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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er Mensch ist zum Tode hin da.(译文:人是向死而存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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钉崎野蔷薇睁开眼睛,眼前的木质托盘里是一只洗得干干净净的苹果,一只纤细而稳健的手拎起苹果梗,苹果皮顺着刀刃旋落,像极了一圈圈飘落的红色丝带。削好的苹果递到她手里。
“老师?”钉崎野蔷薇吃了一惊,有些不自在的接过苹果。
寝室里静悄悄的,风轻轻拍打着窗,夏弥坐在床前,用纸巾擦去刀上的苹果汁,而后把刀收进皮套里,笑眯眯地。
“伤口还好么还好么?”夏弥问,“小蔷薇你跟悠仁在入学考核中受了伤,老师我们都很担心啊!”
“我还好,老师怎么会特地来看我?”钉崎野蔷薇抚额。
在醒来之前她似乎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那个很长很长的梦里,隐隐约约地觉得被人摸着额头,鼻端缠绕着淡淡的植物香味,让她可以安心地继续沉睡。
“我是他们派来慰问的代表啦,自己也想来看看你啰,不欢迎我么?”
“倒不是这个意思啦……”钉崎野蔷薇挠了挠头,“就是感觉老师你现在看起来有心事……不太像慰问者。”
“人活着总是会有一些心事的啦,不是什么大事,不过难得被人看出来了诶。”夏弥十分认真,“我平时藏得可好了。”
“听起来很可疑……”
还有点寂寞。钉崎野蔷薇在心里说。
但她并不擅长关心别人或者安慰人,钉崎野蔷薇无端地觉得有些棘手,现在只要夏弥说一声那你好好休息吧老师先走了,她就可以堂而皇之地表示谢谢老师关心您一路走好。偏偏这老师一副我要在这里坐到天荒地老的架势,老师还有什么话要说?
“老师你还有事吗?”钉崎野蔷薇问,只是觉得自己不说话的话不太礼貌。
“我只是有点好奇。”夏弥托着下巴看她。
“好奇?”
“是啊,好奇。”夏弥点点头,“你为什么救那个小男孩?”
钉崎野蔷薇忽然反应过来夏弥在说她和虎杖悠仁考核那晚她扑过去护住那个小男孩的事,可要问为什么?她实在不知道怎么回答。
这种感情在她很小的时候也曾经有过,就是那种单纯想要守住什么的冲动,不让它消失。只可惜小时候她没能守住那样的温暖,只能眼睁睁看着它消失。
“我小时候在岩手县的村子里长大,”钉崎野蔷薇想了想,慢慢地说,“那里是个闭塞的小地方,大家都彼此认识,流言蜚语也传得特别快。有一年,来了个从东京搬来的大姐姐,她叫纱织,她跟我还有我的发小芙美做了朋友。她穿得很漂亮,人也很温柔,带我们去她家,看她养的狗,还陪我们一起在田埂上奔跑。老师可能没办法完全理解吧?但对那时的我来说她就像是光一样的人。可村子里的人觉得她是外来者,说她家不干净,说她坏话,逼她离开。我跟芙美去敲她的门,结果已经空了。”
钉崎野蔷薇盯着自己的手指,深呼吸,“那天我站在纱织家门口哭了很久,很大声,很可笑吧?我从没有想过自己原来能流那么多眼泪。就是那一瞬间,我忽然就明白了,那个村子里的人脑子都有问题,以至于让我产生了除了自己以外世界上都是那种随意践踏别人人生的家伙,可我改变不了这一切。”
“很挫败么?”夏弥静静地看着她。
“有一点吧。”钉崎野蔷薇也看着夏弥的眼睛。夏弥的眼底好像有淡淡的金色水波荡漾,漫长悠远,长达数千年。
“所以我发誓要离开那个鬼地方,”钉崎野蔷薇接着说,“那地方就像一个巨大的泥沼,而我就是在泥沼里跑步的人。我拼命地跑,可越用力越被拉回去,我跑不动,最终什么也抓不住。所以考核那天我就想,我们要一起死在那里了,时间不够我们撤退。但我其实不怕死,死不可怕,可它是一件很寂寞的事情,因为绝望的逼近会让人以为全世界只剩下自己,就算哭喊也没人回应……就像你在泥沼里拖着跑,身后的沼泽拉长了每一步,你跑不动,什么都抓不住。这种感觉……很孤独。”
“所以你抱住了他。”夏弥说。
“嗯。”钉崎野蔷薇点点头,“至少在最后我不希望留下谁独自一人,我想有人能拥抱着谁,有那么一点点温暖的话,也许就不会太孤单了。”
这一次夏弥居然没搭茬了。她慢慢地站起来,靠在窗台边,风从半开的缝隙里灌进来,吹动她的棕发。
“那个叫纱织的女孩是小蔷薇很重要的人么?”
