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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A Myth by a Narrow Margin 一线之差的 ...

  •   *就像神明以雪为形的眼睛一样,海与天在云石平台上,引铺无数刚健初放的玫瑰。

      〉〉〉〉

      “我随口一说,师兄你还真大早上爬起来看故事书?”夏弥嘴角微抽。

      “闲来无事,正好再了解一下日本文化。”楚子航说。

      楚子航正在翻一本《日本神话与历史100讲》。委实说他对这种书兴趣不大,比起神话考据他更喜欢战术手册或者工程学原理,但最近在英集少年院发生了点不同寻常的事儿,说明未知的阴影正在迫近他们,而这本书又正好放置在他书架的顶上,再以夏弥昨晚从游戏中得来的智慧,每样道具都必然有用武之地。就好比你在游戏里接任务时获得了一个猫罐头,那这个任务里就一定会出现一只躲在废弃仓库里的流浪猫,你需要用这个猫罐头去把它引出来,如果你半路上把猫罐头丢掉了,那就对不起了,你只有重新回去接任务拿猫罐头,所以这本小册子里的内容必然也会有什么用。

      小册子里讲的都是日本神话中最粗浅的部分,类似的内容楚子航从小到大听过无数次了。但沉下心来再领悟领悟还是有必要的,以前卡塞尔学院的教授们总说各民族的神话都是根据历史重写的,那些看似荒诞不经的神话故事其实在历史上都有其原型。

      最典型的例子是大洪水,《圣经》中说在那场淹没整个世界的洪水中只有诺亚一家和方舟上的动物们活了下来,20世纪以前不信教的科学家们都认为大洪水是完全虚构的,他们无法想象一场淹没全世界的洪水,那样从太空中往下看去,地球岂不是个湛蓝色的水球?即使真的有那么一场洪水,那也会有高达数百米的洪涛巨浪横行在水面上,连航空母舰都无法幸存,何况诺亚的木头船。这种级别的洪水只可能发生在几亿甚至十几亿年前,那时候地球上可能还是三叶虫称霸的寒武纪,别说人类了,连恐龙都没有进化出来。

      但渐渐地神话学家们发现有大洪水神话的不止《圣经》,从美索不达米亚神话到古代中国神话再到印度神话,欧亚大陆从东到西各民族都流传着洪水淹没世界的故事,不同的只是救世主,中国人认为一个叫大禹的强者搞定了洪水,印度古籍《摩奴法典》则说人类得以在大洪水中幸存是因为人类始祖摩奴的船被一条巨鱼带往喜马拉雅山而获得拯救。再然后有学者测算说大约一万两千年之前地球的第四纪大冰期结束,巨量的冰川融化,海面上涨导致了被称作“大海浸”的地质现象,海水把低地都淹没了,那场世界范围的大洪水残留在古人的记忆中,所以各族都留下了洪水灭世的神话。而他既然能在那只特级咒灵的生得领域里看见象征龙族文明的金子塔,那么日本神话中也应该有龙族文明的影子。

      但楚子航很摸不着头脑,他很少有这种无从下手的感觉,可以他二十八年浸淫日本的人生经验看来,日本神话和已知的龙族文明根本不沾边。

      不管是幼稚园、还是小学国中的历史课、或者这个小册子里一概而就的都讲述着同一个故事,楚子航这辈子从小读到大的故事,故事内容无外乎是一对男女神伊邪那岐和伊邪那美从海底搅起泥沙,泥沙沉淀形成了日本国。接下来这对兄妹神结婚了,因为找不到其他的相亲对象,逼得他们发展出一段禁断的恋情来。兄妹神升格为夫妇神,他们繁衍了日本的整个神系,火神、雷神、山神、水神……造神造得轰轰烈烈。整个日本神话就是伊邪那岐和伊邪那美这对夫妻的家史,所有的神都是他们家里人,所有的事也都是他们家里事。楚子航有时候想象五条悟这种被称作六眼神子存在,难道也是这对夫妻神搞出来的远房后代?

      “你是想找出日本神话和龙族文明的关系?”夏弥明白了这个面瘫在想什么,“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日本神话跟已知的龙族历史完全不吻合,比如日本神话中的诸神是没有宿敌的,就像一个大家族那样不断地繁衍下去,你无法从中解读出冲突和战争,而战争是龙族历史的主轴。”

      “这本书上说,天皇家族就是神的后代。”楚子航指着其中一页,“第一任天皇神武天皇是天照大神的后裔,而天照大神是伊邪那岐和伊邪那美生下的三贵子之一。这条血脉一共传了一百二十六代,从神武天皇到今天的令和天皇,可为什么同一条家谱,前半段被称作神代,后半段却忽然变成了王朝史?”

      “但这是日本神话的特点。”夏弥耸耸肩,“它有一条非常连贯的时间线,伊邪那岐和伊邪那美的每一代后裔都在那本名为《古事记》的书中写明了,从神武天皇开始,之后的每一代后裔都是天皇,之前的每一代都是神。日本天皇族是世界上唯一一个有家谱的神族,它的连续性甚至比许多真实王朝还完整。”

      “所以我才觉得奇怪。这些神话是如何被整理成王朝正统的记录的,又是如何被世人口口相传的?”

      “你怀疑有幕后的传颂者?要不你说句好听的来试试,或许我可以大发慈悲给你点提示。”夏弥托腮凑到他面前,笑嘻嘻地,“比如叫声‘姐姐求求你’怎么样?”

      “姐姐求求你。”楚子航面无表情地说。

      “说的一点也不诚恳啊!我拿刀架你脖子上了么?”

      “你误会了,是发自肺腑地恳求。”

      “日本的《古事记》和《日本书纪》都是8世纪才编撰完成的,距离神武天皇所谓的建国时代已经过去了一千多年。那时候根本没有文字记载,全靠口口相传,所以前面那些代数的天皇到底存不存在都说不清楚。而且史官是他们家养的,他们自然想怎么写就怎么写咯。”五条悟从楚子航的浴室中走出来。

      他房间的热水器坏了,不得以来借用同事的浴室,只是在开门时发现夏弥哈欠连篇的走出来吓了一跳,还以为他这两个同事终于按耐不住寂寞,也效仿伊邪那美和伊邪那岐在他眼皮子底下搞出办公室禁恋来了。不过夏弥很快解释说昨晚在这里打了一晚上宝可梦游戏太困了,就直接在楚子航的大床上睡下了,当然楚子航本人睡的沙发,他这样活得刻板得像清教徒的人对于睡沙发还是睡床与否并不在意,因此他们至今还是清清白白的同事兼师兄妹关系。

      “等哪天我有空了也给自己修一部家谱,说我祖上都是英雄人物,比如五条为家五条高长,还有那南北朝的五条頼元也是脍炙人口啊……”五条悟擦着头发毫不客气地打开冰箱,把牛奶和可可粉都倒进锅里,开始煮热可可。

      “看不出来你们家祖上还搞歌舞伎和政治啊?”夏弥诧异的看了他一眼,“不过到你这代怎么这么惨?你看我们没来以前你每天就睡四小时。”

      “不用你来提醒我每天就睡四小时……”

      “不过五条悟说的对,”夏弥又说,“日本天皇的家谱确实不可靠,前十代天皇都只有文字记载却无法考证。日本人写历史就像写神话,直到二战之前还有很多日本人相信天皇是神的后代,可以说日本的神话和历史是一体的,也可以说日本人从古至今都生活在神话中,神裔仍旧是这个国家名义上的皇帝。”

      “日本历史上从未有过古龙复苏的事件么?”楚子航问。

      “记载上没有就是没有啰,这点你我都清楚。”夏弥说,“日本境内是没有龙类活动的,也没有龙族文明的遗迹,是全世界最‘干净’的地域,就算有也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比如欧洲出土的某件龙族文明有关的古物在日本被拍卖之类的。我想你也很清楚吧,”她斜眼看五条悟,“要是日本列岛底下埋着什么龙族遗迹,你们高层那群老东西早跳起来满世界封锁消息了,还轮得到我们在这揣测?你是不是从小到大也没听过什么风声?”

