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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Sigh under the Sakura 樱花下的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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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孤独就像很久很久以前,火星照耀十三个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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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海建人开门、落锁、走进书房,打开玻璃柜门,抽出书架上的一本平装书。
这本被誉为“前世回溯疗法奠基之作”的心理学著作,在第五章关于灵魂轮回的论述里,有一段话被七海建人用笔标注了红线——“我们不曾真的死去,也不曾真的出生,我们的灵魂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只是度过不同的阶段,在不同的时空里穿行。”
布莱恩·魏斯,本书的作者是一名知名精神分析学家和催眠治疗师。他专注研究前世回溯和灵魂疗愈的课题,探讨了人类的前世记忆和灵魂轮回的可能性。人的灵魂是否存在轮回?这个问题让人大部分哲学家都头痛,七海建人虽不擅长形而上的思考,但如果可能,他仍希望这个假设能够真实存在。
如果人的灵魂可以轮回,那么我就能再次见到你们吗?
七海建人合上书入睡,和无数个夜晚一样,在天亮前醒来,发现自己并没有像想象中一样悲伤。他很难得的回忆起那些早已褪色的过往,例如那些盛夏蝉鸣的翻涌声里,他们一行人靠在学校樱花树下午睡的时间里,久久的、安静的闭目瞬间。
2007年的夏天很热,蝉鸣如浪,灰原雄静静地躺在医务室惨白的裹尸布里,不会再睁开眼,夏油杰亦步亦趋离开了学校,永远和曾经的同伴们说了再见。人都是要向前看的,命运的车轮碾过这么多人,区区几个他们,并不是很独特。
人总该向前看的,但七海建人没法向前看,他狼狈的逃离了那个诡谲的世界,把一切的压力都丢给了五条悟。这样的自己很幼稚,很无耻。七海建人也知道这只是在逃避,逃避虽然可耻,但也很有用。
他是一个和“意义”与“生存价值”无缘的人,不会被表扬也不会被批评,循规蹈矩,严以律己,在人群里尽量不发出声音地活着。离开学校的这几年,他无时无刻都只想着钱,他打算在三四十岁之前随便赚点钱然后去个物价低迷的小国悠哉游哉讴歌人生,像马来西亚就很好。
有那么一段时间,他觉得人生的全部意义可以浓缩成存折上那串不断增长的数字。数字变大了,日子就好过了;数字变大了,那些曾经看到过的死亡和鲜血就好像可以被推远了;数字变大了,他就不用再想起灰原雄躺在裹尸布里的脸。毕竟只有钱不会背叛人,它不会离开你,不会死去,它只会安安静静地躺在账户里随时间积累。
只要有钱,
只要有钱,
只要有钱。
钱,赚钱,存钱,对于这样的人生来说,钱好像是唯一的意义。不需要什么高远理想,早晨七点起床,八点打卡,九点开会,下午见客户,晚上加班做报表,十一点回到公寓,在楼下的便利店买一份便当,然后打开电脑继续处理邮件。日复一日的麻木的生活促使七海建人接过经理手中的报表,据说这是一个俄国并购的大案子,做好了能存下他在马来西亚那栋小房子的全部首付。
七海建人和往常一样登上飞机出了差,在指定的商务大楼接见了客户,介绍项目结构,每个风险点都给出了三种以上的应对预案。一切都完成得无可挑剔,就像他过去无数次重复的那样,对方露出满意的笑容,在合同上签了字,握住他的手说着合作愉快。
结束会议后七海建人独自坐上返回宾馆的出租车。莫斯科深夜的大街空旷而冷清,街灯一盏一盏地往后倒,在经过特维尔大街时,七海建人看见一个卖花的老人蜷缩在路灯下躲雪,怀里抱着几枝被风打蔫的玫瑰。出租车转过路口的那一瞬间,七海建人与路灯下的老人距离忽然拉得很近,两个人都抬头看了对方几眼,隔着敞开的车窗,老人露出一个几不可见的笑容。
这种情况其实挺常见,你在异国他乡的街头偶然与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对视,对方朝你笑了一下,你甚至不知道他是谁,也不知道下一秒还会不会再见面,但那一瞬间你们确实分享了同一片风景。七海建人下意识想回应这份善意,可他的嘴角只颤了一下,没有抬起来。
车很快行驶过那个路口,七海建人和那个卖花的老人擦肩而过,他倒回后座,把额头贴在冰冷的车窗玻璃上,他的嘴角还挂着僵在一半的笑容。
他又尝试提了提嘴角,再次失败了。七海建人有些惘然,忽然想不起来自己上一次真心实意地笑是什么时候了。
没有答案,七海建人带着这个疑惑坐上返回东京的国际航班,在荷兰阿姆斯特丹史基浦机场转机时他遇到了另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老人提着黑色旧皮箱,坐在他对面的金属排椅上,乐呵呵地跟他打招呼。
老人说自己是个西伯利亚人,一名老派的戏剧专家。在他们的国家,戏剧不只是艺术,它是一种让人们在严酷生活中保持尊严的仪式。在那些漫长见不到太阳的冬天里,戏剧让人们围坐在灯下,重新审视自己的生活,借由别人的故事看清自己的苦难和希望。
“对于西伯利亚人来说,戏剧就是炉火。”老人侃侃而谈,“这也是我年轻时愿意为之奔赴一生的事业。其实我早该退休了,可还是闲不住,一年到头在各国之间飞来飞去,就为了编几场好戏。”
“听起来您过得相当充实。”七海建人说。
“哈哈,充实说不上。”老人家注意到他眼底两个硕大的黑眼圈,“年轻人,你是不是有些累了?”
“您才是,看来长途飞机的确让人疲惫。”
“我说的不是身体上的疲惫。”老人家笑眯眯地看着他,“或许你听过安东·契诃夫的‘契诃夫之枪’理论吗?即电影第一幕出现的枪,第三幕一定要响。”
“有了解过,大意是故事中出现的每一个元素都应当有其意义,否则就不该被放进故事里。”
“没错,故事如是,人生亦如是。每一件出现在你生命中的事,都有它的意义,只是大多数时候我们无法立即看懂。”老人说,“年轻时我也总在想,人生到底有什么意义呢?现实拥有的终究会失去,无论是财富、价值、生命,都终将归于死亡,那我们的人生究竟是为了什么?可后来想想,历史上这么多哲学家都没能给出解答,我们普通人又何必执着于寻找一个标准答案?”