“算是吧,我来东京就是为了找到她,不过现在老师们应该也算是我重要的人吧?”钉崎野蔷薇有点不好意思,“不是在那栋鬼屋救了我嘛。”
夏弥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那么相信别人,有一天会吃亏的哦。”
“啊?”钉崎野蔷薇不解其意。
“你喜欢看电影么?”夏弥忽然问。
这话题转的真是措手不及,钉崎野蔷薇一时间没跟上她老师的脑回路,继续呆呆地发出单音节。
“我以前很喜欢一部电影。”夏弥撑着下巴,自顾自说,“那部电影里有一对兄妹,他们住在一座非常古老的城堡里,岁月在他们的身上走得特别慢,所以他们的一生看起来比别人要长得多。没有人能陪他们太久,因为那些人都老得太快、死得太快,最后他们只剩下彼此,他们相互依靠着活了很久很久。”
“然后呢?”
“然后他们就被逼着直视命运啰,而自相残杀就是他们的宿命。”夏弥笑了笑,“那个妹妹很聪明,危机、压力以及无可奈何之下她杀掉了哥哥,她也为此做好了准备。这并非因为妹妹不爱哥哥,而是因为她哥哥的存活已经违背了种族的文明,在他们铁与血的文明中,唯有权与力是绝对的永恒,没有给亲情和爱留下任何余地。他们用这种究极的进化方式来保证强大,为了变强一切都可以被送上祭坛,包括那些在人类文明中被捧得很高、被无数次赞扬的东西——善良、慈悲、谦卑、节制、贞洁,乃至于一切的爱……”
夏弥沉默了半晌,“但那个哥哥很笨。他笨得压根不懂得如何变强,他根本就是个人类的孩子,他像个小狗那样迎上妹妹的刀锋,被锋利的尖刺捅了个对穿,但是他一点也不在意。他觉得自己只需要相信妹妹就可以了,妹妹是他的大脑,所以无论妹妹做什么都是对的,即便迎向妹妹的刀锋他也是笑呵呵的,即便血流成河他也只是安静地看着妹妹,他一点也没有反抗,然后在妹妹怀里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钉崎野蔷薇有点被这个悲伤的故事震慑到了,“那最后呢?杀了哥哥的妹妹去哪里了?”
“最后啊,妹妹在城堡的王座上抱着哥哥的尸体坐了整整一个冬天。雪把他们埋到齐肩,她也没有动过。然后电影就结束了,没有彩蛋、没有续集、没有花絮,是不是很坑啊?”
钉崎野蔷薇却不知道该说什么,这种沉重的故事真是令人难过。可尽管夏弥把故事描述的可怖又惊心,但她只觉得这部恢弘的电影孤单又悲伤,而这个搞笑跳脱的老师忽然间也变得孤单又悲伤,就像是一个对这个世界无所适从的小孩,无路可走,也无处可去。
她忽然有一种微妙的感觉:“老师……你在想着谁吗?”