      “的确没有,说实话我觉得你俩有点草木皆兵了,不过是几个已经死绝的神而已,就算真有遗迹,难道还能从坟墓里爬出来不成?”五条悟吹了吹杯里的热可可,豪饮一口,“但话又说回来了,如果日本境内从未有过龙族文明,怎么解释楚子航在生得领域里看到的五面金字塔?”

      “不知道,那五面金字塔的来历就像日本神话一样,都是个谜。”楚子航扭头看向窗外。

      禅意庭院层叠的瓦檐之下,矗立在参道尽头的是赤红色的大理石鸟居。一夜雨后,东京的空气清新,微微透着海藻般的气味。新闻说这是太平洋来的暖湿气流正控制着日本全境的气候,最近会有连续的雨天。伏黑惠坐在明治神宫的石阶上,看着远处涉谷高架桥上车来人往。

      这是座整饬有序的城市,赶时间的上班族小跑着进出地铁,行人步伐很快,但他们的行动都有规律可循,每个人都像是在看不见的铁轨上运行着,很少有人会从自己的轨道上脱离,过街的红绿灯边人们无声地等候,人群积得越来越大却没有人焦急和大声说话,然后随着红灯变绿,街上的车在一秒钟之内完全停下,人潮涌过街道,沿着各自的轨道分散,红灯亮起车流恢复,新的人群又在红灯下无声地等候。伏黑惠扭头看见钉崎野蔷薇也正望着高架桥附近的景色出神,瞳孔中映出车水马龙川流不息。

      “这是个被规则约束的国家,整个国家是一部复杂的机器,每个人都是这部机器上的零件,被规则约束着高速运转。这样的生活想着也挺可怕的,但我们还是必须面对。”伏黑惠慢慢地说,“你是不是也在想这个?”

      “不……我是在想天气真是热得要命。”

      伏黑惠默默地把头转了回去。果然同样认真的眼睛凝视同样的东西,观察者的心理活动可能是迥然不同的,看到樱花的松尾芭蕉心底一动,心说樱花的气节真是孤高雅致又坚韧啊……看到樱花的丰臣秀吉心说,这么好的樱花不拿来做饼可惜了,樱花有三吃,先蒸后炸再煮汤。

      “我先说好,我不会为了那种土鳖男哭的。”钉崎野蔷薇烦躁地踏着石阶,“这是你第一次失去同伴吗?”

      伏黑惠再度沉默了。该如何向她解释虎杖悠仁还活着这件事?就在昨晚他们俩还一起躺在地下室的床上吃伊地知买来的薯片和爆米花,虎杖还在跟他抱怨新买的枕头太硬,他的头发会睡成方的。

      他不太擅长撒谎,自从英集少年院事件之后钉崎野蔷薇已经好几天这样了,很多次伏黑惠看到她静静地盯着一处风景发呆,棕色的瞳孔印着来来往往的车流行人,却木木的什么情绪也没有。

      “虎杖……”伏黑惠这边绞尽脑汁刚说出两个字,愣住了。

      钉崎野蔷薇哭了。

      在听到伏黑惠发出那个人名字的音节时,她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她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只是忽然想到了那个又傻又土的笨蛋在那座昏暗的烂尾楼底扑倒她的瞬间,那块混凝土板依然在他们头顶呼啸着下坠,但钉崎野蔷薇心中突然一点也不怕了,好像虎杖悠仁真能徒背扛住那几百公斤的冲击力,好像他们真能安然无恙地从那栋烂尾楼里走出去似的。

      那个颤抖着趴在她身上的人已经没有了。钉崎野蔷薇忽然想。

      她其实不想流泪的,特别是在这种情况下,因为流泪代表着软弱,她不想在这种情况下暴露自己脆弱的一面,可是钉崎野蔷薇控制不住,像是有股酸性的液体从心里漫出来,把胸腔塞得满满的。

      钉崎野蔷薇擦了擦眼泪,“那个傻子最后有没有话留给我们?”

      “……他祝我们长命百岁。”伏黑惠忽然想起来虎杖悠仁确实留下过这句类似遗言的话。

      “还真是他会说的蠢话,真是笨蛋啊。”

      “是啊,他就是这样的人。”

      钉崎野蔷薇没再说话。

      当然,这些惆怅的心情在当晚得知了虎杖悠仁还活着的真相时,马上消失的无影无踪,并且急速反弹,我们至今仍不知道那晚虎杖同学遭受了怎样的霸凌,只知道地下室里持续传出了很长时间的惨叫,鉴于受害者虎杖悠仁同学的强烈要求,我们对此不作进一步报道。无可厚非,毕竟谁都有年轻气盛的时候,只是大多数人手中没有锤子罢了。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

      钉崎野蔷薇抹了把脸,扭头四顾。就在刚才她感受到了几道目光,带着某种目的性的目光。她好歹是咒术高专的学生,经受过基础的感知力训练,对环境和恶意都有本能的警觉。这几道目光倒说不上有恶意,但她刚才哭得眼泪鼻涕齐飞,谁愿意这种黑历史还有观众?就像你在路边摔了一跤,正想装作若无其事地爬起来,却发现旁边有三个吃瓜群众已经搬好了小板凳,手里还捧着半块西瓜。

      不会吧这么倒霉?难得哭一下都能被人围观?钉崎野蔷薇心里呐喊。

      很不幸,她的预感应验了。不远处参道石灯后面的奇葩组合扭扭捏捏地走了出来,一个扎高马尾辫戴眼镜的御姐,一个遮住半张脸的白毛锅盖头,还有一头体型堪比小型面包车的大熊猫,表情分别是“哎呀被发现了”的尴尬、“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路过的”的无辜,以及一张毛茸茸的熊脸上写满了“我们真的不是故意偷看的”。

      两波人马在空中目光相撞,钉崎野蔷薇挂着泪和他们吹鼻子瞪眼,恨不得马上刨个坑把自己埋起来。

      “嗨……少女,你还好吗?”大熊猫窘迫地举起爪子,“呃,真希……我们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不,我们来得正是时候!”名叫真希的女孩说。

      “真希,不要这样……”熊猫小声说,“大家都有难过的时候。”

      “我没有难过!”钉崎野蔷薇感觉自己的脸烧得厉害,热度足以煎鸡蛋。她猛地转向伏黑惠,“伏黑,这几个自来熟的家伙是谁?”

