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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Erased Lives 被抹去的生 ...

  •   *每个故事里都藏着寂寞的天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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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右京区,京都府立咒术高专本部,行政楼,中央监察室。

      今天这里清场,京都总校的现任校长,乐岩寺嘉伸独自坐在大厅中央。他从口袋里摸出小铁盒,里面是金黄色的烟丝。对乐岩寺嘉伸来说烟草等于毒药,自从十年前他检查出来慢性支气管炎之后就戒了烟,他已经很久没碰过这东西了。可现在乐岩寺嘉伸居然搓出了一支漂亮的手卷烟,动作麻利流畅,是正牌老烟鬼的手法。但他刚刚深吸一口就剧烈地咳嗽起来,好像要把整个肺都咳出来。

      “您在试着自杀吗?”有人在背后说。

      乐岩寺嘉伸一怔:“今天没轮到你值班啊,歌姬。”

      名叫歌姬的女人把一个药盒放在桌上,“非要抽的话就含服这个,有镇静效果,至少您不会咳成这样。您用来呼吸的那东西还能称之为气管吗?就算一截破烟囱都比它管用。”

      “我的气管确实废得差不多了,医生说再抽就得准备后事了。”乐岩寺嘉伸含服了一片药,缓了口气,“不过还是感谢你的药,至少我不会当场咳死在这里。”

      “我看过您的体检报告,您不会因为支气管炎而死的,您的死因必然是过劳猝死。换句话说,我们都是。”女人说。

      乐岩寺嘉伸又吸了一口烟,这一次他的反应轻得多了。他微微闭上眼睛,品味烟草的香味。

      “这个时候你忽然来找我,不只是为了给我送药吧?”乐岩寺嘉伸说。

      女人把一份传真扔在桌子上:“高层发来了秘密公文,要求我们立即处决虎杖悠仁。”

      “那就执行吧,”乐岩寺嘉伸说,“我们没有理由拒绝总监会的命令。”

      “但他们刚刚批准了宿傩容器的死刑缓刑,为什么转头就要处决?还是用调遣他去处理特级咒胎的理由,这不符合总监会的行事作风。”

      “你说五条家那个狂妄的小子靠威胁逼来的缓刑?那不过是总监会看在五条家的面子上的权宜之计。他一个人不代表什么。”

      “每个人都知道五条就是五条家,他的个人意见就代表了整个家族的立场。他说不,就是五条家说不。”

      “你担心那个混小子知道了之后跑来我这里发疯?”乐岩寺嘉伸了然,“同意这个秘密决策的是总监会,五条悟就算有再多不满应该去跟总监会说。抽完这支烟我就会批准虎杖悠仁的秘密处理计划,除非总监会叫停,否则五条悟亲自来也没用。”

      “您做不到,”女人把一张黑色的卡片扔在桌上,“持有这张五条家黑卡的我权限和您相同。我可以对计算机下令强行终止处决计划,没有中央监察室超级计算机的帮助您无能为力。”

      “看不出你会效忠五条家,”乐岩寺嘉伸沙哑地笑了笑,“什么时候和那个混小子关系那么好了?你们不是一见面就要打起来吗?”

      “谈不上效忠,我是学校监察署的负责人,有权调查所有不合理的决策与异常命令。在他们看来我是值得争取的合作对象,不像您是保守派的铁杆盟友。况且这个计划确实很诡异,明明总监会已经批准了两面宿傩容器的死刑缓刑,结果转头就有人秘密上报要立即执行,他们急匆匆地安排任务,这不符合总监会一贯谨慎的作风。我要听您给我解释。”

      “你说错了。这个决定早就已经在总监会内部投票通过了紧急预案备案,只是没有对外公开,并且执行权由京都总校负责。”乐岩寺嘉伸说,“抹杀一个年轻人的生命,这的确是一件残酷的事,但有些事不得不去做。”

      女人把黑卡插入控制台的卡槽中,大屏幕显示出五条家的家徽。“欢迎您,庵歌姬女士。您所持的黑卡已经通过了系统检测,现在您以监察署负责人和五条家代理执行官的身份登陆中央系统,请问您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AI女音在中央监察室中回荡。

      “我可以立刻叫停处决计划,罢免您的临时执行权限,”庵歌姬平静地说,“但我不想那么快行使这项权力。我要听您的理由,为什么要站在总监会那一边?”