“没有啦。”夏弥笑了笑,又突然不笑了。她沉默了好一会儿,钉崎野蔷薇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
“记得把苹果吃了哦。”她轻声提醒,然后推门出去了。钉崎野蔷薇呆呆地看着她离开,她纤细又单薄的背影在走廊尽头消失。然后窗外下起了雨。
绵绵的细雨如织,打在木质的窗棂上。办公室内灯光昏黄,空调通风口在走廊里轰响。实木门被人推开了,一身纯白的女人,打着一柄黑色的伞。
“摊在这里不觉得难受吗?这雨淅淅沥沥,空气也潮湿,”女人坐进角落里的单人沙发上,“能帮我弄杯喝的吗?随便什么酒都行。”
“你还是老样子,穿着一成不变的白大褂。”男人懒洋洋地,摊在袋鼠皮制的皮沙发里。
“白大褂,怎么了?我认识你那么多年,不是一直这么穿吗?你自己不也一直穿着一成不变的黑制服?”家入硝子放下伞,卷起白大卦的袖口。
“因为这些年我们都那么固执。”五条悟随手抓过旁边那瓶纯麦威士忌,又抓起一只透明的玻璃杯子,倒了小半杯酒递给对方。
家入硝子就缩在沙发里,一口口喝酒,两个人很久都不说话。这真是间布局极简的办公室,黑白色调贯穿始终,墙面是冷峻的灰白,向阳的一面全是玻璃窗,几张皮质躺椅整齐摆放,大酒柜里陈列着各种瓶装烈酒,尽管酒柜的主人并不饮酒。整个空间透出一股无趣的气息,很难想象那个看起来精神很充沛的五条悟会十年如一日窝在这里办公,但家入硝子进来之后很自然地占据了最舒服的位置。她很熟悉这里,没法不熟悉,他们认识已经超过了十年。
“杰死的那天也下了好大的雨。”五条悟忽然说。
“是下了好大的雪。”家入硝子纠正他。
“哦,可能是因为雪融化后跟雨就是一回事吧。”五条悟挠挠头。
“别因为它们融化后是一个东西就随口胡说。”
“哈哈,开个玩笑,轻松点嘛。”五条悟说,“你记得吗,我们最初认识的时候,杰经常开玩笑,然后说如果有一天我们站在对立面,非要你死我活的话谁活下来比较好?‘总得有人记住我们的故事吧?’他总是那么说。‘那么谁该活下来呢?哦,其实我还是蛮想活下来的,不过我觉得还是你们活下来比较好。悟你有当好爸爸的潜质,基因学上说讨女孩们喜欢的男孩基因都比较好的,到时候你可以跟歌姬前辈生一堆孩子,把他们都培养成特级咒术师,硝子你就教他们反转术式,这样你以后就不需要再为加班烦恼了,哈哈哈哈。’”五条悟学着那个男孩的笑声,仰头看着天花板,“后来真的是他死了,我们活了下来。”
“嗯。”家入硝子低声说。
“不久前我和歌姬讨论的那件事,翻到了一些旧档案。你可以看一下。”五条悟忽然说。
他把一份报告推送给家入硝子。那是一份被重新整理过的调查报告,正文不长,只是记录了十九世纪末,位于北极格陵兰沿岸的永久冻土带与近岸冰盖交汇处,地底冰层出现的诡异的抬升和扭曲,最终引发了局部雪崩。当时的目击者坚称他们在暴风雪间隙中看见了一段“如山脊般起伏的黑影”,以及一双“在极夜中反射出微光的眼睛”。
家入硝子接过翻了翻,“看起来像是一篇通篇胡诌的神话。挪威人很崇尚北欧神话吧,确定不是极夜综合症或者文化暗示引发的集体幻觉?”