      “他们是……”伏黑惠刚开口就被打断了。

      “我们自己会介绍,”禅院真希迈近一步,“我是二年级的禅院真希,你的学姐。”她指了指身后的白毛锅盖头和那只黑白相间的大熊猫,“这是狗卷棘和胖达。”

      “胖达?”钉崎野蔷薇挠了挠头,一时都忘记了尴尬,“熊猫的名字就叫胖达?”

      “有什么问题吗?”熊猫看起来颇有些委屈,“正道给我取的,说是听起来很直接可爱诶。”

      “……你这么坦然地直呼校长大名我一时还真不适应,”钉崎野蔷薇福至心灵,“你该不会是他的私生子吧?”

      “你非要这么说好像也没错……但严格来讲我是他亲手制作的咒骸,从社会学角度来说确实有监护关系。”熊猫嘿嘿嘿地搓了搓爪子,一副奸商准备开价的模样,“所以以后要是想让我帮忙走走后门,比如训练分个好场地、食堂阿姨多给你一块炸鸡什么的,也不是不能商量……先来两根竹笋当咨询费!”

      “这是在学校里公然索贿?”

      “怎么能叫索贿呢?这是熊猫和人类之间的正常礼尚往来!”

      伏黑惠看着这几个活宝一个头两个大,鬼知道为什么他们学校全是这种画风,除了能打,一个比一个不靠谱。看看他眼前这仨货,一个能徒手掰断钢筋的暴力女超人,一个满嘴食物单词的无口男,一个感觉随时可以被租去游乐园演穿着玩偶服发传单的大熊猫。

      “肃静肃静!”被冠以暴力女超人头衔的禅院真希拍了拍手,示意场面回归正题,“好了,自我介绍到此为止。我们不是来找你们扯家常的,一年级的小鬼们,我们是想邀请你们来参加交流会的。”

      “交流会?”钉崎野蔷薇一愣。

      “那是东京都立咒术高等专门学校和京都府立咒术高等专门学校每年定期举办的对抗赛。”伏黑惠从善如流地接过了解说工作,心说为什么每次负责说明设定的人都是我?

      两校交流会,全名“东京·京都姐妹校咒术交流对抗赛”,顾名思义,是由东京和京都两所咒术高专联合举办的年度盛事。作为日本仅有的两所培养高端咒术人才的专业学校,两校之间的较劲由来已久,交流会便是这种竞争关系最集中也最激烈的体现。每年夏季,两校会各自派出代表队,在为期三天的时间里进行一系列对抗性的比试,项目涵盖咒术竞速、指定咒灵讨伐、团队对抗战等,内容极其硬核,虽然校方对外宣称是友谊赛,但实际上两边都铆足了劲要把对方按在地上摩擦。

      同样的,参赛选手主要面向二三年级学生,一来是术式的掌握程度要求较高,二来一年级的新生经验不足,上去除了当炮灰就是负责赛后扫场地。但今年情况特殊,三年级的秤金次和他对象绮罗罗因为殴打保守派高层被迫停学,二年级的主力乙骨忧太又正在满世界出差,仅靠剩下的禅院真希、狗卷棘和熊猫凑不齐名额。为保东京校不至于在自家主场被京都校按着头打,校长夜蛾正道就想出了征召一年级菜鸟入伍的计划。

      不过对于学生们来说倒是个放纵的好由头。百无禁忌的姐妹校交流会,在这一天大部分的纪律都可以不被遵守,学生可以自由地选择自己想要PK的对手以及咒灵。除了不能故意杀死对手之外,几乎所有的战斗手段都在默许范围之内。甚至在往年的交流会上,因为太过较真而打出真火、导致选手在医务室躺上一个月的案例也不是没有过。不过最终目的仍是训练。毕竟常规教育机构那套“因材施教”的温和理念和咒术高专贯彻的教学宗旨完全不符,咒术师的世界就是如此残酷,输赢不但决定了成败,更决定生死。任何一方输了,失去的,可不仅仅是胜利。

      “你们会参加的吧?”禅院真希咧开嘴,“不想再失去重要之物的话,就拿出点觉悟给我看吧!”

      “当然!”钉崎野蔷薇将锤子重重砸在脚下的石台上,水泥碎片四散飞溅,“我们参加!”

      她不要再输掉重要之物了。

      不过……这又是什么情况?

      “不是说要上战术对抗课吗?老师呢?”禅院真希舞着棍子皱眉问。

      “……咳,这位就是老师。”伏黑惠有些汗颜地指了指前方。

      呃……此刻,他们所谓的“老师”正摊在训练场中央一只巨型玩偶熊身上发出幸福的叹息,那只熊被她刚刚猛力一扑,直接呈大字倒在了地上,不过他看起来似乎也习惯了这种突如其来的热情,很配合的摊开了毛茸茸的身体,将女孩一把搂在怀里。

      “哇塞!你的毛真软诶!”夏弥贴着对方的肚子啧啧称奇,“简直堪比我新买的羊绒大衣!行走的抱枕啊!”

      “谢谢,我每天都用护毛素。”熊猫骄傲地说,忽然顿了顿,“等等,我不是羊更不是抱枕!”

      “明太子。”狗卷棘用饭团语料库中最接近‘没眼看’的词汇表达了心情。

      他倒是早就见过夏弥了,对她并不陌生。当时五条悟带着新人们熟悉校园,自己和熊猫以及禅院真希在操场做防御训练,一时不察像个炮弹一样被击飞了出去,砸在他们脚边。不过……还是忍不住吐槽,这女孩哪里像老师了?先不说外表看起来顶多大他三岁,这副把他同期当成大型抱枕的做派,就跟一只抱着毛线球不肯撒手的猫差不多,说是五条悟从哪个人才市场淘来的吉祥物都更有可信度。

      再按照五条老师的筛人标准发展下去,咒术高专的师资队伍迟早要变成精神病院联谊会了……狗卷棘心有戚戚。

      禅院真希嘴角抽搐,也说不出话来。什么隐世高人也好、世外剑豪也好,她想象过无数种新老师的形象,最不济也该是个眼神凌厉、气场逼人的狠角色吧?看看这位的德行……怎么看都是个沉迷毛绒玩具无法自拔的漂亮笨蛋,除了脸好看以外完全没有优势可言。

      伏黑惠试图挽回夏弥形象,“其实老师认真起来还是很靠谱的,而且剑术特别厉害,之前虎杖和钉崎在六本木鬼楼被坍塌的楼房困住,就是老师救了他们……”

      “阿拉阿拉,不讲不讲!英雄不提当年勇!”夏弥乐呵地抱着熊猫翻了个面。

      “喂,自我介绍一下我叫禅院真希。”戴眼镜的小御姐似乎完全不打算继续闲聊,肩扛长棍,像个急不可耐的求道少女,“我听说你在两面宿傩的领域里活下来了?”