“您觉得生命的意义是什么?”七海建人难得主动问。
“在我看来生命的意义在于平等,因为我们终将死于衰竭。”老人望向玻璃幕墙外的飞机跑道,声音带着某种久远的回忆,“哲学家海德格尔说过,人是一种‘向死而在’的存在。他认为死亡并不是生命最后才会发生的某件事情,而是始终伴随着人的存在而存在,现实也印证了他的判断。无论富有还是贫穷,伟大还是平凡,亦或者如我这般的剧作家,我们每个人都是在拼尽全力地活着,不管是苟延残喘还是熠熠生辉。但如果你因为害怕受伤而拒绝拥抱,那么有一天你会发现,自己虽然还活着,却已经把人生提前埋葬了。你规避了所有危险,同时也把人生本身一并规避掉,那么肉.体虽然还活着,你作为‘人’的那部分其实已经死了。”
说完老人扭过头来,笑着拍了拍七海建人的肩,“年轻人,迷茫和惘然是人生中再正常不过的东西,没有人能够永远知道自己应该走向哪里,也没有人能够保证自己做出的每一次选择都是正确的。我们会犹豫,会害怕,会因为过去的伤痛而不敢再向前一步,这些都没有关系,因为这本来就是活着的一部分。但不要逃避也许会受到的伤害,既然生命的尽头只有一个终点,为什么不趁着有时间,做一些自己真正想做的事呢?”
“做自己想做的事吗?”七海建人慢慢地重复道。
“是啊,结果本就是难以捉摸的东西。”老人和蔼地说,“错误不一定是错误,正确也未必就通向正确。人生的答案,只在于我们每个人的感受和心。”
这个回答有些过于艺术了,但七海建人忽然听懂了这个老人的言外之意。作为一名戏剧专家,编戏就是老人的生活本身,即使在看戏人眼中,所有的戏幕都有一个最终的结局,但对于戏剧家来说,戏幕本身是没有结局的,落幕只是在故事的无数种可能中截取了一个瞬间作为暂歇,而这个暂歇之后,还有千千万万条路通向未来,你想留在哪条路上,只取决于你想看哪条路上的风景。
那么我想看到的风景究竟是什么?
七海建人看着老人家眼角眯起的皱纹,在心里问自己。实话说他这样的人没有权利选择与否,但至少,他还有自己擅长的东西。
七海建人回到了自己的证券公司,递交了离职申请,从五条悟的手里接过了一个孩子。
虎杖悠仁是个喜欢运动,三观正直且具有强大同理心的孩子。这样纯净的孩子,让七海建人不免想起了很多年前在自动贩卖机前分喝同一罐汽水的人,那个总是笑得一脸纯真的男孩,拥有同样毫无阴霾的眼睛,相信只要大家在一起就能解决所有问题,天真的、无可救药的傻瓜。
七海建人曾无数次想象过友人的生活,总觉得灰原雄不该出现在咒术界这个肮脏的化工厂里,他应该在某个海风咸湿的小城里开一家冲浪用品店,或者去做个小学体育老师,每天带着一群精力过剩的小孩在操场上疯跑,周末再约上三五好友去海边烧烤。灰原雄天生就属于阳光和人群,他本该有比任何人都漫长的、吵闹的一生。虎杖悠仁和他是一样的人,如果不是携带着两面宿傩这颗炸弹,他也该在平凡的世界里生活,参加社团活动,或者谈一段青涩懵懂的恋爱,毕业、工作、结婚,过这种按部就班却踏实温暖的日子,而不是在一次又一次任务中与诅咒厮杀直到死亡。
“你为什么选择成为咒术师?”七海建人问跟在他身后的孩子。
他们正站在商场昏暗的地下通道里,与前方那个模糊而诡异的人影对峙,冷不丁冒出这么一句话有些突兀且不合时宜,但虎杖悠仁答了,并且没觉得有任何问题。
“呃……非要说为什么的话,因为我有这份力量,而且吃掉了宿傩的手指,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虎杖悠仁挠了挠后脑勺,咧开嘴一笑,“再说我爷爷临死前叮嘱过我,要用这份力量去帮助别人,要在众人的簇拥中死去。既然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总不能当没听见吧。”
“可我并不认同你是咒术师。”
“……虽然我知道在你们这些前辈眼里我就是个没什么资历的新人,但你也不至于这么小瞧我吧?我好歹也从英集少年院那个鬼地方活着回来了啊。”虎杖悠仁的语气里有种被泼了冷水后的梗塞。
“我没有小瞧你。”七海建人没有回头,“你觉得自己经历了几次险境就是足够成熟了,其实不然。枕头上脱落的头发增加了,爱吃的三明治从便利店里消失了,这些小小的绝望越积越多,才能让人长大成人。”
他脱下外套,挥动武器。他们面前的咒灵也饶有兴致地听着他们争辩。它拥有一张年轻而阴柔的脸,从视觉角度和人类没区别,海蓝色的长发从肩头倾泻而下,甚至可以称得上俊美,只是它脸上那些纵横交错的分割线条破坏了美感,就像往一张上好的贝母面上划满刀痕。此刻它周围的诅咒气息如沸水般暴动,无不昭示着它非人的身份。
“哇塞,你们也懂形而上的思考吗?”那咒灵很惊喜,但手底下的动作没有半分停顿。他面前的最后一个被改造的人类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化作一滩血雾消失。
“真是的,又浪费了一个好素材。”咒灵遗憾地甩了甩手上并不存在的血,“实验又失败了,看来你们人类的灵魂在咒力浸染下的耐受度远比我想象的要低,我始终搞不明白那个临界点到底在哪里。咒术师,你或许能为我解答吗?”