      “讲理由前容我先讲个故事。”乐岩寺嘉伸抬起头看了庵歌姬一眼,声音有些沙哑。

      “可以,您想说什么?”

      “一个我永远无法忘记的学生。”乐岩寺嘉伸淡淡地说,“那还是在京都任教的时候,四十年前,我有过一个学生,他叫做安井真人。他是个天赋异禀的好孩子,术式是能够生成禁锢空间,只要空间成立,在术式内的所有目标就会被限制行动,除非施术者主动解除或术式在外部被强行破坏,否则任何对手都无法脱身。但这种强大能力取而代之的弊端就是这是一种消耗大量咒力和生命力的术式,所以不到非必要的情况下我一直禁止他使用。那一年,我们在滋贺县山区的一处封闭结界内检测到了一枚特级咒胎的心跳,总监会派我带着几个学生去现场勘察并加固封印,虽然是去执行危险任务但学生们还是很兴奋,年轻人无所畏惧而且他们有机会近距离接触特级咒物的封印现场,就像有机会走进.神.国去参观那样叫人激动。”

      “封印出了问题?”庵歌姬问。

      “何止是出了问题,那只咒胎原本处于稳定封印状态,但不知为什么在任务进行到一半时突然提前成熟并苏醒了。以我们当时的战力根本无法正面镇压,我们没有办法,只能选择紧急撤离,可一旦帐的结界被突破,咒灵就会进入城镇范围,那片区域的居民根本来不及疏散。我们两面为难,如果强行战斗即便拼尽全力也不过是送死,如果撤退向总部紧急申援,附近的居民们可能等不到支援到达,这时候安井站了出来,他用自己的术式预判到了一个可能性,他说我们带着封印用的特级咒具,如果他用领域把咒灵困住拖延时间,其他人就能安全撤离并且完成封印。他主动留了下来。十七岁,还没来得及谈恋爱,还没来得及看看这个世界。我简直疯了,他还是个十七岁的孩子我怎么能让他一个人留下来?可我没有办法,安井说的是我们唯一的办法,于是我没有拉住他,只是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特级咒胎的生得领域里。半小时后,咒力波动平息了,封印完成了。我们活了下来,咒灵被封印了,那个城镇的五千居民得救了。但安井死了。我们在废墟里找到他的时候,他还保持着释放术式的姿势。”

      庵歌姬沉默不语。

      “故事讲完了,这里还有一份文件我想你会有兴趣。”乐岩寺嘉伸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推向庵歌姬,“其实我已经猜到五条悟会派人来叫停处决计划,所以提前把这份文件从档案室里拿出来了,只是没想到他居然把你给派来了。读读吧,你可以不必管它封口上的红章,你看完之后我会重新封存。”

      “您怎么拿到这份东西的?”庵歌姬脸上变色,“即使您是京都校长,这么做也会被总监会罢免!”

      加红章封条的档案只有总监会成员才能查阅,在中央档案馆没有备份。这些文件被封入地下三层的绝密资料库,钥匙掌握在几位高层和总监会手中。

      “你们当然拿不到,你们一心想要改革,那群老家伙怎么可能允许,他们就像防贼一样防你们。”乐岩寺嘉伸说,“但有人可以拿到,既然那个人不在乎总监会的罢免,你又何必在乎呢?”