      “那个不是我啦,那是我师兄,不过差不离啰,毕竟我们都是一个师门出来的!”

      这逻辑听起来就很扯淡。就像“我妹妹会俄语,所以我也差不多会”一样离谱。不过在场没人指正这一点,可能是因为大家都不太正常,这扯淡的言论在一群不太正常的人中就显得很正常。

      “那个老师伤太重了,还没办法马上恢复授课,不过我们平时的实战训练都是夏弥老师负责的,别看她长得没什么杀伤力,她很有实力的。”钉崎野蔷薇也替老师正了正名,敲了敲手里的钉子,“我们什么时候开始训练?”

      “我有个提议!”夏弥转了转眼珠子,伏黑惠暗叫不好,看她这副表情就知道她又要准备坑人了,果然下一秒听她指着熊猫宣布,“我打赢了的话他归我!一天也行!”

      “好!”禅院真希很爽快的答应了。

      熊猫:“???没有人问我的意见吗?”

      确实没有人在乎熊猫,两个女孩迅速达成了博.彩条件,望向对方时的眼神和两个在街头赌牌九的纹身大汉没什么区别,除了更加漂亮。两人相隔十步而立,明明没有任何动作,但空气忽然变了。禅院真希举棍在空中挽了一个棍花,夏弥提起插在地上的童子切,她没有出鞘,将刀平稳地前置在身体正前方,刀尖向上,直指禅院真希的眼睛。

      日本古流剑术中的正眼之构起手式。

      “你不出鞘?”禅院真希问。她心里些许不安,眼前这个看似无害的女孩似乎比表面上危险得多。

      “没必要没必要!”夏弥笑笑,“只是切磋,出鞘怕受伤嘛。”

      “好吧。”禅院真希举棍点地。

      棍是百兵之长,是最原始的冷兵器,在技不在力,相较于刀剑的锋利,棍的力量更具灵活性,而非单纯的暴力。禅院真希手中的长棍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弧线,那是一把普通的红木长棍,棍身上缠绕着细密的麻布,随着她的呼吸微微震颤,如同战斗前的第一声微鸣。她下蹲屈膝,紧紧盯着夏弥,在等她的动作。

      夏弥微微一笑,也忽然下蹲,以一种违背构造学的方式匍匐在地,姿态如蛇般灵动——这是一个人类绝对做不到的动作。

      “那是什么?老师的身体怎么能那样弯曲?”钉崎野蔷薇第一次看到夏弥动真格,此刻她的气息比之平时教学时平添了点微妙的感觉,这是一种直觉,好比蜘蛛在危险降临前会感到后颈发麻。

      “……不知道。”伏黑惠也看呆了。

      战意在空气里弥漫,女孩们互相凝望,就像两头准备抢夺对方领地的雌龙。

      敌人是什么?斩开就可以了!

      这是最简单也是最有效的战斗哲学。三千年前的古埃及,阿努比斯衡量灵魂时用的天平一端放心脏,另一端放一根羽毛。心灵轻盈者得以飞升,负重前行者坠入地狱。现在这项哲学被演变成了肉眼可见的实质行动。

      “嘭”的一声,长棍与长刀相撞,武器摩擦迸射出的火花照亮了禅院真希惊骇的双眼。一股无法抵抗的力量顺着长棍传来,震得她全身发麻,仿佛不是在与人对战,而是在抵抗一座移动的山峰。禅院真希急退了两步,朝伏黑惠大喊:“惠!”

      伏黑惠没有任何犹豫抽出游云甩了过去。夏弥看着禅院真希伸手接住游云,微微一笑,并不介意对方是否更换了武器,她行走在沥青油构筑地水泥地面上,拖着长刀朝禅院真希逼近,仿佛地狱洞开走出的恶魔。

      是的,她进入了某种特殊的状态。此刻在她的眼中,世界没有形态也没有色彩,所有物质都被拆解成最原始几何线条,构成了一张庞杂的网络,每一条线都通往着某一个结局。

      那不是人类能够拥有的视野。人类只能看见正在发生的事情,而她看到的是所有即将发生的未来。因此余下众人看到的只是夏弥的微笑和缓慢的步调,而在她自己的感知中,她已经在这张巨大的网络中找到了最优解。她身后的世界秩序、温暖,而她身前的世界只余下血影和刀光。

      “咔嚓”,空气中有什么裂开了。

      操场上的其他人都被夏弥忽变的动作和表情吓到了,无知无觉集体后退,夏弥从他们身边走过,长刀拖地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她眼里像是完全没有他们这群人似的,只是沿着路面缓缓向禅院真希的方向走去,一派十足的进攻姿势。

      钉崎野蔷薇被夏弥吓得瞠目结舌,毕竟从认识这个好好老师开始,她一直是以乐观跳脱的美少女形象示人的。她不知道夏弥是不是打架上头或者是疯了,不住朝手边的熊猫和狗卷棘打眼色,示意他们赶紧上去叫停,却发现他们也是冷汗津津的愣在原地。

      禅院真希同样被这女孩弄得咂舌,刚准备旋棍攻击,却忽然发现刚刚快走到自己面前的夏弥消失了。

      “在上面!”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五十米高的飞檐上,夏弥站在那里对他们绽开了一个极美的笑容,没人知道她究竟是什么时候上去的,一如没人知道她究竟是谁,而下一秒她突然放任身体倾斜,直坠下去!

      她下坠的冲击力甚至在空中留下了平滑的气流痕,完全的失重状态中,夏弥伸手从腰侧拔出了纳刀,童子切割开空气发出尖啸,云耀太刀和游云重击的冲击波直接击碎了木质窗框里的玻璃!

      伏黑惠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一瞬间理解了原来武道中所谓的“剑气”并非虚构。人类天生具备感知危险的直觉,这是从远古时代就烙印在基因里的本能。此刻他的本能在尖叫——逃!

      但禅院真希不会逃。她扎稳马步,双手握紧游云,咬紧牙关。她皮肤下的每一个细胞正在疯狂的吞吐呼吸,力量如同电流般游走全身。人到极限时往往会忘记恐惧,此刻她要做的就是迎着对方的刀锋劈击!

      “铮!”又是一声震耳欲聋的交击,谁都没能真正看清双方的动作。她们在前一帧画面中消失,又在下一帧画面中出现在完全不同的位置。中间的过程仿佛被剪辑掉的电影片段,留下空白的断层。

      所有人都被这场对决震慑住了,久久没有人说话。场地中央的两个人影不断地起跳、交击,循环重复,每一次擦身而过都会引发轰然巨震,熊猫和狗卷棘也第一次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原来他们的同期身体里真的藏着沉寂的狮子。

      是啊,真希,那微小却仍不熄灭的希望之光,正在熊熊地燃烧!

      终于,场地中央传来“砰”地一声巨响,禅院真希手中的游云脱飞而出,她的背部也重重撞在地面上,世界在她眼前短暂地变成了一片刺目的白色。烟尘散去,夏弥站在她面前,刀尖垂向地面,刀鞘依然未开。阳光从她背后照来,禅院真希看着她似笑非笑又漠无表情的瞳孔,突然有些脱力。

      如果神俯视世界,会凝视每个路人么?就像孩子蹲在树根旁看着忙忙碌碌进进出出的蚁群,拿着树棍在蚁洞里捅来捅去,却不会真正凝视其中任何一只。当你掌握了能轻易把一个个体毁灭成灰的力量,就再也不会注意它的存在。

      她到底是什么人?