“我没有为咒灵答疑的兴趣。”七海建人语气平静,“况且我并不认为你有你所表现出来的那样好奇。人为什么活着、为什么死亡,这些问题你根本不关心,你只是在重复自己诞生时的本能,然后把这种本能称作探索、进化或者艺术。你们咒灵就是这样的物种,简单、残忍、也很虚无。不过至少今天,在你把更多无辜的人拖下水之前,我会在这里拦住你。”
商场的挂钟在整点敲响,8月19日,午十一点,涩谷区南青山七丁目的永旺百货大楼,地下二层停车场里,雨声被隔绝在地面之上,只剩应急灯在潮湿的空气中明明灭灭。
七海建人深吸一口气,扯开西装下摆,露出大片血红的伤口。停车库的卫生间内一片黑暗。
他打开水龙头,水洒在手上的冷意让他觉得虚弱,眼前一阵阵模糊。那个咒灵逃走了,他们来不及追,它伤得很重,但以咒灵的愈合速度,那点伤势用不了太久就能恢复,而七海建人自己剩下的体力不多了,他还得带着虎杖离开这个鬼地方,要慎用。
七海建人无声地大口呼吸,积攒体力,直到觉得重新能动了,才摁亮手机屏幕,拨通电话,和对面的伊地知洁高交代好善后细节。他摘下墨镜,从手边的自助卷纸机器里抽了一大把纸巾出来。他将那团纸团成一堆,按住伤口。
他用卫生纸把血吸掉,同时捏到了伤口里的东西。一块尖锐的玻璃碎片,大约有一寸长,全部没进去了。在和咒灵对战时大量分泌的肾上腺素令他感觉不到疼痛,但对局结束后,疼痛报复似的还了回去,加倍强烈。这是自然的,虽然他的工作就是和诅咒搏斗,但毕竟他也只是人类的身体,即使隔着卫生纸触碰那块玻璃也痛得他抽搐,那块碎玻璃像是长在他的身体里了,是他的一块骨骼,拔掉它就像是拔掉自己的一根骨头。
七海建人把干净的纸巾卷咬在嘴里,深呼吸几次,猛地发力……细小的血滴溅了半面镜子。瞬间的剧痛让他近乎脱力,眼前一片漆黑,半分钟后,他的视觉才慢慢恢复。他看了一眼沾着血污的碎玻璃,把它丢到洗手台的水槽里,又抽了新的纸巾出来在腰间一圈圈缠好。
血沿着层层包裹透出来,但这是目前仅有的止血材料。处理好一切后,他把沾满血的纸巾团丢到马桶里冲掉,然后把下摆扎进西装裤里,挡住了重伤的腹部。
雨打在玻璃窗上沙沙作响,门口的虎杖悠仁走了进来,看起来心情极其低落。很难不低落,他们两个人拼尽全力都没能拦下那个咒灵逃跑,也没有救下任何一个被改造的人类,任务再次失败了,接二连三的挫败让虎杖悠仁有些沮丧,七海建人叹了口气,摸了摸他乱糟糟的脑袋。
“别太自责了,咒灵这种东西从诞生之初就站在了人性的反面,它们以人类的痛苦为食,没有怜悯和良知。要是每输一次就把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那就正中它给你设下的圈套了。”
“可是顺平他……”虎杖悠仁还是很低落,那毕竟是他近期好不容易才交到的友人。吉野顺平,一个温顺安静的男孩,他们在TOHO CINEMAS电影院门口相遇,聊过各自喜欢的旧片,发现彼此都喜欢老电影和冷门的摇滚乐。可就在两人发生口角的今天,吉野顺平被恶意篡改成了怪物。虎杖悠仁来不及救他,甚至来不及和他说一句再见或对不起。
“你会难过,说明你还保有善良的人性。”七海建人说,“这份难过本身没有错,你不需要急着摆脱它,只是别让它控制自己。”
“我不知道怎么做,娜娜明。”虎杖悠仁失焦地望着眼前的虚空,“你觉得顺平会原谅我吗?”他低着头,楼道的阴影遮住了他大半张脸,七海建人看不到他的表情。
“我不知道,”沉默了很久,七海建人想了想说,“但我想他大概不会希望你因为他的死而惩罚自己。你没有办法替那些离开的人承担命运,你也改变不了已经发生的事,作为被留下来的人,你能做的只有记住他们,然后……继续活下去。”
“就这样而已吗?”虎杖悠仁问。
“就这样而已。”七海建人拎起西装外套,再度摸了摸虎杖悠仁的脑袋,“我们走吧,学校的车来接我们了。”
“你对自己的伤口真是秋风扫落叶一般的无情啊。”家入硝子把不锈钢托盘端到一旁,将一次性注射器插进七海建人的上臂三角肌,注入破伤风疫苗,对他翻了个白眼。
东京都立咒术高专的医务房内,几个人影静静地站立,解剖台中央的托盘中堆着一大把鲜红的酒精棉球,都是被七海建人腹部巨大的伤口染红的。
“抱歉,条件有限,只能先做简单的清创和止血。”七海建人接过家入硝子递来的纱布,和虎杖悠仁一起包扎自己。家入硝子没和他多做寒暄,扭头继续自己的工作。
房间内一时没人说话,除开缠绕纱布的窣窣声就只剩下血腥味翻涌。解剖台中央的尸体暴露在外的内脏已经发灰,但最引人注目的还是被切开的头颅,裸露出的脑桥区域有明显的化学灼伤痕迹,小脑皮层呈现不自然的紫黑色。
这是典型的神经损伤特征。
家入硝子完成了最后一个Y字切口,将手术刀丢回托盘,“怎么样?和之前的改造人有什么不同吗?”
“没有。”五条悟的声音有点冷,“和之前一样,这三个人的脑干组织也被撬动了。”
“看来它的实验还没有成功。”楚子航淡淡地说,“神经重组的临界点没有突破,预料之中的失败。”
“距离TOHO CINEMAS电影院发生的惨案只过了一天,又出现了新的受害者。”五条悟说,“没有时间迂回了,直接采取第二轮行动。”
“你的意思是直接动武?”家入硝子皱了皱眉,“但你待会不是有在池袋的任务?而且你明天还要出国去给你上次那个做到一半就跑回来的任务收尾吧?连七海都不是它的对手,你不在的话这个任务很难搞啊。”
“不是还有新招聘的家伙嘛?”五条悟说,“交给他们不就行了。”
“可你要知道你收编的新同事并不是一支精确的狙击步枪,擅长点杀。这个叫夏弥的女孩先不提,楚子航根本就是一门落地开火的霰弹炮吧。”家入硝子不得不提醒他,“需要我提醒你吗?英集少年院那次的任务记录一点都不好,好几个无关人员被火烧伤,已经给学校造成很大麻烦了,要不是我们压着,他的事情早就被捅到总监会去了。”
楚子航望着医务室顶部的玻璃天窗,也没为自己声辩,他知道自己的言灵具有不可控性,总是会把任务场地变成拆迁现场,他也的确不擅长点杀。不过显然有人不这么认为。
“有什么不好?他的任务完成度很高啊,只是手段直接了点。”五条悟很无所谓,“那几个伤患我们都已经登门道歉和经济补偿过了,反正人类的法律对我们来说也不适用,让他以后注意点不要对无关人员造成伤害就行了。”
“你这家伙真是一如既往的我行我素啊。”
“啊呀,硝子你就别担心啦,趁此机会你也休息一下嘛,不然尸体源源不断的送过来你岂不是还得加班?”
