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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4.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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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荏苒,两年光阴在日复一日的拔刀、挥刀中悄然流逝。
傅红雪的刀法已然大成。他不仅将花白凤所授的、充满仇恨与决绝的刀法练至炉火纯青,更深耕着云扶风赠予他的斩雪刀法。
与母亲所授刀法的戾气深重不同,斩雪刀法更显凌厉纯粹,招式如冰雪般剔透,蕴含着斩断一切滞碍的决意。修炼此刀法,不仅让他的武功更上一层楼,更在无形中拓宽了他的心境,偶尔能让他从那无边的仇恨沼泽中,窥见一丝冰雪覆盖下的清明旷野。
自云扶风闭关后,傅红雪便再未踏入桃花谷一步。并非不想,而是不敢。胸口的桃木无事牌时刻传递着温润的暖意,提醒着他那个人的存在,也灼烧着他内心的挣扎。
他万分思念那片桃花绚烂、能让他短暂喘息的山谷,思念那个有着粉墨长发的少年。
但他更怕,怕自己一旦踏入,便会沉溺在那份温柔中无法自拔,怕那片刻的宁静会软化他被仇恨浇筑的心肠。
他活在复仇的枷锁与对正常人情感的渴望之间,如同行走在刀尖,每一步都鲜血淋漓,却不得不继续前行。
这日,傅红雪回到那间终年阴冷潮湿的住所。意外的是,花白凤并未如往常般立刻责骂与鞭挞他。
昏暗的室内,黑色的神龛如同蛰伏的巨兽。
花白凤静静地跪在黑色的蒲团上,低垂的黑色纱幔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只露出那双干瘪、枯枝般合十的双手。
她喃喃低诵着,声音沙哑而怨毒,并非祈福,而是倾泻着对这世间最刻骨的诅咒。
傅红雪沉默地跪在她身后,身形挺拔如松,却又僵硬如石。他对这一切早已司空见惯,英俊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那双深邃的眼眸深处,偶尔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疲惫。
夕阳残存的光线透过窗棂,勾勒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那冷硬的线条仿佛真是由远山之上的冰雪雕刻而成,不带丝毫暖意。
忽然,花白凤动了。
她猛地起身,带着一种癫狂的决绝,撕开了神龛前的黑布,捧出一个沉重的铁匣,继而抽出神案上那柄漆黑的刀——那柄注定与他命运纠缠的刀,狠狠劈开了铁匣!
枯瘦的手颤抖着捧出一把赤红色的粉末,在昏暗的光线下,那颜色刺目得如同凝固的血液。她猛地转身,干涩的声音如同砂纸摩擦,质问道:“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傅红雪沉默着,像一座沉寂的火山。
“这是雪!红雪!”她歇斯底里地自问自答,声音尖利得划破寂静,“你生出来时,雪就是红的!是被你爹的鲜血染红的!”
每一个字都像沉重的鼓槌,狠狠敲击在傅红雪的心上。
他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仿佛被那名为“宿命”的千斤重担彻底压垮,脊梁却依旧挺得笔直,承担着这份他出生便被赋予的“原罪”。
“你要记住!从此以后,你就是神!复仇的神!”花白凤的眼神狂乱而炽热,“无论你做什么,都用不着后悔!无论你怎么样对他们,都是应当的!”
她的癫狂愈演愈烈,开始用力推搡他,催促他:“你已经准备好了!为什么还不走?!拿着这把刀!去!把他们的头颅全部砍下来!回来见我!!”
“我……”傅红雪喉结滚动,似乎想说什么,声音低哑微弱。
或许是想起了那片桃花,想起了那个三年之约,想起内心深处一丝对“生”的微弱眷恋。
但花白凤根本不听。她只是疯狂地、一遍遍地催促:“走!快走!!!”