      “耶!熊猫!”

      夏弥把刀随手一丢,扑进熊猫的怀里满脸得意,脸上的表情已经切换成人畜无害的灿烂笑脸,速度快得让人怀疑刚才那个杀疯了的杀神是不是大家的集体幻觉。

      她把脸埋在熊猫肚子上蹭了又蹭,发出满足的叹息。蹭满足了,又探出头来打量熊猫身旁不说话的男孩,“炮弹同学怎么如此安静?第二次见面了,来来来,握个手!”

      “海带。”狗卷棘暂时不知道该以什么表情面对这个老师,只好礼貌地打了个招呼。说实话他心里还在发毛,刚才那一连串非人类的动作在他脑子里循环播放,每一个帧都写着‘惹不起’三个大字。

      “棘在向你问好。”熊猫看着怀里兔子般起落的女孩,倒没有害怕她身上那股非人的气质。或许是作为咒骸的直觉不同,他能感受到这个女孩体内翻涌的力量,但那力量很安静。

      “棘是咒言师,所以会用食物来代替语言。”熊猫解释完,忍不住挠了挠头,“你看起来太年轻了,叫老师总有点怪怪的,我以后叫你小夏弥可以吗?”

      “哦哦,我没问题啊!而且我知道炮弹同学在说什么啦,他刚刚说‘你好’了嘛。”

      “金枪鱼蛋黄酱?”狗卷棘目瞪口呆的看着她。这个第一次交流的女孩能听懂他的语言?

      “这是个秘密!”夏弥笑眯眯地眨了眨眼,“不过言出法随这么好用的能力只是用来战斗太可惜了……你有没有什么其他想法?比如祝我一夜暴富什么的?”

      “老师你就是单纯的不想干活吧……”伏黑惠一脸谴责地看着她。

      “木鱼花!”狗卷棘也严肃地打了个叉。

      “你说我欺负了你的同学?所以不能实现我的愿望了?”夏弥顿时横眉竖目,“我们那分明是友好的切磋!而且胜利奖品是熊猫诶!我是中国人,没有一个中国人会拒绝毛茸茸的熊猫,当然要全力以赴啰!”

      “咳咳,”禅院真希不太想接受被欺负了的事实,“所以交流会前的特训是由你来担任指导吗?”

      “交流会?”

      “就是一个除了不能杀之外,百无禁忌的咒术大战。”

      “那不就是街头制霸真人PVP么?”夏弥朝学生们比了个鬼脸,“术业有专攻,你们的楚子航老师对这种事可在行了,就是那个从两面宿傩领域里活着回来的狠人!等他回来,会好好训练你们的。”

      2018年8月16夜,距离两校交流会还有小半个星期。

      东京咒术高专内灯火通明,这是夜间加练时刻。汗水的咸腥味充斥在训练场中,看起来楚子航的训练课满满的真材实料,禅院真希正以一个大字瘫在桐木地板上,活像一条死鱼,她手中的木棍被击飞三米开外,落地时发出一声脆响。

      “真希,你还好么?”楚子航伸手拉起她。

      “我总算听明白夏弥老师的话了,名副其实的地狱特训啊……”禅院真希借力坐起身来,揉了揉被震麻的手腕。

      又输了。她不喜欢输掉的感觉,但她不是输不起的人。

      楚子航收起刀在她身旁坐下,忽然说:“你很强,真希。”

      禅院真希愣了:“老师为什么这么说?”

      楚子航看了她一眼:“你为什么这么问?”

      “额……怎么说呢?”禅院真希挠了挠头,“我小时候家里人一直说我是个没什么用的废物,后来在学校里也听过各种各样的评价,但很少有人会在你输了之后告诉你,你很强。老师你这些天却已经说了不下十次了。”

      “只是觉得这是适当的鼓励,我是第一次当老师,很多东西还在摸索着学,希望不会让你觉得奇怪。”

      “奇怪倒是不至于……”禅院真希又说,“不过夏弥老师告诉我们很强其实没什么用的。就是那个长得像天使一样的老师,打起人来又像魔鬼……但我很喜欢她,她很强大,老师你跟她很熟悉吧?毕竟你是她师兄。”

      “嗯,可以这么算。”楚子航点点头,有点好奇,“为什么没用?她怎么跟你们说的?”

      禅院真希委实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冷硬无比老师忽然变得像个八婆一样追问,但还是说,“理由她倒是没解释,只是问了我们一个问题,如果有一天遇到了拼死也解决不了的事我们会怎样?钉崎说她会做到她应尽之事,惠说自己会拼命,棘和熊猫没想过这个问题,但也不会退缩。我的话,大概也会拼命吧,”禅院真希想了想,“其实我知道自己是个没有咒力的家伙,别人能用咒力祓除诅咒,我却只能用武器,但就算只能用武器我也想比他们都强!”

      她抓了抓头,忽然觉得说得有点中二,“说乱了……老师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楚子航沉默了。过了好久,他伸手拍了拍禅院真希的肩膀:“我明白……以前有个小孩很犟,小学的时候在班里被人看不起,因为那时候他妈妈带着他改嫁了一个富豪,班里人嘲笑他的理由是因为他妈妈长得漂亮,所以他继父是为了睡他妈妈才对他好的,而他其实只是个司机的儿子。带头嘲讽小孩妈妈的家伙是个空手道黑带,小孩打不过那个人,于是他就跑到少年宫去学剑道。他用了三年的时间,拿到了黑带,在那之前没人相信一个小学生能做到。”

      楚子航的声音低沉而富有韵律,讲得云淡风轻但画面如在眼前,禅院真希能感觉到这个老师对自己似乎有点亲近的意思,却不理解这牛头不对马嘴的回答是何深意,只能说,“那小孩真是个励志帝啊,那后来呢?”