家入硝子这次没再理他,这导致偌大的空间里一下子没人再说话了。墙上的壁钟发出“嚓嚓”的声音,时间在一分一秒过去。
“好吧,”家入硝子长叹一口气,“但是多少收敛一点,老是这么夸张,校长也是会很头痛的,体谅一下中年人的艰辛吧。”
“哈哈,没问题,其实我们早就拟好行动计划啦。”五条悟点头哈腰地给她捏肩,又问,“对了娜娜明,那个特级咒灵的能力是什么?”
“能通过触摸扭曲灵魂,改造肉.体形态。”七海建人说。
“哦?真是有趣的能力。”夏弥终于发话了。
她一直笑眯眯地听着这群人争执,在众人吐槽楚子航的战斗风格时也没帮忙说话,这会儿倒是开口了,“思考哲学命题的咒灵么?很像‘从地升天,又从天而降,获得其上、其下之能力。如此可得世界的荣耀、远离黑暗愚昧。’的解释啊。”
这句话出自《翠玉录》,一本公元前1900年的古书,刻在绿宝石板上,在一座金字塔下的密室中被发现。它被看作炼金术的起源书,作者自称是埃及神话中三位一体的赫耳墨斯神,一共只有十三句,却包含了炼金术的一切真理。而“从地升天,又从天而降,获得其上、其下之能力。如此可得世界的荣耀、远离黑暗愚昧。”是牛顿对《翠玉录》的译文,这位科学家本身也是个知名神棍,对炼金术和神秘主义很有兴趣。在中世纪神学和科学分得不那么清楚,炼金术也算是科学的一种。
“牛顿的原文是‘It ascends from ye earth to ye heaven & again it descends to ye earth and receives ye force of things superior & inferior. By this means you shall have ye glory of ye whole world & thereby all obscurity shall fly from you.’”五条悟摸着下巴若有所思,“也可以翻译成‘太一从大地升入天空,而后重新降落到地面,从而吸收了上界与下界的力量,如此你将拥有整个世界的光荣,远离蒙昧。’要理解这句话的关键在于那个‘it’,到底指代什么。”
“‘it’可以指代成炼金术中使用的材料,也就是被火焰灼烧的金属或者其他物质。”楚子航说,“也可以指代为‘精神’。”
家入硝子点了根烟:“但是精神说在1972年之后就没有什么进展了。”
“不过去年精神说又发表了新的论文。”七海建人忽然说。
这一群不知何时靠墙而立的人你问我答,流畅自然,刚刚还是严肃紧张的讨伐风格,现在立马变成了一派祥和的学术风。这波神转折搞得虎杖悠仁大眼瞪小眼,奈何他一个字都听不懂,好像看外语电影却没有字幕,只听得满场音节高昂激荡,恨不得有人现场帮他把剧情翻译成母语。
“等等等等,老师你们到底在说什么?”虎杖悠仁终于忍不住了。
“《翠玉录》啰,一部牛顿著作的古籍的残章啦,很晦涩的!一直没有准确的解释。”夏弥笑嘻嘻地,“你还没到要研究这个的年纪!”
“‘太一’如果是指精神,那么上界和下界指的是咒灵和人类不同的精神世界?”家入硝子又问。
“你也可以这么理解啊,描述了一个从人类进化为更高等存在从而自我圆满的过程。”夏弥说。
“普通人可能转变为咒术师么?”七海建人皱眉。
“也许有可能,毕竟进化论切实存在。中世纪《翠玉录》的研究者中也曾经有人认为,这是一本假托神名的作品,”楚子航沉吟,“但是作者‘无限逼近于神’,是‘窃取神的法则’,因为畏惧这种法则被普通人洞悉,所以使用了密语。”
“你说古埃及文中的祭祀体?”五条悟一激灵。
“对。”夏弥点头,“祭祀体只被僧侣掌握。公元七世纪阿拉伯文就取代埃及文成为埃及的通用语了,所以祭祀体很难解读,你用的牛顿译本可能错误百出。”
“五条悟刚才采用的译文是‘太一从大地升入天空,而后重新降落到地面,从而吸收了上界与下界的力量,如此你将拥有整个世界的光荣,远离蒙昧。’”楚子航说,“按照古埃及文中的祭祀体的解读方式,人类能够实现进化,他就没有必要返回人类世界,作者既然要远离愚昧……”
“为什么要远离鱼妹?那个叫鱼妹的人做错了什么?”虎杖悠仁摸不着头脑地打岔。
这真是令人莫名其妙的一天,先是和新交的朋友产生分歧不欢而散,然后莫名其妙遇到了咒灵,没救上朋友和任何一人挂完彩莫名其妙回到学校等救治,现在又莫名其妙听这群老师旁若无人的叨叨。虎杖悠仁看着他们双手抱胸一溜烟贴墙站立,好似几尊门神。然后这几个门神开始就那本什么《翠玉录》的解读而争论,都是学术派专词,虎杖悠仁一个字都听不懂,不过听这几个大人天马行空的聊天,好歹让他紧绷的心神略略放松下来了一些。
“此‘愚昧’非彼‘鱼妹’啦!”夏弥揉着他那头顶乌云的粉红脑袋上下其手,“总之关于精神和灵魂的解释就是这么玄之又玄啰,就像师兄刚刚说的,那么他为什么要‘重新降落地面’?‘从地到天’难道不是最极致的追求么?”
“那换个悠仁也能听懂的说法吧。”五条悟重新戴上墨镜,竖起食指开始提问,“世界起始之初,是先有鸡还是先有蛋?”
虎杖悠仁面无表情的看着自己的班主任,虎杖悠仁头顶的乌云更大了。
鸡和蛋的二元悖论,这个命题贯穿了人类文明的长河。在美索不达米亚平原上,这个问题曾以另一种形式出现在泥板上——苏美尔·巴比伦的创世神话。
苏美尔神话体系中,母神宁胡尔萨格用尼普尔圣地的泥土捏造人形,她先塑造了血肉之躯,确定了人的形貌,而后才将生命之息注入其中。这个神话通篇都在暗示肉.体优先于灵魂的观点,但在东方的冥界体系里,这个次序被颠覆了。冥界的怪谈异闻主张人死后的灵魂必须跨越三途川,接受阎罗的审判,这些灵魂要么因罪受刑,要么轮回转世,而转世的灵魂会寻找新的肉.体寄居,这又暗示着灵魂先于肉.体。
就像是无解的循环论证,现代生物学始终无法确定DNA与蛋白质谁为先一样,肉.体和灵魂的关系绝非简单的线性因果,这也正是那个喜欢玩人体扭扭乐小变态感兴趣的命题。它通过暴力改写大脑神经元,试图研究意识是如何从物质中产生的。但就像眼前的尸体所证明的,这种脑残的实验只会带来死亡。
还是8月19号。当夜,东京都立咒术高等专门学校本部,中央控制室。
“信息追踪显示,对方最后一次的残秽反应在傍晚18点15分整,埼玉县排水隧道地下三层。时间紧迫,我们来不及上传行动档案给警视厅了,必须速战速决抓住它。我们在这里遥控指挥。”楚子航看了一眼腕表,“距离行动开始还有三十五分钟。”
排水隧道的3D构造图被投影在大屏幕上,夜蛾正道绕着大屏幕转圈,手里翻着计划书,“悟呢?我没看到悟负责的部分。”
“他晚上有个任务在池袋,所以我没把他写入计划里。”楚子航说。
夜蛾正道点头表示理解。五条悟是在职的唯一一个特级咒术师,最近是咒灵频发期,他每天几乎都在脚不沾地的跑,但他还是有点犹疑,“就她一个人没问题吗?”