      乐岩寺嘉伸暗示得很明显了。作为保守派的铁杆盟友,总监会确实不会轻易剥夺他的权限,况且他们也不可能真正弹劾京都校的校长,作为培养咒术师的两大重镇之一,他们根本找不到能代替乐岩寺嘉伸的人。

      文件袋的封面上印着“滋贺县事件”,这是四十年前导致咒术界高层震动的重大事故。当时知道真相的人从不就此发言,而如今只要打开这份档案就能解开深藏的谜,这个诱惑对庵歌姬而言足够大。

      “这可能是你去发掘当年真相的唯一机会,现在放弃的话还来得及。”乐岩寺嘉伸说,“读完了这份文件你可能连中立的机会都没有了,总监会要是知道你看过这些文件,会把你看作铁杆改革派的同党。”

      庵歌姬叹了口气,用拇指挑开封口。她一页页地阅读当年的文档,当事人的签字历历在目。她越看越惊恐,眼角不受控制地颤抖,手也开始颤抖。

      “这帮混账都干了些什么!”她低声怒喝。

      “是的,这就是高层不愿意回头去调查滋贺县事件的原因。”乐岩寺嘉伸说,“正如你看到的,总监会清楚那座山里的咒胎有多危险。他们一直都知道那枚特级咒胎即使在封印状态下都有可能暴走,但他们为了早点解决那个威胁安心,不介意用学生的命去冒险,结果果然出了事故。他们惊慌失措,急于掩盖事情的真相,销毁了大部分记录,只留下这一份存档。他们可以不惜别人的命却太过看重自己的安全。”

      “总监会根本没有资格发来公文要求让那几个孩子去英集少年院处理那个咒胎!他们现在做的事情就是四十年前的翻版!”

      “可这是我们不得不去做的事。”

      “那您跟那些高层的混账有什么区别?他们把人当成可消耗的部件!而您就是操作这台绞肉机的魔鬼!”

      “魔鬼?你是说我吗?”乐岩寺嘉伸抬起头。

      “还能说谁?我现在终于明白五条那句话的意思了!高层都是烂橘子,但你们这些听从他们命令的执行人都是疯子,那些掌权者是不懂人命的珍贵而你们是漠视!”庵歌姬低喝,“在你们眼里只有所谓的大局吗?你们为了那该死的咒术界平衡死多少人都不在乎对吗?您坐在这里好像满脸悲伤一个人抽烟,说着煽情的话回忆您那死去的学生,可您转过头又把新的学生送进地狱里去!”

      “如果我不这么做,死的就不只是一个人。”乐岩寺嘉伸冷冷地说,“歌姬,有时候我真羡慕你。因为你这样的人生活在干净的世界里,不是我这样的噬罪者。”

      “噬罪者?”

      “就是那种把罪恶吞噬掉的人。这个世界上并非一切正确的事情都是正义的,也并非正义的事情一定是正确的。有个诡辩的问题,在铁路分岔的地方,一边的铁轨上竖着警示牌因为列车会从这边通过,而那一边废弃的铁轨上则没有。现在火车就要来了,你站在岔道边,火车要经过的铁轨上有一百个孩子正在玩,他们完全没理会警示牌,而有个孤零零的孩子在废弃的铁轨上玩,因为他守规矩。你可以扳动岔道,你扳动不扳呢?如果你不扳,那么会有一百个孩子死去,这是一百个不听话的孩子;如果你扳了,火车会从那一边的轨道上经过,只会轧死一个孩子,但那是个听话的孩子。”乐岩寺嘉伸直视庵歌姬的眼睛,“换作是你,你会扳动岔道吗?”

      庵歌姬愣住了。她无法回答这个问题,这是个该死的诡辩,到底是听话更重要还是生命更重要?如果不扳动岔道,那一百个孩子的父母来到现场时的悲伤该怎么面对?难道就因为他们是群不听话的孩子,所以他们死了也活该?可扳动岔道的话自己怎么忍心让那孤零零的听话的孩子去死呢?他什么错都没有,也许还曾指着警示牌提醒大家不要靠近那边的铁轨……怎么能让那个无辜的孩子去死呢?