      “后来那小孩约对方打架,对方每次冲他飞腿的时候,小孩就用竹剑打在那家伙的膝盖上。对方每次爬起来都不敢相信,说你怎么可能老打中?小孩不回答,他当然可以每次打中,因为他练了一万次,三年里他无数次对着空气练习这种击打。”

      禅院真希呆呆地看着他,楚子航的瞳孔中如打铁那样跳动着火星。

      “一个人能做到什么,并不完全取决于你的能力,而是你想做到什么。”楚子航说,“我认为真希你很强,不是说你的等级或者能力,而是因为你有目标,你有目标能让你用尽全力豁出去,豁不出去的人是没有用的,就算他的天赋再强也没用。每个人都会有些理由,可以让你豁出命去。你留着命……就是等待把它豁出去的那一天。所以不要太在意上次和夏弥的胜负。”楚子航很诚实地说,“其实我也打不过她,没有可比性,和她相比我们都是弱者。事实上她……应该也蛮欣赏你的,所以才会动真格和你打。”

      偌大的训练场地上,楚子航平静的声音和钉崎野蔷薇的呐喊声叠在一起。这是她和熊猫新研发的放松游戏,能有效的放松肌肉状态。狗卷棘说这叫“离心式松弛疗法”,简单来说就是让一个身高一米九的壮汉抓着你的手脚当风车一样甩……虽然禅院真希觉得那是在扯淡,有这闲工夫不如多做几遍准备运动。

      “熊猫!你这家伙慢点!我要吐了!”钉崎野蔷薇大喊。

      “抱歉抱歉,我控制不好力道。”熊猫终于转不动了,气喘吁吁的松开手,抱着已经软成面条的女孩一起倒在地上。

      “下次,绝对,再也不玩这个游戏了!”钉崎野蔷薇趴在他的肚皮上,有气无力。她的脸已经从健康的小麦色变成了不健康的青绿色。

      “等等等等!小野蔷薇,你不会又要吐了吧?”熊猫忽然想起了什么来。

      但是来不及了,“呕”的一声,女孩十分不负众望的把晚餐吐在了他的肚皮上。

      禅院真希忽然笑了一下,将手边的棍子抛给伏黑惠,“惠,你来试试。”

      伏黑惠下意识接住,他的反应速度一直很好,但他有点疑惑,“真希前辈不是在和老师对练吗?”

      “啊,不过已经结束了。所以下一个你来,你们的近身能力还太弱了啊。况且话说回来……老师你的身体素质真是让我都甘拜下风,这是什么神明的馈赠吗?”

      “没有。”楚子航说,“我并不觉得这是馈赠,这是诅咒。”

      好嘛,本来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居然触发了老师的哲学模式。不过就像加之于她身体的天与咒缚一样,老师也觉得自己是被诅咒的人吗?禅院真希低下头,想看清楚子航眼中的情绪,但她忽然发现自己看不懂。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没有悲伤,也没有愤懑,他平淡如水地说出那一句‘不是馈赠,而是诅咒’,不过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伏黑,你准备好了么?”楚子航已经架起了刀向伏黑惠招手。

      禅院真希看着楚子航淡然的接下了伏黑惠的劈击,将他连人带棍一起丢了出去。

      应该是错觉吧。禅院真希牙疼地望着那道抛物线,心说老师你一张冷硬的脸,做起这种蔫坏的举动来都不会笑笑,应该不会有什么想不明白的事才对。

      “又被楚子航揍了么?”

      伏黑惠龇牙咧嘴地爬上学校钟楼的天台时,有个人坐在风里问他。

      这是学校里最接近天空的楼宇,也是伏黑惠的秘密基地。此时天台上有个女孩坐在栏杆上吹风,双腿随意地晃动着。

      “老师怎么每次都在这种地方发呆?不去训练场和大家一起训练吗?”伏黑惠问。

      “就只允许你来这里么?”夏弥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还有小孩少管大人的事啦。”

      “可老师看起来没比我大多少。”

      “我已经童颜万年了你知道么?”夏弥笑眯眯地。

      八成又是什么垃圾话吧。伏黑惠想,但没多少介意。说完这句话周遭就安静下来,这个话唠老师身上少有这么安静的时刻,静得伏黑惠有些不习惯。

      “老师,你上次还没有回答我们那个问题。”伏黑惠随口问,只是一个破冰话题,不过他也有点好奇。

      “什么问题?”

      “就是……为什么很强没用?”

      “就是没用啦。”夏弥托着下巴,想也不想说,“很强也有拼死救不了的人,也有拼死也不能改变的事,不就是没用么?”

      “老师也有自己想救却不能救的人吗?”伏黑惠本能地觉得她这话有点奇怪。

      “嗯,算是吧。”夏弥没有否认。

      听着她的回答伏黑惠短暂地沉默了,此时夏弥坐在风里的背影不知为何显得有点孤单和可怜,也让他那句“我可以问一下是谁吗?”咽到了肚子里。他看着夏弥在夜风里的侧影,忽然微微哆嗦了一下,无端地想到了某个人。

      那个会连同他本性一起肯定的津美纪。

      他跟津美纪是父母重组家庭后的义理姐弟,小时候他的父亲跑了,津美纪的母亲没过多久也拿着家里所有的钱跑了,只剩下他们两个相依为命。伏黑惠很多次想,要是没有五条悟的话,他跟津美纪应该不久就会被卖进禅院家,从此变成一个毫无自由的工具。所以他其实很感谢五条悟。

      小时候他和津美纪很喜欢粘着五条悟,因为五条悟会给他们做好吃的便当,粘得紧了,五条悟就会开玩笑说他们两个简直像是形影不离的连体婴儿似的。伏黑惠确实感觉呆在津美纪身边很温暖,也让他安心,但随着年龄慢慢增长,升入国中以后他们因为意见不合争吵过好几次。

      他们最后一次吵架是因为他教育了几个校内的不良混混,津美纪觉得他太莽撞,他觉得津美纪太多管闲事,这种无意义的争论其实挺常见的,所以他并没有当成一回事,只是随口拌嘴,只是因为青春期男孩的自尊心作祟,等有机会的时候他会去和津美纪道歉的,那个时候他这样想。

      他不知道那是他最后一次跟津美纪说话。就在那天傍晚,津美纪被八十八桥的诅咒重创,倒在了冰冷的石桥下,他跟五条悟找到津美纪的时候她的脸苍白的和纸一样,安静的像是个睡美人。

      她不会再说话了,不会再笑了。她躺在冰冷的加护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和电极板,加护病房里那一套完整的维生装置维持着她脆弱的生命,那天伏黑惠坐在病房内,听着周围的仪器发出规律的哔哔声,他忽然很想道歉,他很想告诉津美纪自己其实只是在耍小孩子脾气,或者拉着她一起去缠着五条悟做便当,随便什么都好。可他甚至不知道津美纪能不能再醒来。

      这个世界上有些离别就是没有预兆的,你想弥补也再没有机会了,可你又有什么办法呢?

      “也许老师你是对的,强大改变不了什么,就像五条老师也救不了我的姐姐。”伏黑惠忽然说,“但我不怪他,我只是讨厌犯错的自己。因为犯了错就会给人添麻烦,我不想给别人添麻烦,也不想犯错,可我每次犯错就是特别大的错,比如和姐姐闹别扭没等她一起回家,再比如这次放任虎杖一个人留在少年院,我知道他没死,但是我亲手把他推向了危险,还害得楚子航老师差点送命。”

      夏弥看着他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皱了皱眉,“你少跟楚子航学自怨自哀那一套啊!觉得自己什么事都能做好,做不到的话,就都是自己的错,这是歪理知道不!你知不知道太决绝不招女孩子喜欢的?”

      “……我又不像老师一样有情感问题。”

      “嘿!”头顶敲来一个爆栗,“没大没小!不准揶揄老师!”