“没问题。”楚子航很笃定地说。
18:40,太阳西沉,夏弥站在巨大的水泥幕墙边。远方是席卷而来的暮云,耳边是电流的杂音。
“行动计划读完了么?”耳机中传来了楚子航冷静的声音。
“有必要么?难度这么低的行动。”
“这是在城市里,不要误以为我们还在西非沙漠无人监管的地区而把动静搞得太大。”楚子航忽然压低了声音,“我什么意思你清楚,不要引得他们来查你。”
夏弥笑了一下,“真奇怪啊,你这是在关心我么?”
楚子航一愣,有点语塞,“……好了,就这样。切记这是一次低调的行动,至少不能闹出太大的动静。”
“行了,你真啰嗦诶,我会看着办的。”夏弥干脆地打断了他的婆妈。过了一会儿,她又忽然说,“楚子航,你看到天了么?起风了,要下雨了。”
楚子航顺着她的话抬起头,眺望远处波涛起伏的云层,空气开始变得急躁,乌云正翻滚着聚集,色泽沉重如铅块。这是一场暴雨的前兆。
18:50,池袋丰岛区某废弃公寓门楼前,五条悟推开车门下了车。他已经抵达了任务地点,在等待辅助监督和驻守在地的警力交涉。
歌姬刚刚给他打了电话说晚上在居酒屋定了位置,一起聚个餐,权当七海回归的欢迎会了,五条悟向来拒绝不了她,因此即便任务在身他还是答应了,以至于伊地知洁高磨蹭的动作让他有点着急。
这样想学生时代他也算是个混不吝,绝对是喜欢的女孩走过他面前都要掀她裙子看看的恶霸,但是那女孩一怒之下挥舞着拳头追着他打,他一点也不敢还手。还只有5岁的伏黑惠曾疑惑地问过他,说大哥哥你怕啥呢?你比那姐姐高一头半呢。五条悟摸了摸他的脑袋语重心长,“喜欢的人这种东西在于稀有,就那么一个,可以逗一逗,但打坏了就没有换的了。”
想到往事,五条悟莫名其妙笑了一下。他抬头望天,头顶的云层已经渐渐压过整个城市,颜色乌黑。这突然变化的天气让五条悟心里不太舒服,好像会有什么事情发生似的。他打开手机,登陆邮箱,想看看还剩下多少份待处理任务邮件,页面自上而下刷新,漆黑的背景,墨绿的线条,白色的字体,五条悟滑动着屏幕,忽然手一顿。
右上角提示闪动‘您有一封未读邮件’,而邮件内容只有一个单词,“Surprise.”
这是谁的恶作剧吗?五条悟皱眉,把目光移动到发件人的位置……一片空白。
没有发件人。
这个瞬间,狂雷忽然劈了下来,几万伏的高静电压让所有亮着的路灯都闪了闪。五条悟低垂的眼睛里笼罩着阴影,不再是纯净的水蓝色,而像是卷云下起伏的海面,暗蓝幽深。
“要下雨了啊。”他喃喃说。
19: 00,埼玉县春日部市地下排水渠的前街上,大雨终于落下。暴雨中人们拿着各种各样的东西遮头,四散奔跑,街道忽然间空阔起来了。夏弥打着伞站在阴霾里,背着一个很长的大托特,她低着头,看着大滴大滴的雨砸在地上,碎成透明的花。
19:02,东京都立咒术高专中央控制室的玻璃窗上一片惨白,垂直劈下的电光照亮了整栋大楼。夜蛾正道和楚子航忽然皱了皱眉,不知为何他们有种糟糕到极点的感觉。
19:04,庵歌姬和冥冥在惠比寿人流如海的十字路口与家入硝子七海建人迎面相逢,四人推开门走进居酒屋内。
19:06,夏弥背着大托特走向排水渠的直通井电梯口,对驻守的保安人员咧嘴笑笑,“您好啊,我是东京大学机械系的学生,想来拍几张照片放进毕业论文里。”
19:08,五条悟隔着废墟看到了那只正在作威作福的特级咒灵,指尖的咒力量狂舞。
19:10,夏弥站在直通底层的高速电梯中,楼层数字飞速跳动。
19:12,一个黑影站在地下溶洞的某扇检修门前,它的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19:14,埼玉县警视厅接收到了地震预警电报。震级较低,但为确保地下排水系统的安全运行,警视厅调派了一支维护警力赶往现场。
19: 15,楚子航低头看着自己校准过的腕表,开启了腕表的计时码表功能。
“行动开始。”他对着耳麦对面的人说。
与此同时,春日部市某个不起眼的写字楼角落。
所有的窗户都拉上了厚厚的丝绒窗帘,密不透光。巨大的胡桃木桌中间放着一个红色的茶蜡杯,里面是一枚薰衣草味的茶蜡,就这么一点光,根本照不透这间空旷的会议室,也照不亮烛火两侧的人影。
一个人摊在沙发椅上,看起来很瘦削,乱蓬蓬的蓝发,惨白的脸,全身的皮肤上纵横交错的全是缝合线条。
“你想喝点什么?可乐还是酒?”对面的人转动着手中的那杯卡慕XO,眯着眼睛问。
“你知道我又尝不出味道,”摊在沙发里的那个人直起身来,顶着满脸的缝合线撅了撅嘴,“算啦,来杯加冰可乐吧!”
“都安排好了吗?”对面的人又问。
“放心,我扔了一堆玩具在那里哦!五百只?七百只?数不过来!也许有1000只吧!”蓝头发的人手舞足蹈,“到时候一下子从溶洞里冒出来,一定很好玩!”
