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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沉浮于欲坠的梦   足尖起 ...

  •   足尖起落,红幔随风微微扬起,角落流苏轻轻摇曳,漫天霞光,铺十里红妆。

      长街上,人声鼎沸。这桩美好姻缘不足一日,已然传遍。

      迎亲队伍从巷口前过,引一方欢声雷动,喝彩不绝。

      欢喝声后,有人不合时宜地皱眉:“这就是豹妖说的,过得还不错?呵,小小县令,实在胆大,竟敢强迫纤凝?今日便让他长长见识,叫他知道知道,什么是他能惹的,什么,是他惹不起的!”

      说完,她竟消失在原地。

      另一人抬眉,不屑道:“小孩子,就是毛躁!对了,纤凝的事,你通知司空红尘了吗?”

      旁边一身白衣道袍的人接道:“送了书信,不知有没有收到。”

      “哦。”

      转瞬之间,原地空无一人。

      而红幔后,一直紧闭双眼的纤凝,却于某刹那,猛然正身。

      纤凝。

      她听见了,有人脱口而出,纤凝。

      姓名,是属于一个人的记号,是世间给予灵魂的烙印。特有,然不独有。

      那声纤凝,会是属于她的吗?

      日月轮转,昏黄漫过县令府邸。昏礼,便在这个时辰。

      院中燃起红烛,烛火翩然,照不清那些热闹喧嚣,也未照见夜空中凭空出现的鬼魅。

      “先把那该死的新夫解决了。”檐下,她欲飞身袭去。

      一人生拦住:“小鹿,不急。你先看清楚,那新夫,到底是谁?”

      小鹿不耐地甩开道士,白眼过去,竟呆住。

      “是,是他?”她惊愕。

      顺着小鹿视线望去,一着红衣锦袍的男子,被众人推搡着,奔赴良宵。

      纤凝早被礼妇搀入房。红帐下,渐渐清晰的,是那张有过一面之缘的玉面,玉面郎君在她身旁坐下。

      侍者奉上彩绳相连的两瓢,霎时酒香扑面。

      “我原以为,你是正人君子。”

      新妇开口说了今夜第一句话,便让侍从们心头一惊。

      礼妇见多识广,面不改色递酒道:“一瓢共饮,夫妇同心。”说完,把瓢往前推推,催饮。

      司红尘眼中情愫翻涌,笑催:“娘子,阿舅他们还在外院等我呢!”

      直到他入房前的一刻,纤凝都还在思考,可苦思无果,她便不再为难自己。

      她冷脸道:“真是场既庄重,又繁琐的昏礼。可对我来说,与游戏无异,我不在乎。”

      他仍维持着嘴角的弧度:“你在乎什么?”

      “你知道的。”她没有发作。但心底的不快和怒气,已慢慢涌上来。

      他不仅知道,昨儿还打过照面。他知道,所以才能以他们相要挟,迫她不得不来。

      他稍稍收敛:“你在乎你阿姊、阿兄,还有小石头,对不对?没关系,等我们成婚之后,可以把他们一家都接来。我寻一处新住所,你还能经常回去见见他们,可好?”

      他想告诉她,她在乎的,他都在乎。

      “凭什么?”她双目乱转,又急又气。

      他凭什么自以为是?凭什么装作很懂自己?凭什么一声不吭就替自己,替阿姊一家做了安排?

      她搞不懂,他究竟想作甚?

      礼妇神色安然,不见半分惶惶:“新夫新妇,莫误了吉时。”

      新夫新妇,多么缱绻的称呼啊!这称呼一出口,从此以后,二人都要被这名分拴在一处,同气连枝,合为一体。

      他心中满怀委屈,恨不能,将自己一颗真心掏出来,摆她眼前。可又怕即便那样,她也只会害怕地骂自己疯子。

      片刻后,他苦涩地勾唇:“凭,我心悦你,没有一刻能忘掉你,再也不想离开你,够吗?行吗?”

      近乎乞求。

      纤凝脑海轰然炸开,翻江倒海,心神失守。他在发疯,这个平静的疯子!自己决不能和他一起疯下去!

      这两人,撑着表面平静,内里其实早乱作一团。

      他表完心迹,自顾自地拿起两只瓢,看样子,打算两杯一起喝完。

      抬手的动作比她脑子干脆,合卺酒泼洒一地,地面镀上一层银光。

      礼妇登时大惊失色:“哎呀呀,我的老天爷,这可是大不吉,大不吉!快,赶紧再送一份来!”

      他面色更是煞白,倒吸一口凉气。心道:最坏的结果,还是来了。

      忽被珠钗打了脸,是她身披软香贴近。

      “酒里有药,不能喝。”还是心软了。罢了,大概自己被鬼迷了心窍。

      “无事!我换过。”他暗暗笑道。非但如此,连礼妇也被策反了。

      他,他把药酒换了!还有什么是他不知道的?纤凝心惊。

      礼妇匆匆回来:“新夫新妇,莫急莫催,自古好事多磋磨,饮下这瓢合卺酒,此后只剩圆满!”

      “谁催了……”她下意识道。

      礼妇生怕再出什么差错,几乎怼着瓢送到纤凝脸上,生生灌了进去。

      紧接着,各剪下一缕青丝,红线束紧,青丝纠缠。

      “礼成!恭祝二位,喜结良缘!”完成任务般,礼妇长舒一口气,高高兴兴退出这是非之地。

      红烛鸾帐,一双痴人。

      “娘子先休息,我,我且去应付应付宾客。”

      “唔。”

      “你,你待会儿还来?”