      “时间结束了,在你思考要不要扳动岔道的时候,那一百个孩子已经死了。”乐岩寺嘉伸淡淡地说,“你没有作出选择,你只是看着一切发生。”

      “您会怎么选?”庵歌姬嘶哑地问。

      “我会扳动岔道,虽然我杀死了一个孩子,但我救了一百个。这样我就是噬罪者,我做了正确的事,但是作了恶。我把罪恶吃掉了,这样别人就可以善良无辜。”

      “这是狡辩!”庵歌姬高声。

      “没这个必要,如果你不是我的心腹我甚至不会跟你说这些。”乐岩寺嘉伸摇头,“我确实想过要杀死虎杖悠仁,但这是不得已的选择,我们不能放任诅咒之王在这个世界上复活。越早动手越好,趁着两面宿傩还没完全苏醒。这时候等待只是犹豫,犹豫只是给你的对手更多的准备时间。五条悟确实是个了不起也强大的人,但他太过骄傲也太过理想主义了。如果虎杖悠仁最终成为两面宿傩完全复活的容器,到时候死掉的就不只是一个学生,我不能眼睁睁看着那样的灾难发生。如果必须作出选择时我会申请亲手处决他,这个罪孽由我吃下去。”

      “我还以为在这件事上您至少会配合五条的判断,一直以来您都是很重视学生性命的人。”庵歌姬无力地说。

      “重视学生,所以才要做出这个选择。只有魔鬼能管理地狱,与我们同行的都是疯子,维系我们的不是感情而是共同的目标。自古至今咒术师就是这样的组织,我们的对手是超越人类理解的东西,如果还有妇人之仁,那我们早就全灭了。如果安井的死能救五千人,那么虎杖悠仁的死能救多少?五万?五十万?五百万?还是整个日本?我不知道。但如果我们因为私人感情而犹豫,到时候死的可能就是千千万万个安井真人。如果今天是我作为诅咒之王的容器站在这里,我会在第一时间主动处决我自己,不会给你们任何人惹麻烦。”

      “对自己也这么残酷吗?”庵歌姬低声说。

      “对别人残酷的人,先得学会对自己残酷,否则就只是懦夫。”乐岩寺嘉伸缓缓地说,“很多人都以为我是迂腐的老古板,他们觉得我年纪这么大了,半只脚踏进棺材里的人就应该好好珍惜生命。我是从战场上活下来的人没错,那些生命如花一样正在盛放的年轻人都死了,而我活了下来,如果我是个懦弱的蠢货,在关键时刻因为顾忌个人感情不敢决断而退缩,这不是太可笑了吗?”

      “那您还能忍受多少学生在您面前死去?”庵歌姬问。

      “我不知道,我从来不想这个问题。”乐岩寺嘉伸淡淡地说,“这是我们和诅咒的战场。战场就是如此,无谓的仁慈只会害死更多人,冲在你前面的第一个战友倒下了,但你来不及惊恐和悲伤,更不能吓得扔掉手中的武器蜷缩起来,你只能吼叫,呼喊其他人跟你一起往前冲。你脚下的每一寸距离都是前面那个倒下的家伙用命换回来的,你现在停步,他就白死了。第二个人倒下了,你继续吼叫……第三个人倒下了,你还是吼叫……开始冲锋了就不能回头,只有两种结果,全军覆灭或者冲入敌阵。但对懦夫来说只有一种,就是全军覆灭。”

      庵歌姬盯着乐岩寺嘉伸那双苍老却忽然爆出狞亮光芒的眼睛,沉默良久:“校长,其实您在某种程度上和五条一样。我有种错觉,是他在我面前这样说‘终有一天我会把扎根在阴影里的这棵烂树连根拔起’。”

      “他这么说过?”乐岩寺嘉伸皱眉。

      "没有,他不会这么说话,您知道的,他就是个没谱的二货。但是他给我这种感觉。因为十年前的惨案,夏油杰屠杀了一整个村落而叛逃,五条被总监会命令处决他。在去年他亲手杀死了自己的朋友,应该很难过吧?表面上看是个没谱的家伙,内心里却是头受伤的狮子,无时无刻不在磨砺牙齿。他下定决心要终结笼罩在咒术界头顶的阴影,不希望这个世界上再出现像夏油一样走错路的孩子,阻碍他前进的人都会被铲除,如果总监会成为绊脚石他会把总监会也铲平,他做得到。”

