要别人多插手。

　　“我们要尽快从这里出去，先去街上看看。”他翻身下床，动作利索，半分钟不到，衣服就已穿好，“你看够了吗？”

　　“喔。”符衍瞥开眼：“你衣领歪了。”

　　雾见棠没说什么，背过身去调整，脸上浮现一丝古怪的神色。

　　远处的圣伊洛恩大教堂的尖顶高出所有的房屋，耸立在天际边。洛斯小镇是以中央广场辐射开的一处小镇，他们现在就在中央广场，面前立着七哀圣母像。雕像后面的里斯面包房，穿着粉色裙子的小女孩正缠着母亲买草莓蛋糕。

　　“这是洛斯小镇。”
　　“不，这是梦境。”
　　“嗯？有哪里不对吗。”

　　母亲终究还是没扭过孩子的撒娇，给孩子买了想要的草莓蛋糕，小女孩抱着蛋糕，露出甜甜的笑容。很温馨的场景，甚至连阳光都是暖洋洋的。

　　影子打在身侧，雾见棠眯起眼睛，躲着阳光，也顺带着躲过所有人的笑脸，人是哭着生来的，怎么会永远都在笑呢。“符衍，你觉得这个梦境的主人公，会是谁？”

　　想出梦境，必须打破锚点，而想找到锚点，就必须知道这梦境属于谁。

　　“我？暂时想不出来，你有出去的办法了吗。”
　　“去蓝湖酒馆，你知道路吧。”
　　“蓝湖酒馆离这有些距离，你身体怎么样，要不我背你去。”

　　符衍向雾见棠凑近，后者先一个身位走出去。背影映在他的瞳孔里，不自然地动了动。

　　中央广场附近很热闹，这得益于卖有各种丰富商品的商店。人们都趁着天色尚早，为晚上的大餐采购食物。顺着洛斯主街，居民区陆续蔓延开来。

　　“雾上将？天呐，真的是你！”

　　比起出现在面前的人，最先飘来的是机油味，“我今天的运气实在是太好了！不仅买到了最后一颗二十七号螺丝钉，还有米莉娅最爱吃的肉桂蛋糕，更是神明赐福，让我遇到雾上将。”

　　艾里克是真心觉得自己太幸运了，他的修车厂在三个街区外，要不是来了位客人的车需要最新型号的螺丝钉，他是绝对碰不上雾见棠的！亏他还念叨一路，说这型号的钉子不好买，恐怕要让顾客失望了。

　　空气里，弥漫着腻死人的花香和甜味。这股机油味，反而添了几分真实感。
　　艾里克在围裙上蹭蹭手：“雾上将，我叫艾里克，是那场冰区大灾变的幸存者，我和玛丽莲都是你救下来的。”

　　冰区大灾变？他救的人？雾见棠顿了一下，伸出手：“艾里克，你好。”

　　“雾上将，你这是要回研究院吗，要不要顺路来我家吃个饭，玛丽莲的手艺非常不错的。”

　　这里是蓝湖酒馆，但不是伊莱见过的蓝湖酒馆。明明能装下百人的酒馆，现在狭窄的房间里挤着四五桌，还有这墙上他只在年迈的祖母家才见到的装饰……

　　“殿下，这好像是以前的蓝湖酒馆。”接到雾见棠命令，与祝寻商一同前往洛斯小镇的伊莱低声道。

　　祝寻商未置可否，他很大程度上怀疑，是祝云川和雾见棠给他设下的陷阱。毕竟他那废物弟弟，还是一如既往地想除掉自己。

　　伊莱想要招呼祝寻商坐下商量对策，但后者眉目间的嫌恶不加掩饰。他不知道究竟以前多少年，如果能知道准确的时间节点就好了。

　　“洛斯的居民越来越少了，我家隔壁的西奥多三天前搬走了，你打算什么时候走啊。”

　　“走？我的父亲母亲，祖父祖母，就算再往上数个几代，生与死，都在洛斯。你说，我往哪走啊？”

　　“可自从四百年前，湖底爬上第一只虫子开始，就不会再有人对这片冻土抱有希望。洛斯，是被神厌弃的地方。”

　　四百年前……伊莱偷听着隔壁桌的谈话。其实，第一只虫子爬上蓝湖的冰层后，很快就死了。后来尸体被打渔的居民发现，只用了三天，就上报到了帝都。消息抵达帝都的同时，虫潮爆发。随后，与虫潮一同出现的，是赫尔卡第一位异能者。虽然仅仅是最低的F级。

　　关于虫族的过往，伊莱都能倒背如流。但既然被拉进这处幻境，这些NPC，应该可以叫NPC吧，他们的谈话，或许是线索。他伸长耳朵，准备继续听下去。

　　“被神明厌弃？不止！你看那些帝都的走狗，在虚拟屏上都是一副和蔼的面孔，一旦踏上洛斯这地界，心里那些肮脏的想法全都涌现出来，大肆损毁冰层，建起各种超级工厂，臭冲天的燃料试剂，万吨万吨地往蓝湖里排放，根本没拿我们洛斯的百姓当人看。”

