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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4.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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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这短暂的平静,终究是被一个人的到来打破了。
别离居的门帘再次被掀开,一道身影逆着门外昏黄的光走了进来。
来人穿着一袭粉白色的衣衫,质地轻柔如云烟,在这粗犷的边城显得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吸引着所有人的目光。
他墨黑的长发仅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松松束起部分,其余如流泉般披散肩头,衬得那张脸愈发清俊绝伦。眉如远山含黛,眼若秋水横波,竟是纯粹的墨黑,深邃得仿佛能吸纳一切光线的夜空,与那一身粉白形成惊心动魄的对比。
他路过正与萧别离说话的叶开时,带起一阵极清淡的桃花冷香,若有若无,却让叶开不由自主地深吸了一口气,目光追随着他,看着他径直走向角落那个生人勿近的黑衣刀客。
叶开心里“咯噔”一下,几乎已经预见到这看似纤柔美好的粉衣青年,下一刻就会被那黑衣刀客的冰冷冻伤,甚至可能被那柄危险的刀吓退。他甚至在脑海里飞快地组织着语言,想着待会儿该如何上前打个圆场,安抚这贸然靠近危险的美人。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幕,让所有暗中留意这边情况的人都惊得目瞪口呆,连萧别离翻转骨牌的手指都微微一顿。
那粉衣青年走到傅红雪桌旁,并未出声招呼,只是自然而然地在他身侧的条凳上坐了下来。
在众人屏息的注视下,他伸出那只纤细白皙、骨节分明的手,轻柔地、却目标明确地,覆上了傅红雪那只始终死死握着漆黑刀柄的苍白大手之上。
那画面极具冲击力——纤细与宽厚,莹白与苍白,柔美与刚硬,生命的热度与武器的冰冷,在这一刻形成了极其强烈的对比。
所有人都以为,以这黑衣刀客的冷漠和那柄刀透出的煞气,他会立刻甩开这冒犯的触碰,甚至可能暴起伤人。
可是,没有。
傅红雪握着刀柄的手,指节先是因过度用力而更显苍白,随即,在那只纤细的手温柔的覆盖下,他竟然……缓缓松开了。
他松开了那柄仿佛与他生命融为一体、从不离身的复仇之刃!
漆黑的刀“铿”地一声轻响,被随意地放在了油腻的木桌上。
紧接着,在众人难以置信的目光中,傅红雪那只宽厚、布满习武薄茧的大手,猛地反客为主,以一种近乎凶狠的力道,死死攥住了那只想要撤离的纤细手腕。
不,不是攥住。
他展开了自己宽大的手掌,强硬地、不容拒绝地,与那只纤细的手,十指紧紧交缠、扣牢!
那动作带着一种失而复得的恐慌,一种压抑了太久终于爆发的占有欲,指缝严密地贴合,不留一丝空隙,仿佛要将对方的骨骼都揉进自己的血脉里。
傅红雪终于抬起了头,停下了吃面的动作。
他深邃如寒夜的眼眸沉沉地、一瞬不瞬地锁住近在咫尺的青年,那目光复杂得如同汹涌的暗流,有震惊,有探究,有千言万语堵塞在胸口的滞涩,最终都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墨色漩涡,几乎要将人吞噬。
云扶风任由他紧紧扣着自己的手,指尖传来的微痛让他轻轻蹙了下眉,随即却又化开一抹清浅的笑意,如同春风吹融了冰面。
他看着他,声音清越,带着不易察觉的温柔:“你吃饱了吗?”
看着眼前这熟悉又陌生的容颜——依旧是那张令他魂牵梦萦的脸,却诡异地失去了标志性的粉瞳墨发,变成了纯粹的黑眸——傅红雪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千般疑问,万种情绪在胸中冲撞,最终,却只化作一声低哑干涩的回答:
“吃饱了。”
“可是我饿了!”云扶风像是没看到他眼中的翻江倒海,顺势轻轻晃了晃与他十指相扣的手,语气里带着自然而亲昵的撒娇意味。
他环视了一圈周围那些或惊艳、或好奇、或呆滞的目光,那双漂亮的黑色眉毛微微蹙起,流露出明显的不悦,“这里太吵了,我们去外面吧!”