      “你想说什么?”乐岩寺嘉伸问。

      “坚忍、执著、凌厉、肃杀,这些与其说是人类的美德,不如说是神的品格,神是完美的,而人类天生就懦弱,会犹豫会恐惧,也会放弃。但您和五条却不能容忍自己有一丝懦弱。你们这种人会越来越强大,也越来越孤独。”庵歌姬说,“您给我讲了一个故事,现在要不要听听我的?”

      “你说吧。”

      “我和冥冥从小一起长大,是同一所福利院出来的孩子,入职时您看过我的个人档案,您应该知道。”

      “你不提起我很难想到你跟冥冥有这层关系。”乐岩寺嘉伸说。

      “是啊,作为朋友我们好像完全没有共同点,除了爱喝酒。我喜欢看看棒球赛打打牌,过安稳平静的生活,而她喜欢刀口舔血的买卖,赌博、地下黑市交易、暗杀,只要是来钱快的活她都接,还喜欢满世界飞来飞去四处冒险。”庵歌姬缓缓地说,“我跟她是在同一个福利院长大的,那不是什么温馨的地方,更像是个实验室,专门收容那些‘不正常’的孩子。我就是在那家福利院里跟她相遇的,也不能说相遇,那个时候我们跟两个被关在笼子里的动物没什么区别,每天都在接受各种测试和治疗。”

      “因为咒术师的天赋?”乐岩寺嘉伸问。

      “对,因为我们的眼睛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庵歌姬从领子里拿出一个被磨得发亮的鸟型吊坠,“我跟她具体交朋友的细节是这样的,这是她从某个护士那里偷到的,那个时候我们每天都要接受电疗,因为他们觉得我们不正常。我们能看见咒灵,但在普通人眼里那些东西可不存在。他们看不到,就觉得我们是神经病。有一次我不小心说漏了嘴,就被当成精神病关了起来,他们说这是为我好,为了把我变成一个正常人。冥冥和我被关在了一处,因为没有人来探望,护士们对我们的态度很差,我们多拿一点吃的她们都要动辄打骂。有一次冥冥偷食物的时候从某个护士的口袋里顺走了这个吊坠,她说她小时候听过关于青鸟的传说,青鸟会来你的梦里带走悲伤,给你传递希望,她说希望是很好的东西,这只鸟也是,所以我们给它取名叫做希望,希望它有一天能带我们像鸟儿一样飞翔,逃出这个该死的地狱。”

      “后来你们逃出来了对吧?”乐岩寺嘉伸说。

      “是啊,后来奇迹真的发生了,那个该死的福利院被警察一锅端了,我们逃了出来,但生活依旧没有变好。因为是两个孤女,我们小时候经常被人欺负,为了能有份工作赚钱养活自己我们什么都干过,端盘子、打杂、还有便利店零工,有时候还得忍受那些流氓顾客的调戏。因为孤僻不合群,我们没有朋友,那些当地的坏小子们就骚扰我们,有一次他们甚至把我们逼到小巷里打算强.暴我们,我们誓死不从,和他们打了一架,可两个营养不良的女孩子哪里打得过一群男孩?他们见我们反抗就恼羞成怒,用粗糙的麻绳抽我们,拳脚落下来毫不留情,我们一身是伤的回家。那天冥冥在被窝里发呆了一个晚上,然后她就开始经常消失了,去做那种高危但有高报酬的工作,她说我们需要钱,很多很多的钱,因为只有有了足够的钱我们才能保护自己,才能不被人欺负,才能活得像个人。”