      好好的质问,硬是叫他听出几分期盼。

      “不会太久。”说着,似有似无,撩了撩那支撞上他脸的珠钗。

      “……”

      喜气外溢,遇者均沾。

      “臭道士,你看你看,他们结发了!”

      “哼,不就是两缕头发绑一块儿,至于嘛!”

      “至于啊,像你麽,冰碴一条,光秃秃,滑不溜的,想必没有头发可结。”

      “怎么,羡慕?那你只能重新投胎了。”

      “一条长虫,我稀罕?”

      道士似乎见惯了两人争嘴,并未做回应。

      屋檐下,新夫出了门。

      他暗自忖度,好不容易将人娶到手,接下来,便只剩下,解决掉那个裹着官袍,满肚子贪念的混球!

      有人与他不谋而合。不远处,县令正领着人往这边来。

      “舅父,怎么没留在前院喝喜酒?”他先手一步。

      县令显然愣住:“我的好外甥,此刻,你不该在帐中?”按照计划,他应该和那个倒霉的新妇一同晕死过去。

      计划有变。那便该,见机行事。

      “阿舅,小生忽然想起,有一要物,前几日落在阿舅书房,正想去取。”

      “既如此,某随你一道。”

      暗流涌动,且行且战。

      所经之路皆有刺客,司空红尘几番躲过暗杀。县令虽有近卫,亦如临大敌。若非二人不想闹出动静,只怕今晚整个白玉镇都不得安生。

      至书房,县令已急火攻心,五内俱焚。拉又拉不拢,杀也杀不掉,他当真是怕了他了。

      “好外甥,你要昏礼,某办了:你要娶妻,某也替你娶了。若不然,咱们就顺了这舅甥之名,把日子和和美美过下去!”县令仍在斡旋,以求转机。

      他无子无女,若能得个这般身手的外甥,其实也不失为一桩美事。

      可叹,是他想得太美。

      九幽使不简单,悬镜司更不是个仁慈之所。

      两把短刀对空划出弧线,寒光交颈之处,鲜血嘭地喷涌。没有青竹爆裂惊吓,甚至无甚声响,性命、气息、面上神色,全部凝在方才一瞬。

      他嘴张着,想说什么,他还想说什么!可惜,真可惜,他再也说不出来了。

      竖子!尔等竖子,岂敢为害朝廷命官!

      不过是个狗腿,你又能拿我怎么办?

      你有什么证据?区区小吏,也配在某眼前乱吠!

      一时间,脑海中浮现无数谩骂。不知道他未说完的是哪句,左不过,其中之一罢。

      吴县令原本是名好官。正因他好,才能得蒙迁擢,调任白玉镇。他曾经,也想当一方好官的。英雄出自籍籍无名,最后归于籍籍无名……

      “你这一生原本顺极了,可惜,你不知足啊!”

      不知足啊……命运发出长长的叹息,抛下灰白,掩盖这一隅不合时宜的刺目鲜红。

      这日后,县令外甥以身相许之事,沦为民间美谈。男男女女,‘报恩’之俗,风靡一时。

      当晚,纤凝在房中等他许久。他许久未至。

      纤凝渐渐醒悟,自己苦等的行为,与闺中妇人一般无二,十分可笑。于是身子一歪,伏枕睡去。

      管他!量他不敢轻浮。

      她太困,这一觉,沉沉睡到翌日。直至她醒,其间无一人来吵。

      坐在红帐中,昏昏沉沉,浑浑噩噩,仿佛周遭一切都是梦幻,而自己只是沉浮其中的一叶扁舟。

      及至侍女推门而入。

      “呀!娘子醒了。可真巧,郎君才吩咐婢子过来,您就醒了。可真是心有灵犀呢!”

      什么荒唐言。心有灵犀?

      她抹一把脸,恍惚觉得是自己没睡醒。阖眼,再睁开。

      “娘子,婢子服侍您洗漱吧。郎君已候您多时。”

      原来不是梦。

      眠罢神舒,精神富足,她兴致勃勃,去问他要说法。至今为止,她仍当这桩婚事是一场游戏。

      “娘子,你醒了!”

      可一见他,宾客列座,她又将那些质询的话,生咽了下去。

      也许,还是彼此留些面子。

      “这几位是?”堂中两男一女,皆是生面孔。她不想失礼于人前。

      鹅黄衣衫的少女疾步奔上前,难掩心绪激荡。贴面打量纤凝,笑道:“司郎君,你可是攒了八辈子的福气,方娶到这样可人的娇娘?”

      纤凝猝不及防,被她逼得踉跄。幸得司红尘及时伸手托住。

      着道袍的男子及时将人拉回:“小鹿,你吓到她了。”

      司红尘微微皱眉,引荐道:“三位游历到此,昨日偶见我二人大婚,便留下吃了席喜酒。”

      “是呀,相逢即是有缘。纤凝,我叫小鹿!”少女急不可耐抢道。

      纤凝!纤凝!

      就是那道声音。是她在人群中听到那个声音。

      不知为何,这声音令她心生暖意。

      “实不相瞒,初见诸位,便似旧识。”纤凝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6章 沉浮于欲坠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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