“是啊,神话,很像北欧神话中的神祇驾临,但神应该是正义的,她出场应该带着祝福与光,而不是掀翻一块几十吨重的防腐钢板。”
“你想说什么?”家入硝子问。
“还想给你看样东西罢了。”五条悟拉开上衣口袋的拉链,从衣袋里掏出一个白铁盒子。
“歌姬托冥小姐从格陵兰沿岸带来的,她最近在北极圈附近的极地赌场做点副业。”五条悟说,“冥小姐在那边发现了一点很有意思的东西。”
家入硝子打开白铁盒子,盒子里静静地躺着一株干枯的北极罂粟,花已经枯萎了,花瓣蜷缩发黑,茎叶却依旧完整,仿佛只是陷入了短暂的休眠。
“Papaver radicatum?”家入硝子说。
这是北极罂粟的英文学名,在学校图书馆的植物图鉴中它被称作Papaver radicatum,但这跟刚刚档案里记录的那个事故有什么关系?家入硝子疑惑地看着五条悟。
“是啊,Papaver radicatum,现在已经枯了,但是它不会死,它还会开花的。”五条悟顿了顿,他说了句很古怪的话,“世界上永远有一种生命,它的每一次死亡,都是为了归来。”
“什么?”家入硝子听不懂。
五条悟笑了笑,“硝子,你有没有想过一种可能性,这个世界上确实有一种存在,祂的每一次死亡,都是为了更好的归来。”
“听起来真混乱,你神话故事看多了吧?”家入硝子淡淡地合上盒子。
“是不是我乱说的你我心中自有数,但你在犹豫要不要告诉我一些事,对吗?”五条悟微微挑眉,“毕竟有时候,真相太匪夷所思了。”
家入硝子放下酒杯,沉吟了很久,“好吧,我跟校长确实也查到了一些东西。日本神话里的黄泉之国,那是伊邪那美堕落的地方。她曾是万物之母,创造了群岛和山川,直到诞育火之神时被焚烧而死。她堕入黄泉,成为死人之国的女王。死人之国可能只是一个传说,根本就不存在,但也许它切实存在。最后一个自称去过那里的女巫被烧死在十字架上了,那还是中世纪的事。可它虽然名叫死人之国,但并不是‘冥界’、‘地狱’,它里面尽是宝藏,其中包含了那个所谓的,炼金术。”
“说说看,硝子。”
“如果用一句话来概括炼金术的描述,就是‘杀死’物质,然后令物质‘再生’。在重生的过程中,杂质被剔除,物质获得新的属性。我们只查到这么多。”
“生的前提是死。”五条悟点头,“我记得科学家梅尔基奥尔·弗里曼曾写过类似的理论。他相信任何‘新生’都必须经过彻底的死亡和腐烂。瓦格纳在歌剧中说死去的物质才是最好的材料。欲炼出黄金,必先杀死白银,欲炼出利剑,必先杀死钢铁。不过这些都是源自北欧神话吧?”
“不只是北欧神话,很多古老的传说都有这样的影子。在古埃及,欧西里斯经历了死亡与复活;在印度教中,轮回的概念贯穿生死;而中国的阴阳学说也体现了生与死的对立统一。这些思想奠定了‘生死循环’的起源,死亡先于生命,诞生永远是对死亡的回应。”家入硝子说。
“听起来就像是命运之神亲自种下的诅咒。”五条悟哼笑。
“还有关于裂口女的残秽报告。”家入硝子说,“我相信报告你已经看过了,箱根山那片区域地表确有异常,悬崖岩壁上存有无法解释的刮擦痕迹,但很抱歉,我没有查到更多的内容。”
“没关系,我知道那边正在施工,人为干预确实影响了很多现场调查的完整性。”五条悟说。
雨大了起来,密密麻麻的雨点打在玻璃上,家入硝子看着这位多年的朋友,他坐在落地窗前的沙发里,挺直了腰,剪影冷峻而坚硬,分明只穿着常服,却如披着铁甲的武士般锋锐不屈。每一次他爆出这样的气场时,都是源于某种强烈的孤意与决心。
“但如果事实真的是我们猜想的那样……你会怎么办?”家入硝子问。
“把那家伙绑在一根铜柱上,在他周围每一寸空气里都塞满茈,我会亲自把他炸成血花,看着他身上的腐肉像雨一样从天空中洒下来。”五条悟淡淡地说,“想起来就觉得很有意思。”
“太行为艺术了。”家入硝子感慨,“不过是你的风格。”
“还是不留活口最安全,所以我打算先按兵不动,看对面会跳到哪一步。”五条悟笑了笑,慢悠悠地说,“但眼下有点小小的麻烦,硝子你得帮我个忙。”
“说起来大概今天的病人太多,不知道为何有点疲惫……”家入硝子一按太阳穴。
“硝子,推脱的理由能否专业点?”
家入硝子扶额,“因为每一次你找我帮忙准没好事……算了,说吧什么事?”