      “嗯。”乐岩寺嘉伸说。他不知道说什么,这段往事听起来真是令人心酸。

      “但我没有放弃希望。”庵歌姬轻轻摩挲着那只鸟型吊坠,“冥冥把这个吊坠给了我,我知道她不再需要希望了,但我一直带着它。她变得越来越冷酷,她开始把一切都换算成钱,把人也换算成价值,她说感情是最不值钱的东西。我理解她为什么变成那样,但我始终记得,在福利院最黑暗的日子里,是她握着我的手告诉我不要放弃,她把偷来的面包分给我吃,用瘦弱的身体替我挡住护士的鞭子。那个时候的冥冥,眼睛里还有光,还相信这个世界上存在美好的东西。”

      庵歌姬抬起头看着乐岩寺嘉伸:“所以您明白吗?冥冥觉得自己自由了,因为她觉得自己可以随时离开任何地方,抛弃任何人。但我知道她其实很孤独,她把自己关在一个用金钱铸成的牢笼里,谁也进不去。而我虽然不像她一样来去自如,但我反而觉得自己是自由的。尽管家里只有一个疯疯癫癫喊着金钱至上的妞儿,可家人存在的意义就是彼此牵挂和守望,所以这么多年即便日子再难过我也没害怕过,只要想到她我就觉得满心欢喜。”

      “因为被束缚而满心欢喜吗?”沉思了很久,乐岩寺嘉伸说。

      “所以请放下对安井真人的愧疚吧。”庵歌姬说,“您也把自己关进了一个牢笼,这四十年来您一直活在那个十七岁少年的影子里,您觉得是您害死了他,所以您要用余生来偿还这份债。您把每一个学生都当成了他,您想保护他们,却又不得不把他们送上战场。您折磨自己,也折磨他们。但您知道吗?也许安井真人从来没有怪过您。也许他到死都觉得,能够保护那五千个普通人,就是他这辈子做过最有意义的事情。”

      乐岩寺嘉伸沉默了很久:“说实话我也想过,希望虎杖悠仁作为普通人长大,而不是作为什么该死的诅咒之王的容器,被一堆躲在会议室里的老东西讨论着该用什么方式处死才最稳妥。但我跟他相逢在这个残酷的世界里,我只能这么做。”

      “您不是一个能彻底冷酷无情的人,您把监察室清空独自在这里抽烟,是因为不安。”庵歌姬说,“您还在犹豫,您在质疑是否真的要执行这个命令,或者说,您还有其他选择。”

      “是的。”沉默了很久,乐岩寺嘉伸低声说。

      “什么选择?”

      “英集少年院的任务还有一层隐藏目的,就是对虎杖悠仁进行安全测试,不是像之前五条悟一样靠绝对实力糊弄过去的儿戏,而是真正的测试。用五条悟那种一力降十会的方式是行不通的,一旦那孩子离开他的庇护范围,总监会就会发出无数份传真无数次这样的任务来终结他的性命。五条悟护得住一时护得住一世吗?”乐岩寺嘉伸沉声说,“唯有向总监会证明虎杖悠仁确实是我们对抗诅咒的试金石。这是我为那孩子争取到的唯一机会,如果他通过了这个测试,他就有活下去的机会。”

      庵歌姬从卡槽中抽出黑卡推到乐岩寺嘉伸面前:“把那孩子的命放在首位,如果您答应我,我不仅不叫停您的计划,还会把黑卡交给您,这会给您100%使用计算机的权限。”

      “你来这里是五条悟授意的吧,如果不叫停这份计划,你会被他追责吧?”乐岩寺嘉伸说。

      “这个罪就由我来吃掉吧。我知道在很多人眼里我更像个文职人员,除了教书育人,永远只能处理财务账和审理风险评估这样的后勤。确实我的生得术式不适用于战斗,跟五条那种哥斯拉没法比。但是当个噬罪者的话还够格吧,这个罪我会想办法吞下去,况且五条也不是那种不讲理的人。”庵歌姬淡淡地说。

      “他讲道理?”乐岩寺嘉伸诧异地看了她一眼,“那只是对你而言吧。你忘了他是怎样撒泼打滚威胁总监会撤回虎杖悠仁的死刑,甚至把决议桌掀翻的事了?”