“嗯,”对面的人点点头,“做得很棒,你的效率很高,我很满意。但是有一点……”
“什么?”
“你不该给五条悟发那封邮件,太张扬了。”
“反正没有发件人啊。”蓝头发的人很无所谓,“我特地找了个安全账号的说,毕竟这种好戏总得有个开场预告嘛。”
对面的人没再说话,他伸手拿起茶蜡杯,把蜡烛的火苗吹到卡慕的杯口里,葡萄酿造的烈性白兰地幽幽地燃烧起来,暗蓝色的火焰飘浮在满是冰的酒液上方。他摇晃着酒杯,把酒、冰和火焰一饮而尽,然后微不可查地摇了摇头。
19:18,雨流如注,庵歌姬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望去,惠比寿的红砖老宅隐现在道路尽头的雨幕中。
舒缓的音乐声响起,服务生擦燃火柴点亮了桌上的香薰蜡,温暖的光影中,七海建人、家入硝子、庵歌姬和冥冥四个人面对着排排而坐,聚餐算是他们从学生时代流传下来的保留项目,只是显然人还没齐。
“有任务的话说一声不就好啦,早点回去休息不好吗,我又不会强迫着他来。”庵歌姬敲了敲桌子。
“哈哈,你知道他一向不会拒绝你的。你一发信息,他就算是在北极圈执行任务也会赶回来。”冥冥抬起玻璃壶往每个人的杯子里添了些酒,“况且这家居酒屋对我们每个人……都有特殊的意义不是吗?”
烛火印在斟满酒的白瓷杯壁上,时间在这一刻被飞速地拉着倒退,居酒屋内的所有人回到了十年前,他们初相遇的那个下午,那个永恒盛夏的午后。
19:20,埼玉县春日部市,排水隧道内。
黑暗的地下隧道忽然亮起了大灯,灯光刺破黑幕的瞬间,有什么东西在发出微乎其微的噪音,就像一个老人在干瘪的肺里吸入大量空气,准备让全身僵硬老化的肌肉不计成本地发力。一根特种钢制成的支架发出了嘎吱一声响,阴冷的水汽四处弥漫。
这个无人的地下溶洞忽然传来了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像是什么钢缆……正在断裂。几秒钟之后,一声轰然巨响,数百公斤重的悬梁垂直地砸下!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控制室内的夜蛾正道都惊呆了,按照时间表,夏弥……正经过那个溶洞!
夏弥微微一个侧身,就像一只沉寂的狮子忽然跳了起来似的,以一个人类绝对不可能做到的动作蹬踏在垂直的墙面上,靠着转瞬间的摩擦力起跳,悬浮在空中。她面无表情低头俯视着悬梁下坠,整个巨大的溶洞空间都映在她的瞳孔里,她就这么冷冷地看着,仿佛神浮在空中观察世界,世界变得格外清晰。
“嗒”的一声,她重新降落地面,一刀斩向身后的黑暗。绵密的白色粉尘从被斩裂的通风管道里冒了出来,地下的安全警报开始鸣响,空荡荡的隧道里忽然充满了浓密的雾气。溶洞尽头的雾气里红色的“Exit”标志闪动起来,不知是故障还是错觉,周围的环境一下子从绝对的安静变成了绝对的喧嚣,不像是隧道了,更像什么收容实验体的走廊,或者关押罪犯的监牢长廊。
长廊最里面那扇门传来了“砰砰”的声音,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疯狂地敲着门要冲出来,不知道什么时候,捶门声已经变得震耳欲聋。
夏弥一步步向前,走进那扇门,再一脚踹开门,更浓郁的白色蒸汽喷涌而出,惨白色的日光灯下,那些被扭曲的改造人们默默地站着,以没有表情的脸迎接她,哀嚎着哭泣。
这迎接仪式是此时的楚子航和夜蛾正道看不到的,但在夏弥眼里却异常真实,这个古老的地下溶洞里忽然满是人,他们缓缓地走出浓雾,向着夏弥走来,面无表情。
夏弥猛地摘下耳后的耳麦扔在地上,跟上去一脚踩碎,切断了和其他人的联系。虽然答应过楚子航要低调行事,可接下来没法低调了,剩下的只有杀戮。毕竟对于这些东西最大的怜悯就是帮他们结束生命,他们已经称不上是活人了。
“行动撤销!人员撤回!”夜蛾正道抓起麦克风大吼,“为什么会触发警报?警察就要到了!不能落入警察手里!夏弥你在哪里?夏弥你在哪里?”
通讯器内一片电流音,没人回复。
投影上,位于屏幕中央的红点忽然熄灭了,警报声席卷了整个中央控制室。在排水渠的行动滑入了失控的轨道,夜蛾正道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原本这是一次精心设计的行动,却被一扇诡异的检修门彻底打乱了节奏。他们和夏弥之间失去了联络,谁也不知道那个溶洞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但联络中断前那可怕的碎裂声真是叫人毛骨悚然。
“行动继续。”旁边的楚子航忽然说,“我知道她在哪里。”他在屏幕上调出一个登陆页面,输入密码之后,埼玉县地下排水渠的剖面图显示出来,地底的溶洞那里有个高速闪动的红点。
“那就是夏弥,”楚子航低声说,“她还在这层活动。”
“谢天谢地。”夜蛾正道按着胸口长出了一口气,但他忽然又愣住了,“那她掐断通讯干什么?”