“就是在医学记录上替我遮掩一些东西啦。那两个人的身体状况最好别被任何人细查,哪怕是总监会也别让他们多问。”
“哎,你是那种很固执的人,谁和你站在对立面,成为你的敌人,就只有死路一条。我只是奇怪你那么死脑筋,两面宿傩的容器也就算了,那两个来路不明的家伙,有必要对他们这么好吗?”家入硝子问。
“因为那个叫楚子航的家伙也很固执。”五条悟回忆着阳光下楚子航孤寒的金色瞳孔,周围的一切都是那么暖的,唯有他周围的空气冷得像是北极的冰。
“怎样的固执?”
“那天我在仙台街头遇到他,他站在街对面的拉面店门口看着我和我身边的女孩,但他并不靠近。我们隔着一条街对视,就像两只独狼在荒原上相遇,绝不会凑在一起闻来闻去,而是隔着安全距离彼此审视。红绿灯变化了三个循环,我们之间没有说任何话。他的眼神淡淡地一成不变,可我看得出他想走到我身边那个女孩跟前来,但如果我们不露出邀请的意思他就一步都不会迈出。”五条悟说,“最后是那个叫夏弥的女孩自己蹦过去找他。那一刻的感觉真稀奇,我被一个家伙只用眼神逼到无路可退,那时给我的感觉是,我要么杀了他,要么邀请他,别无选择。”
“听起来你们真是一路人。”
“你要这么说也勉强算吧,我的理由说完了,那你在想什么呢?那么多年来你为什么还呆在学校里?别跟我说你是在可怜我这个家伙孤军奋战。”五条悟看了她一眼。
家入硝子沉默了片刻,“不告诉你……我不想编个谎言。”
五条悟笑,“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和那群倾慕你的小男孩们喝酒的时候,总是把他们糊弄得团团转。”
“可你并不是那些小男孩,所以我不能骗你。”家入硝子拿起自己带来的雨伞准备出门,这场叙旧已经走到了尾声。
“硝子。”五条悟在她背后叫她。
家入硝子站住了,没说话也没回头。
“我刚才开玩笑的,”五条悟扭头望着窗外铁灰色的天空,“这一次我们把他好好火化吧。”
东京,咒术高专本部会议室。
夜蛾正道端坐在会议桌的侧边位置,厚重的文件夹散落在他面前,房内的气氛像冰窖,冷白的灯光打在长桌上,映出几张冷峻的面孔。
这张“权力的桌面”上现在围坐着一圈人,正前方的投影仪亮着,幕布上悬挂着几张黑白照片,赫然是西东京市英集少年院的外墙影像。
“我反对让一年级去执行‘少年院事件’。”许久,夜蛾正道说,你们都看过事件报告,那是一级咒灵的咒胎,还伴随无法确认的变异迹象,这等于是把几个刚入学的孩子直接推入屠宰场。”
“风险是不可避免的,你难道以为经验丰富是天生的吗?”有人高声说。
“他们是我的学生,不是你们派出去堵漏的工具!”
会议桌另一头的老人忽然开口:“夜蛾,我们需要知道宿傩容器能否成为对抗未知灾厄的筹码。少年院事件是个试金石。”
“可是——”夜蛾正道还想再说些什么。
“夜蛾,这是总监会的决策。”首席的老人缓缓地打断他,把命令书推到桌中央,“乐岩寺堵上自己的名誉和职权为两面宿傩的容器争取到了一个唯一的机会,经过协议,这次的任务由处理咒胎改为观测救援。五条悟也通过了同意书,原本该由他来带领行动,可他昨天被派往执行肯尼亚的特别任务。少年院事件必须尽快解决,我们必须获取那颗胚胎的详细数据,窗组织的生得术式都不是用作于攻击的术式,他们的咒力无法抵抗那颗胚胎领域带来的影响,只能由正式术师亲自介入执行任务。”
夜蛾正道这次没再推拒,或者说他没有理由再推拒这份看起来无可辩驳的命令。他沉默片刻,接过报告书,“我明白了,我会立即下派任务。”
沉重的实木门被轻轻关上了,会议室里又陷入了片刻诡异的寂静。
“还有一件事。”首席的老人轻轻叩了叩桌面,打破沉默,“关于五条悟的新任用人选,这两个人的档案,大家都看过了吗?”