      罕见的,庵歌姬冷静自持的脸上显露出尴尬的表情。她只好岔开话题:“拜托您严肃一点,我们在讨论紧要的话题,但您现在的表情好像是在看喜剧。”

      “好吧,那我们话回正传。其实歌姬你来这里的目的就是想知道这件事的内幕吧?”乐岩寺嘉伸盯着庵歌姬的眼睛,“自始至终你只是要我给你一个理由,只要我能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你就会选择配合行动。”

      “我只是要确认您确实在乎那个孩子的命,您做的不是一个轻率不负责的决定,您尽了全力但不得不这样。”庵歌姬叹了口气,“如果没有别的选择,那么我会去说服五条,让他配合决定。”

      “那么成交。”乐岩寺嘉伸接过黑卡。

      离开了中央监察室,庵歌姬走在空无一人的幽暗长廊,长廊尽头是一扇落地窗。现在是凌晨三点,整栋建筑都静得可怕,只有通风系统发出低沉的嗡鸣声。

      庵歌姬走到窗前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刚才在监察室里保持的冷静和克制此刻开始松动,她感到一阵疲惫袭来。

      她睁开眼睛望向窗外,京都的夜景尽收眼底,这座千年古都即使在深夜也依然散发着生机。远处清水寺的塔尖在夜色中若隐若现,鸭川两岸的灯火通明,祗园一带的古老町屋在路灯映照下泛着温暖的木色光泽,偶尔能看到深夜归家的行人和出租车的尾灯划过街道。无论是那些平凡的生活碎片还是这座古老城市的烟火气都与这栋行政大楼的肃杀气氛形成鲜明对比。不由得让她想起滋贺县被封存的档案,乐岩寺嘉伸眼中那种深埋四十年的愧疚,五条悟交给她黑卡的时候托赖的目光,还有高层那群老橘子贪生怕死的嘴脸。

      童年和冥冥从福利院逃出来的那天晚上,她们也是站在这样高的一处地方看城市的万家灯火亮起,她们以为逃出福利院就自由了,以为只要远离那些冰冷的病床和刺鼻的消毒水味道,她们就能像普通人一样生活了。可是逃出来之后呢?

      她们只是从一个牢笼进入了另一个更大的牢笼。

      庵歌姬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在通讯录里翻找到某个名字,按下了拨号键。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人妩媚的声音,周围满是喧嚣嘈杂,隐约能听到骰子在赌桌上滚动的咔哒声和人群的欢呼声。

      “嗨嗨,亲爱的,等我抽完这根烟。”电话那头的女人幽幽地说。

      摩纳哥,蒙特卡洛大赌场。

      前夜八点,正是赌客们最疯狂的时刻。水晶吊灯下烟雾缭绕,空气中弥漫着香槟、雪茄和金钱的味道。远处传来荷官的声音,“Ladies and gentlemen, place your bets”,筹码碰撞的脆响此起彼伏。女人正慵懒地靠在赌桌边,一手夹着细长的雪茄,一手随意地摆弄着面前堆积如山的筹码。

      “你在极地赌场?”听筒里传来庵歌姬淡淡的声音。

      “是啊,格陵兰这边有个大客户,出手很阔绰。”冥冥吐出一口烟雾,“怎么忽然打电话给我?缺钱了?”

      “……正经事。”庵歌姬对这货没个正形的样子很无语,“你上周去格陵兰的永久冻土带调查,我发来的那个坐标点,找到了吗?”

      “当然找到了,和钱相关的委托我可是从不失手外加绝对保质保量啊。虽然差点被冻成冰棍,但活儿我干得漂亮。我按你给的坐标去了永久冻土带,那片区域确实有藏着点有意思的东西。”

      “什么东西?”