楚子航没有马上回答他。
此刻相隔30公里的埼玉县春日部市,幽深的地底,童子切带着吞吐的白色光影一次又一次划破浓雾,在空气里留下透明的刀痕,纵横交错如一张用笔凶险的毛笔习字帖。一个又一个扭曲的影子扑上来,又在那柄刀的刃口上被挥为一泼浓浓的墨色,在浓雾中碎裂为千万条墨丝飞射。
夏弥停顿环视左右,把刀横置在身前,刀尖略略下垂,墨色的血沿着刀身滚落。
更多的人影走出了浓雾,看起来要用人海战术把她淹没,他们围攻夏弥就像群狼围攻孤狮,试图耗尽猎物的体力再给予致命一击。但他们的努力显然是徒劳的,因为他们面前的女孩瞳孔中燃烧着金焰,每一道劈击都没有犹疑,也不考虑任何因果,利刃的风暴刀刀斩切浓雾。
“地底发生了什么?我们的地震预警系统刚刚全部触发了。”埼玉县的巡警跑到一名穿着黑西装的人面前,皱眉问。
“啊,是我的一只猫沿着下水管不小心钻进去啦,我刚刚已经联系了专业人员来帮忙找猫。”新田明扭过头来,笑眯眯地解释。
“……猫?什么猫能钻进排水渠三层地下?把整个地下警报都搞响?”巡警本能的觉得有点不对劲。
“哎呀,是一只特别调皮的孟加拉豹猫,力气可大了,上次还把家里的防盗门给撞凹了一块呢。您也知道这种品种的猫有多能折腾,估计是碰到了管道里什么感应装置吧。我已经让施工队的人下去找了,应该很快就能找到,警官您就别费心了,这边交给我处理就好。”
“既然有施工队接手那就好,不过下面排水系统结构很复杂,你让他们注意安全。”
“没问题没问题,施工队都是专业的,谢谢警官关心!”新田明点头哈腰,看着那一队巡警走到听不见声音的距离,赶紧掏出电话报告,“夜蛾校长,那群家伙被我忽悠走了……不过下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是啊,下面到底发生了什么?通讯中断之前,夏弥那一声短促的呼吸声让人有种不祥的预感。
“她不会失败的,她会把我们要的东西带回来的。”楚子航看了一眼时钟,“距离任务结束还有两分多钟,时间还够。”
“两分钟?按照计划她现在应该已经带着资料在上升的电梯井里!时间还够?整个计划的节奏已经全乱了!要不是新田明今天正好在那里值班,她刚刚就会被警察抓个正着!”夜蛾正道又惊又怒。
楚子航这么做已经违反了学校执行流程的操作规章……虽然悟也违反过好多次,也许这个规章的存在目的就是被违反。但他完全无法理解楚子航的自信,好像一切都还在他的控制之中。
“我没法叫她回来,我也联系不上她。计划节奏乱了就乱了,反正她一开始也没想待在什么计划中,”楚子航淡淡地说,“俗称脱离计划。”
“脱离计划?”
“就是说她仍在行动,但不在你规划的轨道上。”
夜蛾正道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是“SS”级任务,整个计划经过所有人的商讨,中央主机的反复推演,各种风险都被预先排除,最终确定了唯一的作战方略。每一个步骤都有存在的意义,它们像是组成机器的零件,合在一起就是一部机器,精密递进,高速运转。
然而现在有人试图打乱说明书上的步骤去运行整个机器,更可笑的是居然还有个人在旁边替她拍手叫好,深信这个人能运作成功。这件事的荒诞程度就像一个赛车轮胎准备代替赛车手跑完整个拉力赛,而赛车手还在为这勇敢的轮胎鼓掌。
“这对她而言不难,我只是希望她别把事情弄得太大。”楚子航说。
“但你不放心她,”夜蛾正道忽然盯着楚子航的双眼,“所以你在她身上安了信号源。她知道这事吗?”
楚子航扭头看向窗外,“她或许知道。不是放心不放心的问题,就像你有一把锋利的刀,你总想知道它在哪里,免得不小心割伤了什么人。”
“那信号源装在哪里?”
“我上次送了她一套耳钉,信号源就装在宝石的挂槽上,用钛合金盖住,X光都照不出来。”
“你怎么断定她会戴你的耳钉出任务?”夜蛾正道问。
“因为是我帮她戴的,在她出门前。”楚子航移开了眼。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干等?等着你和悟器重的那个女孩给我们交上一份满意的答卷?”夜蛾正道紧缩着眉。
“还有九十五秒,她会交卷的。”楚子航说。
高专的落地钟轰鸣起来,钟声在校园的四壁间回荡。东京都立咒术高等专门学校本部,中央控制室,大屏幕上的数字时间跳到“22:00”。
胡桃木长桌上放着一只铝制密封箱,上面贴着来自五条悟家的族徽。
“在那扇检修门后找到的?”楚子航问。
“嗯,丢在一个破破烂烂的器皿修葺槽里。”夏弥说。
夜蛾正道却没有任何欣慰的表情,“我不想恭喜你们有这么高的任务效率。行动开始的四分五十秒后,夏弥就完全脱离了我们制定的计划。虽然她成功地夺回了资料,但我完全不清楚在那三分十秒里她做了什么。还有那座排水渠里被破坏的器皿的善后工作,虽然我很担心善后的账单数字惊人,但你们知道,最大的麻烦不是这个……”
楚子航点点头,“我知道,是任务报告,她的那份我会帮她写的。”
“帮她润色吗?”夜蛾正道头疼的捂住额头,“算了,这事我可以当作不知道,但是你们必须重视起来,你们也知道我们的高层有多胆小……说实话要不是看在悟的面子上你们两个早就该被开除了……”他又皱了皱眉,“不过这东西直接发给悟不行吗?何必再拿回学校?这样我们还得等着他结束任务来取。”
“我叮嘱她先拿回来的。”楚子航说,“还是不太放心,我们先打开看看比较保险。”他倒是说干就干,抓起手提液压钳,‘咔嚓’就把锁剪掉了。
“喂喂!”夜蛾正道大声喝止,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师兄你做事的风格简直就和破门而入的强盗没两样!旁边不就放着钥匙么?”夏弥吐槽。
“这样比较快。”楚子航淡淡地说。夜蛾正道无语地看着他,他不知道这是人家传的开箱方式,楚子航的某些行为方式是跟自己那个暴力成性的导师施耐德教授学的。
铝箱里是一本文件册和一个封好的纸袋,纸袋上的密封条完整。夏弥扯开了袋子,把里面的东西倒在桌上。袋子里都是影印文件,印在透明胶片上。她和楚子航极快地翻阅那些文件,胶片在他们的指间飞速滑动,女孩的黑色眼瞳隐隐流出黄金色,瞳孔收缩得极小。夜蛾正道知道楚子航的刻板认真,但他很少见夏弥也那么认真。
“喂你!你们两个……”夜蛾正道终于反应过来了,扶额。楚子航和夏弥根本不是在检查这件东西是否完好无损,他们就是要在这些资料被取走之前扫视一遍,偷看五条悟托人找的绝密‘SS’级资料。
“校长,你知道这份资料是什么么?”楚子航面无表情,一点没有要停下的意思,“这是去年百鬼夜行的后续报告,动乱结束后裂口女咒力残秽出现时间的保密档案,那是咒灵操术库存里的特级咒灵,五条悟为什么要让人查这个?他的六眼看到了什么?”