      伏黑惠吃痛捂额头,心说我又没说错。这时忽然有双手摸了摸他的脑袋,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不知在对谁说:“别怕。”

      “什么?”伏黑惠不解其意。

      “意思就是别怕啰,也别觉得自己能做到一切。如果真的遇到拼死也改变不了的事,夜蛾校长那么爱你们,天涯海角他都会跑去救你们的!”夏弥说的铿锵有力。

      伏黑惠只能跟着点头。

      “你们的烂好人楚老师也会提着刀去捞你们的!”她又说。

      “还有五条悟。他现在看你就像在看亲儿子诶你知道不……”

      他不是五条悟的亲儿子……伏黑惠刚想反驳,就见夏弥沉默了几秒钟:“如果这些废柴都救不了你们,我才会出马。无论你们是在特级咒灵的消化道里还是被哪个脑残神冲马桶了,我都会把你们捞回来的。”

      伏黑惠呆住了,呆呆地望着这个女孩,她还穿着咒术高专的教学制服,长袖短裙踩着高帮球鞋,一副邻家乖妹的样子。可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好似一位身披盔甲的女王,伏黑惠甚至能在她脸上看到另半张妖娆又庄严的面孔。

      尽管这语言风格还是一样无厘头,但他隐约察觉出这个女孩玩世不恭之下居然带着点温柔的意味。从开学第一天看过夏弥和五条悟切磋以来伏黑惠一直对她有些敬畏,能在和五条悟的对战中不落下风,还有她那神秘而又危险的瞳孔,虽然她平时嘻嘻哈哈没大没小笑起来又甜,但学校里不缺乏这种戴笑脸面具的人,他的养父五条悟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而这个女孩和五条悟的那种漫不经心还不同,给人的感觉更像是裹着糖衣的毒药。可这番话说得就像个姐姐,让伏黑惠想起了津美纪小时候也曾经这样摸着他的头,对他说别怕别怕,姐姐在这里,姐姐总能带小惠回家。

      “老师刚刚还说了很强没用。”伏黑惠忽然说。

      “哇靠!我随口说的你也信啊!”

      “……没信。毕竟老师经常开玩笑。”

      “你以为我开玩笑啊?”夏弥忽然转过头来,说话一字一顿,“一日为师终生为父你听过么?反过来也一样啦。老鹰抓小鸡的游戏你玩过么?扮演母鸡的家伙会把小鸡仔护在身后诶。我说罩你们,当然会说到做到啰……”

      她笑眯眯地打了个响指,“这算是上次你买的那个惊喜的售后!”(注:第八章的时候夏弥忽悠伏黑买过一个惊喜大礼包。)

      伏黑惠忽然笑了一下,仰头看了看天,夜空中繁星点点,银河横贯天际,如此美丽,如此璀璨。这是2018年8月16的深夜,繁星无尽地延向远方,时间悄然而无声地流淌,远在神奈川县的箱根山的五条悟也忽然抬头看了看天空。

      这个山顶正在打造自然生态公园的宝地,整个园区的灯都亮着,坚硬的天际线隐没在灯光里,映得远处那些商务区高楼像是一个个用光编制出来的方形笼子,山脚下是一片宽阔的湖面,毗邻湖边,高架路上车流涌动,车灯汇成一条光流。五条悟忽然觉得这条光流中的每一点光都是一只活的萤火虫,它们被这条弧形的、细长的高架路束缚在其中,其实也不知道终点在哪里,但并不妨碍他们满心向前。

      很久以前,也是一个这样的夏夜,他和夏油杰、家入硝子还有庵歌姬一起在学校的天台上聊人生看星星。庵歌姬说她以后退休了要在冲绳买一套房,因为那边的海水是真正的蓝色,不像东京这种灰不溜秋的颜色;家入硝子就说那她要在京都租个小院子,种花种菜种什么都行,陶冶情操,反正她不要住在人堆里;夏油杰对她俩那些遥远的设想不予评价,说想得太远啦,我们离退休还早得很呢。不过他自己其实也没好到哪去,夏油杰的退休愿望是想在箱根山顶搭营扎寨,说这里的观星视野一级棒,再棒就要去尼泊尔的珠穆朗玛峰大本营,可那里太远也太冷,所以还是箱根山好。五条悟就指着夏油杰的鼻子笑,说尼泊尔国家公园有明文规定不让搭营扎寨,你如果真想去那看星空那只能披着个兽皮当野人。然后不知怎的,最后的话题成了他们四个约好以后一起去尼泊尔国家公园当野人。

      那时候他们还年轻,还觉得未来是一件理所当然会到来的事,许下那些天马行空的愿望也毫无负担,以至于谁都没想过那残酷的现实。

      “人类真是容易迷茫又脆弱的东西啊,你也这么想吧?”五条悟对着前方的黑影淡淡地说。

      “迷茫?”黑影嘲讽地笑了一声,“你们人类的迷茫不过是给弱小找的借口罢了。”

      “是吗?”五条悟歪了歪头,“那你们这群咒灵每天喊着要毁灭世界,成为新世界的人类,是因为太有方向感了吗?”

      “我们只是遵循自己的本能。”黑影冷冷地说,“你们人类一边制造恐惧与憎恶,一边又打着冠冕堂皇的旗号灭杀我们,仿佛自己才是世界的主人。可笑至极。弱肉强食、物竞天择一直是这个世界的铁则,而我们不过是在重复你们对那些飞禽走兽做的——”

      “啊啊,行了行了。”五条悟摆摆手,“哲学讨论就到此为止,我今天心情还不错,不太想听反派宣言。”

      “你这自以为是的家伙——”

      “不过话说回来,”五条悟再次打断它,“你头上那个小富士山做得挺别致啊,搞得我差点以为你是迷路的景区吉祥物嘞。”

      “……”

      “我怎么听不懂你们在说什么啊?还有老师,你大晚上不睡觉拉我出来和咒灵谈人生……是认真的吗?”虎杖悠仁终于忍不住吐槽了。

      他的身前,半山腰的环曲公路上,一个头顶日本著名地标的家伙正在跟他大眼瞪小眼。它的脑袋上一座缩小版的富士山栩栩如生,火山口还冒着热气,它的脚下是龟裂的地面,这是它精心设计好的开场白,可惜落了个空,这让它有些生气的瞪大了独眼。

      “这可不是每个青少年都能有的经历啊,不觉得很有纪念意义吗?”五条悟耸耸肩,“虽然造型很搞笑,但咒力波动还挺强的。勉强算是个合格的教具咯。”

      “可为什么会有咒灵长成这样啊?”

      “也许是因为太多游客在箱根看不到富士山而产生的怨念?毕竟箱根常有阴霾天,只有脑子不太好使的白痴才会觉得在山顶扎寨就能常看到星空啊。”

      “这理由太随便了吧!还有老师你在影射谁?”

      “哈哈,我这么正直友善的人怎么会干影射人这种事呢?”五条悟笑了笑,“不过今天我们运气不错,天气很好,星星也很美。难得能看到这么清晰的银河啦,抓紧时间欣赏一下!”