　　“就小镇后面那片大林子，前不久来了一批帝都的资业大公，竟然公开拍卖，什么，森林使用权？简直荒谬！我们祖祖辈辈靠林为生，现在呢，就连靠近都会被清走，那是我们洛斯的林子！什么叫归帝都所有？”

　　“要我说，那些虫子就不该来洛斯，就应该去帝都，把那群不要脸的贱人，全都咬死！”

　　来了蓝湖酒馆，怎么能不来杯最经典的蓝啤。祝寻商嫌这里味道难闻，出去透气了。伊莱热着啤酒，聊着聊着，怎么还有他们帝都的事？森林使用权？这事他好像听过，与森林使用权一同批准的还有渔产打捞权，当时他父母还参与选票了呢。

　　但通过不久，没来得及生效。洛斯就遭遇了，冰区大灾变。

　　十六年前，冰区大灾变，提起这几个字，伊莱浑身打了个哆嗦，他缓过情绪，想要把知道的时间节点告诉祝寻商。

　　可脚步还没迈出去，手里滚烫的啤酒洒了出来，伊莱定睛看去，酒液的表面漾起不规律的波纹，心头的不安成了现实。

　　“不好！”

　　冰层下发出隆隆巨响传到地面，剧烈的震动使脚下的地板迅速裂开，几秒钟内，墙壁倒塌，裂缝不停扩大。一分钟后，地面上的蓝湖酒馆消失不见。

　　艾里克推开门：“玛丽莲，快看我把谁请回家了！”

　　厚实的门板上沾着各种颜色的油污，屋内十几平方的客厅与厨房挤在一起，餐桌上摆着各种生活用品，不像是吃饭的地方。平日里，小女儿喜欢端着饭去茶几上吃，这样她就能看到电视。艾里克夫妇为了方便，就把茶几暂代餐桌，都在上面吃饭。

　　艾里克的妻子名叫玛丽莲，一头烫着到肩的短发，红棕色。和艾里克一样，笑起来时，脸上的肉堆到一起，眼睛眯成一条缝。

　　玛丽莲正在把化冻好的肉切片，晚上准备做土豆炖肉汤。看到艾里克带客人回来，她把手擦干净：“这两位是？”

　　“你这什么记性啊，这都不记得？”艾里克惊讶地看向玛丽莲，“这位是雾见棠，雾上将啊！还给我们一家人带了礼物呢，快来接着。”

　　“雾上将，要不要进去坐一会，等吃点饭再走？”见两人站在门口，艾里克：“玛丽莲的手艺真的很不错的，邻居都经常夸赞，还有新酱好的梅子，泡茶才好喝呢。”

　　“不了，我们还有事，你们忙。”雾见棠：“艾里克，米莉娅没在家吗？”

　　“米莉娅？”艾里克的表情凝滞，甚至出现一刹那的茫然，“哦，我记起来了，她去同学家里玩了，得晚一点才能回来呢。”

　　“要不进来吃一口吧，我做好你二位的份了。”玛丽莲挪到门口处：“艾里克，快把人请进来，去拿新的坐垫。最近昼夜温差大，晚上会突破零点的，吃点热乎的再走。”

　　洛斯受极寒的温度影响，人们说话大多缓慢温吞。等玛丽莲说完话，动作快的艾里克已经把新的坐垫拿出来铺到沙发上了。堆满杂物的餐桌擦干净，被重新启用，除了做好的炖汤，玛丽莲还专门给两位客人烤了几条肥硕的熏鱼，熏鱼的个头很大，两条就占满整个盘子。

　　想给雾见棠挑鱼刺的符衍被无情的拒绝，前者放下筷子，他对吃的没太大的兴趣。

　　而与雾见棠一样，餐桌上还有一个人没怎么吃。玛丽莲挑拣着鱼肉，频频看向雾见棠。见人望过来，她开口：“你是洛斯人吗？”

　　艾里克放下汤碗，他被热汤烫的连连哈气，“这是什么问题，雾上将肯定是洛斯人啊。”

　　“我家在伊斯约格。”

　　“约格城？洛斯还要再往北呢。”伊斯约格，赫尔卡星球的最北段。终年暴风雪，只有些少量原住猎人和勘探者居住。

　　“那地方比洛斯还要冷上几倍吧。”想起洛斯的温度，再想想伊斯约格的温度，刚喝完热汤的艾里克起了一层的鸡皮疙瘩，“伊斯约格现在还有人住吗。”

　　“应该有吧，好久没回去了。”

　　玛丽莲：“我觉得你，看起来很眼熟。”

　　艾里克给自己又盛了碗汤，顺便多舀了些肉：“雾上将现在人在洛斯，又是我们俩个的救命恩人，那肯定眼熟啊。”

　　“不是这个意思……”玛丽莲的视线依旧停留在雾见棠身上，似是在回忆什么，语调慢吞吞的：“我好像在白铃兰里，见过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