“你刚刚说……百鬼夜行结束后出现了裂口女的咒力残秽?”夜蛾正道震惊了。
“是,在它的主人确认物理死亡后。”楚子航把一张地质监测胶片放在桌上,“2017年12月26号凌晨三点,百鬼夜行结束四小时后,新宿箱根山顶发生了异常山体位移。持续时间不到三秒,但监测设备捕捉到了全过程。”楚子航缓缓地说,“震动结束后,岩层表面出现了少量难以解释的破损,像是一台迷你拖拉机上冲压过又拿激光焊枪切割,这不是典型的山体滑坡特征,这些痕迹违背了地质力学原理。如果不是自然因素,那这是怎么造成的?”
夜蛾正道忽然没了声音,一步步后退,“你们的意思是悟没杀掉杰?还把他藏在了箱根山顶?”夜蛾正道觉得天都要塌了,那个小混蛋到底在干什么!
夏弥一脸看白痴的看他。
“不,”楚子航头也不抬,直接否认,“很明显他处决了夏油杰,不然他调查这份资料的意义是什么?”
“但你说的咒力残秽是怎么回事?”夜蛾正道也清醒了,刚刚一下子冲击太大导致脑子里出现了点奇葩想法。他翻看后面的文件,“少了东西!有页面被撕掉了,后面的编号对不上!”
“是的,看起来还是被某种高硬度刀械直接切割的。”楚子航检查断口,“很整齐,他是怎么做到的?”毕竟箱子一点都没有损坏。
“你们两个进过高专文档室吧?”夜蛾正道忽然问,“你们怎么理解咒灵操术?”
“吸收等级不超过自身极限的咒灵,用咒灵祓除咒灵,总结和精灵宝可梦游戏差不多。”楚子航说。
“实际上咒灵操术的可用性不仅限于此,”夜蛾正道头顶开始冒冷汗,“施术者可以把咒灵压缩成任意大小,比如把一头大象压缩成蚂蚁,这个密封箱的边缘是有缝隙的,大象爬不进去,但是蚂蚁可以。”他没继续说了,一个恐怖的念头从心底升起。
“所以他毁掉了最重要的资料,没能直接摧毁箱子也许是因为时间不够,也许是因为他察觉到了某人的咒力量追踪,他必须确认自己有足够的时间扫尾。”楚子航替他说完,“还有一种可能,他撤退的这么匆忙,是因为他不想让咒术界相关的任何人看到他的脸。”
“可是这怎么可能啊……”夜蛾正道喃喃自语。
“校长你听说过‘脑叶白质切除术’么?”楚子航忽然问。
“什么意思?我没研究过脑科学。”夜蛾正道一愣。
楚子航难得迟疑了片刻。这个话题涉及了某段历史,他不太想提及的历史,但是龙族和秘党的战争绵延了几千年,从盛行鲜血祭祀的古代走到黑暗的中世纪,再走到激进的工业时代,最后进入现代社会,他们的历史不可能都符合现今的道德规范。
夏弥莫名看了他一眼,替他回答了这个话题:“楚子航想说的是一种脑科手术,发明人是安东尼奥·埃加斯·莫尼兹,一个葡萄牙医生。他研究古代埃及人的头盖骨时,发现这些头盖骨上都有打孔的痕迹,他认为这是埃及人用脑外科的手术治疗癫痫。他完善了自己的理论,认为切除脑叶白质可以治疗各种精神疾病,包括抑郁、亢奋、紧张、偏执等不讨人喜欢的精神状态。从1930年到1950年,这种手术在全世界做了几万次,手术后的病人确实都更温顺,容易被控制,但是往往都像傻子一样整天呆坐在某个地方喃喃自语。他因此得了诺贝尔医学奖。”
“是的。”楚子航说,“这是历史上最为诟病的诺贝尔奖之一,因为安东尼奥完全误解了埃及人施行这项手术的目的。在埃及法老统治的时代,这项手术用于‘换脑手术’,切除脑叶后,人体内最重要的精神共鸣会被截断,肉.体和思想可以清晰的区分为两个区块。”
“最近在东京猖獗的那个咒灵应该知道这项手术的作用,因此才会大张旗鼓的做实验,但这是谁告诉它的?”夏弥又说,“五条悟在培训时告诉过我,它们这种东西不可能产生自主的‘思考’,就是求知欲。”
“妈的……”夜蛾正道低声骂了句。
“情况很清楚啰。”夏弥笑眯眯地,“五条悟在察觉到不对劲之后应该立刻去翻过他之前埋夏油杰的墓地,但还是晚了一步。箱根山从今年开年就在山顶修什么自然生态景区,挖温泉的隧道把那一座山体打的四通八达,所有的土几乎都被翻过一遍。五条悟找不到具体的埋葬位置,因为里面躺着的是个死人,而死人不会有咒力波动,他的六眼等于报废。”
她拍了拍手下的资料,“所以才会有这份密报,他清楚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有必要采取些行动。但资料还是被毁了。”
“你们谁有打火机。”夜蛾正道忽然说。
楚子航把手边的火柴推给他。
夜蛾正道点燃了一根烟,长叹一口气,“这件事暂缓,等悟回来我们再讨论。希望是我们的假设错了,也没有决定性物证,那个咒力残秽很有可能是误判,时间间隔太短了。毁资料的人也不一定就是……毕竟我们树敌很多,能压缩咒力量的术式也不只有咒灵操术,风、空气,这种东西的密度超过临界值硬度自然会超乎想象,一切以自然元素为基础的生得术式都可行。不管怎么想,这种有违伦常的说法……”他停顿了一下,“不说这个了,祓除任务还没有结束,明晚的任务你们都准备好了吗?”
“所有的潜入点都派遣了足量的咒术师,首都圈外围的排水渠和银座的电影院由我和夏弥直接负责,七海先生会在地下隧道的另一端待命。”楚子航说。
“你的汇报逻辑还真是和你的性格一样的……简单粗暴……”夜蛾正道喃喃地说。
这时响起了有规律的踢踏脚步声,聚会归来的五条悟打开门,笑意盎然地站在门口,心情出奇的好,“我听说那个密封箱追回来咯?做得好做得好!我来取箱子。”他鼻梁上的墨镜下滑,蓝莹莹的眼睛里满是不解,“不过你们三个为啥都是这幅表情?”
夏弥蹦蹦跳跳从他身边经过,擦身的时候撞了他一下,笑嘻嘻地说,“我和楚子航先回去休息,做明天的下潜准备啦,校长说他有点事情要跟你单独说。”末了还吹了声口哨。
楚子航依旧是没什么表情地点头。两个人朝他挥手致意“嗨”、“再见”,然后飞快地溜了。只剩下夜蛾正道一个人在背后徒劳的挡住那个被液压钳暴力剪开的箱子,青筋暴跳。
妈的!用得着吹口哨来表示心里没鬼吗?夜蛾正道在心里咒骂。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