      “我们不是应该先处理这个咒灵吗?”虎杖悠仁小声提醒他,“它看起来快自燃了……”

      “说的也是啊。”五条悟终于赏光正色看了那气急败坏的家伙一眼,温言软语,“别喷发哦,麻烦再稍微坚持一下,等我把这段星空看完~”

      “见鬼的星空见鬼的景点见鬼的吉祥物!老子是特级咒灵漏壶!”黑影怒不可遏,仿佛受到了天大的侮辱。那个失败的开场白显然没有让它气馁。它抬臂直指五条悟,围绕着它的温度猛地拔高,空气一瞬间上到了60度以上,普通人类的身体根本无法承受这种骤然升高的高温,大脑立刻停止了工作。

      没等虎杖悠仁反应过来,更多的热流涌了过来,滚烫的岩浆从漏壶头顶的火山口喷薄而出,像是决堤的洪流一般倾泻而下。那岩浆炽红而粘稠,流动中还带着呛人的硫磺气息,瞬间淹没了他们身前的整段山路与护栏,水泥构筑的路面被瞬间熔毁。

      漏壶望着前方的浓烟微微眯眼,“油嘴滑舌的小鬼,不过如此。”

      “啊呀,首先我不是小鬼,其次他不油嘴滑舌,你指谁?”浓烟中传来一道懒洋洋的声音。

      五条悟手拎虎杖悠仁的卫衣兜帽,好似刚从便利店散步回来一样轻松自若,脚下的岩浆在他身前无声分开,连一滴火星都没能沾到他身上。漏壶目眦欲裂的看着这货闲庭信步,刚刚那声势浩大的攻击显然对他们没造成一点伤害,它甚至看到五条悟颇为嫌弃地挥了挥手,像是极不满意现在的空气质量。

      “所以我讨厌玩火的家伙啊……都是一言不和就开打的暴力狂,差点把我新买的外套给燎了。”五条悟啧啧摇头。

      “老师你还说自己没有影射人的毛病……我都替楚子航老师叫屈……”虎杖悠仁默默吐槽。

      “放心放心。这对楚子航来说顶多算文学引用,不算人身攻击。”五条悟放下他,露出肯定的大拇指。

      “这个逻辑是不是有点问题……”

      “强者的逻辑本来就比较自由嘛!”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句聊起天来,仿佛这里不是刚刚被岩浆吞没的战场,而是普通的郊游现场。刚准备接着发难的漏壶还没来得及进行下一步,就被这一段毫无关联的聊天打屁给堵住了话由。它面目扭曲,头顶的火山口简直是堪比“宝永大喷发”的壮观景象,喷出的火焰能照亮整个山谷!

      “你们两个目中无人的混账说够了没!”漏壶大怒。

      “抱歉抱歉!”五条悟对着它扭曲的大脸挠了挠头,“还以为你会马上夹着尾巴逃跑,原来你还在那里啊。既然如此,久违的开个小灶吧?”他摸了摸虎杖悠仁的头,笑眯眯地说:“老师要开始讲领域展开的知识点咯?在面对同样持有领域的对手时,个人领域的强弱可是制胜的关键哟。”

      “混账——!!我要在这里终结你——!!”

      “老师……它好像很生气诶……”虎杖悠仁弱弱的说。

      视线里,喷发的富士山怒吼着“盖棺铁围山”和热血台词冲了过来。地面在一瞬间化为岩浆的海洋,数以万计的氧气被火焰点燃,发出巨大的空爆音。五条悟眯起眼睛,满意地看着翻涌而来的、高达数千度的火焰,两指微并。虎杖悠仁听见自己的身后响起了不大不小的声音,松快的,一语中的。

      “领域展开·无量空处。”

      整个世界在下一秒静止了。

      岩浆、高温、火焰通通在一瞬间消失了。这是自然的。科学上,生物的大脑是通过整合多种感官信息来建立空间认知的,而“无量空处”则是违背了普朗克常数基本限制的悖论,这种领域强行扭曲了信息传递的极限速率,导致了本体感知系统也被扭曲。无数的信息流灌进了特级咒灵的脑袋,无尽的时间在它脑海中往复循环。漏壶的独眼凝固在虚空中,它周身的火焰瞬息溃散,它被困在了一个凭空创造的无限状态中,所有的无限在此处同时成立又相互抵消,并且又在极限扩大。

      所有的光与热都退去了,五条悟行云流水拔下了它的脑袋,就像是从花园里随手摘下一朵鲜花那样简单。那颗头颅在他脚下起起落落,被他当成皮球踢着玩。

      “我们来玩个游戏吧。”五条悟笑眯眯地建议,“这个游戏的名字是——快点说你背后的老鼠是谁?倒数三秒钟,我没那么多耐心等你哦?”

      “你这该死的混账!”漏壶一脸凛然,“杀了我吧!我死都不会告诉你的!”

      “真有种啊,我都要开始欣赏你了。”五条悟对它露出了堪称友好的微笑,“但游戏还是得玩,现在开始倒数三个数,三……一,结束!你去死吧~”

      五条悟抬脚起落,就要结果漏壶的性命,这时风中忽然飘来一股淡雅的花香,轻轻拂过周围焦躁的空气。

      “什么味道……这么香?”虎杖悠仁好奇地吸了吸鼻子

      “不知道呢。”五条悟摸了摸下巴,踩着脑袋的脚一松。

      那神奇的花香在经过两人的呼吸和感官的一瞬间弥散开来,缠绕在肌肤与发间,美好得令人目眩神迷。整个世界在一瞬间被柔和的光包裹,色彩像融化的水彩一般晕开来,让人心底的紧张与戒备瞬间松懈下来,仿佛置身在梦境般的无边花园。所有人都不自觉地回想起自己最纯粹、最美好的记忆,呼吸也随之变得缓慢而轻盈。

      “嗖——嗖——!”

      两条表面泛着微光的藤蔓如同利箭般从黑暗里窜出,一条卷起五条悟脚下的脑袋,另一条缠住虎杖悠仁的脚踝,把他整个人倒吊在半空中。

      “嘿嘿……见鬼——!”虎杖悠仁面露惊恐,他前一秒还沉浸在美梦中露出迷之微笑,后一秒忽然被倒吊在冷风中萧瑟,只能无能地挥舞双臂。他略显凄凉的哀嚎也让五条悟从一瞬间的迷蒙中反应过来。

      “装神弄鬼。”五条悟冷冷地笑。

      他伸脚猛力一踩,那条捆绕虎杖悠仁双脚的树藤被瞬间外放的咒力切得粉碎,窸窸窣窣的残片飞落如雨,但这本就是对方想要的结果。它没打算硬碰硬,只需要抓住五条悟救虎杖悠仁分神的瞬间就好。躲在角落中一个身裹花藤的黑影趁机猛地窜出,经过两人身边时五条悟又闻到了那股沁人心脾的花香,那裹挟花香的身影浮影一闪,转眼间消失在夜色里。

      五条悟看着它身后那条卷走漏壶脑袋的花藤若有所思,然后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猛地抬手一对时间,“啊呀一时不察都这个点了!收工收工!不知道仙台那家喜久福店还开不开门?”

      “原来这就是老师你今晚出门的目的吗?老师你等等我啊!”虎杖悠仁看着他风风火火冲向市区的身影,尔康手状。

      TBC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A Myth by a Narrow Marg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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