      “报告我已经发给你了,地质错位的痕迾,像是某种巨大的力量撕裂过地层,但分析数据不是我的专业,我的任务只是拍照记录取样。”冥冥打开火机又点燃一支烟,“只不过有意思的是,我在那片区域发现了一个生物样本。一株植物,按理说这个季节那片区域不应该有任何植物存活,但它就在那里生长着,在冰层裂缝里,周围温度零下四十度。最奇怪的是它已经枯萎了,但茎叶完整,就好像只是在休眠。”

      “Papaver radicatum?”庵歌姬猜测,确实在那种极端环境下只有北极罂粟才能勉强存活,那种顽强的植物生命力惊人。

      “我可不是植物学家,但我拍了照片发给专业人士做了鉴定。”冥冥说,“你猜的没错,就是北极罂粟,但专家说这株罂粟很不正常,它的状态很诡异,按照生物学规律它早该彻底死亡腐烂了,但偏偏保持着这种介于生死之间的状态。”

      庵歌姬沉默了片刻,“和调查报告里提到的地质异常在同一个位置?”

      “对,他们在同一片区域。”冥冥弹了弹烟灰,“歌姬,我们都在这一行干了这么多年,什么古怪的东西没见过?但这次不一样。那片冻土下面埋着什么秘密,我说不清,但直觉告诉我你们最好别深究了。”

      “可你还是把那株罂粟寄给我了。”

      “因为是我最亲爱的妞儿的委托啊,而且你们家五条开的价格够高,让我很难拒绝。对了,他答应的尾款什么时候到账?”

      “首先这听起来是否有行贿受贿的嫌疑?其次五条不是我家的……”

      “哈哈,你们两个真可爱。”冥冥笑了笑,“这次回来可要好好叙叙旧,好久没见到你了,该捏捏你那张总是板着的脸,看你还装不装严肃。”

      “你和五条每次出差回来都要捏我的脸,我真不知道我脸上是不是长了什么让你们特别感兴趣的东西。”

      “因为手感好啊。”冥冥笑眯眯地,但她的声音忽然严肃起来,“不过我在当地打听那个坐标的时候听到了一些传说。因纽特人说那片区域是禁地,他们的祖先世代相传,说那里沉睡着某个古老的存在。他们称她为‘冰下的女王’,她会在世界终结时归来。我找到一个当地的老萨满,他喝了我半瓶威士忌后才肯开口,他说他们的祖先曾经目睹过那个存在苏醒,整片冰原都在颤抖,极光在天空中扭曲成奇怪的形状,所有的动物都逃离了那片区域。‘冰下的女王’或许是神,也或许是恶魔,她从冰层下露出了自己能盘绕整个世界的尾巴,带来了漫长的黑夜和永恒的寒冬,那天部落的人看见冰原裂开,海水涌出,吞没了猎人和他们的狗,但第二天天亮后一切又恢复了原样,后来族人们组织搜寻队下潜去找失踪的猎人们的尸体,可冰海里静悄悄的连鱼都消失了,找不到丝毫痕迹,好像他们经历的那一切都只是噩梦,梦醒就都消散了。几年前一家海洋矿业公司在那片海床上找到了丰富的锰结核矿,建了海上开采平台,如今那里有上千名海洋矿工在工作。再也没有超自然的事情发生。”

      “听起来像是集体癔症或者宗教迷信。”

      “也许吧,”冥冥不置可否,“那个老因纽特人说起这个传说的时候浑身都在发抖,他的眼神里有一种原始的畏惧,那是恐惧,我在死人眼里见过无数次,不会判断错。总之委托费我已经收了,任务也完成了,东西收到后你们也小心点,让五条把尾款打到瑞士那个账户就行。”

      “知道了,那里环境恶劣,真是辛苦你了妞儿。”庵歌姬叹了口气。

      “为你就不辛苦妞儿,不过说起来我今晚的手气不错。抽完这根烟我就要all in了,感觉能赢一笔大的。”冥冥恢复了慵懒的语气,“也祝你们好运咯,我想你现在可能需要比我更多的祝福。”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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