“您对他们有疑虑?”有人问。
“疑虑?不止是疑虑。”老人冷冷一笑,“五条悟的眼光我不否认,他总能找到出乎意料的好苗子。但那两个人身上有太多无法解释的问题了。那个叫楚子航的男人前二十八年的记录看起来就像个无名小卒,你们真相信他就是个无名小卒吗?还有那个叫夏弥的女孩,她并不像档案上写得那么干净,她的履历有过多处空白期,查不到任何信息。”
“您的意思是?”
“我们必须确认。”另一位老人插话,“五条悟总是自作主张,以为能凭自己的实力压制一切风险,可灭咒不是他一个人的独角戏。他邀请那两个人加入学校或许有他的盘算,但这不是高专能单方面做出的决定。我们需要一份评估,对那两个人进行观察。先从楚子航开始。”
“通知夜蛾,让楚子航加入英集少年院的任务。”首席的老人缓缓说,“如果事实证明他们不可控,就要先一步动手。”
他身后的秘书点点头,“明白,我会立刻着手安排。”
角落的黑暗里,有人眯了眯眼睛,他笑眯眯地望着窗外摇曳的枞树,“哦,他们的存在或许能成为撬动五条悟的一个支点。别忘了,五条悟不是一个甘心被管束的人哦?”
秘书低声回应,“我明白。”
“那就去吧。”声音的主人朝他挥挥手,起身准备离开,却被忽然唤住。
首席的老人皱了皱眉,“等一等,加茂。你今天一直没有抬头看我,为什么?”
“如果我说长痱子了你们会信吗?”声音的主人笑了笑,默默地掀起盖在身上的斗篷。
他的额头暴露出来,密密麻麻的线条在苍白的皮肤上显现,纵横交错触目惊心,像是直接用粗线将断开的颅骨重新拢和,这一眼众人仿佛看到了恶鬼。
“你不是加茂……你是……你是!”老人大惊,但他的声音忽然停住了,不只是他,整个会议室内的老人们都如同被操控的傀儡般坐在椅凳上,双目空洞。
“哎,为什么非要多嘴呢?”男人笑笑,“每次都要用这一招,很费咒力的。”
他招招手,身侧那只名为“梦絮”的咒灵缓缓退回他的体内。这是一种罕见的幻术咒灵,能够编织真实的幻境,洗去被施术者的记忆并替代意识影像,此刻这个会议室内所有人脑中的影像都被替换成了“加茂”,仿佛真是他亲自参与会议。
“还是少点好奇心吧,洗脑很折寿哦,命不长的人,尤其要好好约束一下自己。”男人的声音温和而有礼,带着长者般的关怀。
东京涉谷区,夜色沉沉地笼罩着咒术高专的A楼宿舍,窗外又下起了雨。
楚子航房间的窗帘半掩着,他桌前的电脑屏幕播放器里,画面缓缓滚动着,最后停在了一行褪色的手写字上。电影名字叫《Once》,一部爱尔兰的小成本独立电影,他记不清自己到底第几次看这部电影了。
电影的情节也简单到近乎寡淡,讲一个在都柏林街头卖唱的流浪歌手和他移民自捷克的女朋友的故事。那个女孩已经结婚了,有了家庭,她能对歌手好的方式只是弹琴为他伴奏,竭尽全力为他奔走找赞助帮他出唱片,后来歌手终于红了去了伦敦,他能为女孩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买一台她渴望已久的钢琴送给她。歌手背着吉他去了机场,女孩开心地弹奏钢琴过着普通人的生活,丈夫亲吻她的额头,那段若有若无的或者可有可无的感情留下的唯一一件东西就是那台钢琴。这个故事就这样无声无息地结束了,电影的最后只留下那张褪色的唱片封面,和那句写在背后的歌词:
“When your mind's made up, there's no point trying to change it.”(当你心意已决,便再没有试图改变的余地。)
楚子航默默地拉动进度条一遍一遍重看这个他已经知道结局的故事,他曾经在新干线上看完了这部电影,结束后他把碟片塞进座位侧面的杂志袋里,他没有准备带走,而是想留给下一个乘客,也许某个同样睡不着的人会偶然翻开它,看到一段没有结局的故事。然后他要了一瓶冰啤酒,默默地看着窗外流逝的风景喝完了,想了三个小时,没有为主人公找到解。
这个世界上总有些电影是你不忍心看第二遍的,有些结局可能是注定的,不是因为偶然也不是因为错过,而是一个解不开的结。如果恰好是场悲剧,那么它的悲伤在故事的开头已经注定了。
这个世界上不是所有感情都有解。
头顶的灯泡发出“滋滋”的电流声,寝楼里的白炽灯好像短路坏掉了,看来要找个时间换一下。楚子航关掉了播放器登陆了购物网站,放在木质桌面上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配合头顶白炽灯泡发出的“嘶嘶”声,怎么听怎么诡异。
楚子航按下接听键,夜蛾正道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听起来他的声音略显疲惫,让楚子航忽然有种不妙的感觉。
“准备一下,你有一个紧急带队任务。”夜蛾正道说。
“带队任务?”