“好。”
没有任何犹豫,傅红雪应声而起。
他一手依旧紧紧握着云扶风的手,十指交扣的姿态宣告着无人能介入的亲密,另一只手则重新拿起了桌上那柄漆黑的刀。
他被青年牵引着,在满堂寂静与无数道惊愕视线的洗礼下,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了这个光怪陆离、曾让他短暂停留的别离居,步入边城萧瑟的夜色之中。
仿佛他之前所有的沉寂与坚守,都只是为了等待这个人的到来,然后跟他离开。
等那两道身影消失在别离居的门帘之后,短暂的寂静如同绷紧的弦骤然断裂,整个大堂“轰”地一声炸开了锅。
人们交头接耳,脸上写满了惊疑与兴奋,纷纷猜测着那粉衣青年的身份。
“那美人是谁?竟能让那冷面煞星放下刀?”
“瞧那通身的气派,莫非是江南来的贵公子?”
“贵公子?哪个贵公子会来这边城之地,还跟那傅红雪扯上关系?我看不像……”
“他走过时,我好像闻到一股桃花香……”
议论声此起彼伏,那神秘青年的出现,无疑给这沉闷的边城夜晚投下了一颗石子,激荡起层层涟漪。
而被众人热议的正主,此刻却有些小小的烦恼。
云扶风拉着傅红雪,径直来到了街角一个尚在营业的馄饨摊前。
简陋的摊位,一对老实巴交的夫妻正忙碌着,锅里的热气蒸腾而上,带着食物朴素的香气。
他不再是那个只需汲取日月精华的桃花妖,此次化形,他与凡人无异,也需要人间烟火来填补肚腹。
他乖巧地在一张略显油腻的小桌子旁坐下,眼巴巴地等着自己的晚餐。
然而,身侧那道目光实在太过炽烈,如同实质般烙在他身上,让他想忽略都难。他终于无奈地转过头,迎上傅红雪那双沉得如同化不开浓墨的眸子。
青年轻轻叹了口气,举起两人从别离居开始就紧紧交握、直至此刻仍未分开的右手,语气带着几分纵容的无奈:“红雪,你这样牵着,我怎么吃东西呢?”
傅红雪沉默地看着他,又看了看两人紧密相扣的手,眸色暗沉,像是被提醒了什么不情愿的事情。
他喉结微动,极其缓慢地、一点点松开了手指。那动作里透出的不舍与失落,浓烈得几乎要溢出来,仿佛被夺走了什么至关重要的珍宝。
云扶风看着他这副瞬间低落下去的模样,活像一只被主人嫌弃、无家可归的大型犬类,可怜兮兮的,忍不住轻笑出声。
青年眼中漾开柔和的波光,如同春水映照桃花,带着显而易见的宠溺。他抬起自己空着的左手,伸到傅红雪面前,白皙的指尖在昏暗的灯火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语气轻快地说道:
“喏,牵这只。”
几乎是话音落下的瞬间,傅红雪晦暗的眼眸像是被投入火星的干柴,“腾”地一下亮了起来,那里面迸发出的惊喜与光芒,几乎要驱散边城所有的寒意。
他没有任何迟疑,立刻站起身,绕过桌子坐到云扶风的左侧,然后小心翼翼地、却又无比坚定地,用自己的大手重新包裹住那只递过来的、纤细白皙的手。这一次,力道依旧不容挣脱,却少了几分慌乱,多了几分失而复得的珍重。
就在傅红雪薄唇微启,似乎想说什么的时候,摊主端着热气腾腾的馄饨走了过来:“客官,您的馄饨好了!”
香气扑鼻而来。云扶风立刻转头,目光被那碗食物吸引,眼神亮晶晶的,带着显而易见的期待。他看向傅红雪,用眼神询问。
傅红雪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不想打扰他用餐,不想让他失望,只能将所有翻涌的情绪暂时压下,低声道:“你先吃。”
云扶风冲他笑了笑,这才拿起勺子,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动作优雅,带着一种不疾不徐的安然。
傅红雪没有再试图开口,他只是静静地坐在一旁,在馄饨摊昏黄温暖的灯火映照下,专注地看着近在咫尺的侧脸。
青年绝美的轮廓被光线柔和地勾勒,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专心吃东西的模样,带着一种不谙世事般的纯净。
手中传来对方温热的体温,眼前是他安然进食的身影。
这一刻,傅红雪只觉得这两年来,不,是自他有记忆以来,那颗始终漂泊无依、冰冷空洞的心脏,仿佛终于被什么东西温柔地、坚定地填满了。
不再是仇恨,不再是责任,而是眼前这个活生生的、会笑会饿、会牵着他的手的人。
边城的夜风依旧寒冷,但这小小的馄饨摊一隅,却温暖得如同一个不愿醒来的美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