“嗯,任务级号为一级,需要由你和三个一年级的学生去完成。”
“他们三个?”楚子航吃了一惊,“作为刚刚入学的新生,他们还没有任何任务的经验,我不建议让他们这么快就接受一级任务。这次的任务我可以单独完成。”
“问题就在这里。”夜蛾正道长叹一口气,“这次的任务是总监会给虎杖的最终安全考核,他们不满悟那种强横的作风许久了,特意调开他就是为了让这份计划顺利实行,我无法拒绝。况且资料上显示并没有需要祓除的诅咒,这一次你们的任务只是救人。至于为什么标号为一级……”夜蛾正道说,“那是因为英集少年院里孵化着一颗等级不确定的咒胎,我们的‘窗’监测它为一颗一级咒胎,当然也有异化成特级的可能性。”
“西东京市的英集少年院?”楚子航边听边打开了电脑地图。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跳跃,用红外线热感镜头扫描了英集少年院的建筑结构,他按下回车键,数据被载入到他刚刚完成的数学模型里。墙上的投影地图上,一瞬间无数涟漪溅开,好像那是平静的湖面,楚子航刚刚洒了一把细沙进去。
他把模型链接分享给夜蛾正道,“我刚刚分享给您的模型,是英集少年院本月以来的地动数据。”
“地动数据?”
楚子航用笔在平板上圈画,并放大了地图中的片片涟漪,“日本地震局在每座城市里都设置了很多小型监测设备。日本处在环太平洋地震带上,每年有多达几百次规模的地震,只是有些震级和烈度太低,甚至无法觉察。但监测设备会忠实地记录每一次地动。地动可能是地壳变动,也可能是地壳里藏着什么东西。这个月英集少年院的地动频率忽然增加了十倍,我建构了一个简单的数学模型,把这些数据代进去,采用各种计算方法和筛滤条件,这样我们也许能找到并分析那个震源。”
“但是,太多杂乱的信息把原本要找的核心信息隐藏起来了。”楚子航说,“我怀疑有人在混淆视听,少年院里可能不仅只有一个咒胎,这里面还有别的东西。”
电话另一头没有了声音,像是空气凝固了。
楚子航也无言以对。这座学校,名义上是教人斩除诅咒的地方,却始终被那群高坐在帷幕后的掌权者控制。就像中国秦朝末年的朝堂,赵高指鹿为马,敢于直言的人一个接一个地被无情铲除;罗马帝国末期,元老院里充斥着只会粉饰太平的腐败贵族,把帝国推向了深渊;甚至近代,欧洲殖民帝国崩溃前的那些将军与政客,也是在纸醉金迷中把整个国家送上战场。
那些真正战斗的人、流血的人,从未有资格决定自己的命运。
但至少这次他有机会改变别人的命运。
“校长,”楚子航忽然说,“我记得您问过虎杖一个问题。”
“什么?”
“您说咒术师不存在毫无悔意的死亡,但身为老师的我们,能毫无悔意的接受学生的死亡么?”
“任务我会去的。”楚子航合上笔记本电脑,“无论这是否属于谋杀。”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