像是终于认命,也像是斩断了最后一丝犹疑。
傅红雪不再看她,默默地拿起那把冰冷、沉重的漆黑长刀,紧握在手中。他转身,一步步走向门外,没有再回头。
夕阳的最后一道余晖透过门框,恰好照在身后跪倒在地、掩面哭泣的女人身上,将那身影映照得无比苍凉。
而不远处,那抹黑色的、挺拔却带着一丝微跛的孤绝身影,正一步一步,坚定地融入渐深的暮色之中,越走越远。
离开那令人窒息的牢笼,傅红雪并未立即启程前往边城。
他的脚步,违背了理智的呐喊,遵循着心灵的指引,再一次来到了那座两年未曾踏足的山谷。
夜色初临,山谷静谧。
月光如水银泻地,温柔地笼罩着一切。那株最大的桃树,依旧开得绚烂盛大,粉白的花朵簇拥枝头,在月光下泛着莹莹清辉,美得不似凡间景物。
傅红雪停在谷口,远远望着那株桃树,仿佛隔着两年的时光,凝视着一个深植于心的梦。
他冷峻的脸上,冰雪悄然消融,晦暗的眼底翻涌着无法掩饰的柔情,那目光专注而深沉,仿佛在凝视自己刻骨铭心的爱人,要将这一刻的景象永远烙印在灵魂深处。
他就这样站着,像一尊沉默的雕塑,与夜色融为一体。直至月上中天,清辉遍洒。
终于,他动了。
拖着那条微跛的腿,他一步步,轻轻地走近桃树,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没有多余的言语,没有激动的触碰,他只是微微倾身,将额头轻轻抵在粗糙而温暖的树干上。
冰冷的肌肤接触到树木的瞬间,仿佛有细微的暖流通过桃木牌传递开来。他闭上眼,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千言万语哽在喉间,最终只化作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呢喃,带着他所有的眷恋、不舍与承诺,融入了夜风:
“等我。”
话音落下,他毅然直起身,不再回头,拖着那道孤寂而决绝的影子,一步步离开了山谷,奔赴他那血色的命运。
就在他身影消失在山谷入口的刹那,那株静静伫立的桃树,仿佛听懂了他的誓言,回应了他的决别。
盛放的桃花突然无风自动,无数粉白的花瓣脱离枝头,簌簌飘落,织成一场盛大、绚烂、而又凄迷的桃花雨,漫天飞舞,无声地席卷了整个山谷。
月光下,落英缤纷,如诗如幻,仿佛天地间最温柔的送行,为他前路的黑暗,点缀上最后一抹凄艳的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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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秋的边城,天地间仿佛被蒙上了一层灰黄的薄纱。
呼啸的西北风卷起砂砾,抽打着枯黄的草茎与零星的胡杨,道旁浑浊的水洼结着薄冰,折射不出丝毫暖意。远山如黛,轮廓在风沙中显得模糊而冷硬,整个天地透着一股子行将就木的萧索。
然而,就在这片无边萧瑟之中,却矗立着一座截然不同的建筑——别离居。
它有酒,醇香四溢,飘散半条长街,却并非寻常酒楼;它有赌,骰子骨牌的脆响与赌客的呼喝隐约可闻,却并非单纯赌场;它更有最美的女人,眼波流转间风情万种,巧笑倩兮地迎来送往,这里却绝非烟花之地。
这地方仿佛一个光怪陆离的梦,一楼便足足有十八扇雕花木门,据说,只要你有足够的胆量和代价,推开其中任意一扇,便能得到你当下最渴望的东西——消息、庇护、仇敌的踪迹,或是片刻的温存。
至于二楼?很少有人上去,也因为,人心底最迫切的渴望,往往在一楼便能得到满足。
当叶开踩着脚下干裂的黄土,踏入这鼎鼎大名的别离居时,映入眼帘的便是这番与边城格格不入的热闹景象。
空气中混杂着酒气、脂粉香与男人的汗味,温暖的灯火驱散了外面的寒意,却也照出许多醉生梦死的脸庞。
然而,在这片喧嚣之中,最吸引叶开目光的,却是独自坐在角落的一个黑衣男人。
那人身姿挺拔如孤松,与周遭的喧闹隔着一道无形的墙。他低着头,专注地吃着面前一碗素面,即使是最简单的食物,他也吃得极慢,极认真,仿佛那是世间难得的美味。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手边那柄漆黑的长刀,样式古朴,毫无装饰,却无端散发着一种冰冷而危险的气息,与他整个人沉寂的气质融为一体。
叶开目光微动,脸上便挂起了他那招牌式的、混不吝的笑容,大大咧咧地走了过去,一屁股坐在那黑衣男人对面。
“这位朋友,面吃得这么香,请我喝杯酒吧!”他语气自然得像是遇到了多年老友。
傅红雪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却没有抬头,只是淡淡地回答他,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我没有朋友。”
叶开像是完全听不懂这拒绝,反而笑得更加爽朗,露出一口白牙:“这有什么难的?你请我喝杯酒,我不就是你朋友了吗?”
傅红雪不再言语,重新拿起筷子,慢条斯理地继续吃着汤面,直接将身旁这个聒噪的陌生人当作了空气。
“他不会请你的。”
一个带着几分慵懒和戏谑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
叶开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着锦衣的男子坐在那里的一张小桌,手中把玩着几枚象牙骨牌,手指灵活,骨牌在他指间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他面容俊雅,眼角带着细碎的笑纹,看着叶开,语气笃定。
叶开见有人搭腔,立刻从傅红雪桌边挪开,凑到了锦衣男子身边,好奇地问道:“哦?你怎么知道的?”
萧别离的目光依旧停留在指尖翻转的骨牌上,嘴角噙着一抹自信的笑意:“我算出来的。”
“这么说,你知道的很多喽?”叶开挑眉,兴趣更浓。
萧别离这才抬眼,仔细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个落拓不羁的年轻浪子,慢悠悠道:“你知道的少,所以你才这么快乐啊。”话语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调侃与深意。
叶开闻言,非但不恼,反而哈哈大笑起来,一副浑不在意、没心没肺的爽朗模样。
别离居内,灯火融融,人声嘈杂,却仿佛自成一方天地。
角落里,黑衣刀客沉默地吃着碗里的面,一口一口,仿佛在完成某种仪式;楼梯口,落拓的浪子与神秘的锦衣老板相谈甚欢,话语间机锋暗藏。
三种截然不同的气息在这暖融的空气里交织,维持着一种微妙而短暂的和谐。
窗外,边城的秋风依旧呜咽,卷起千堆黄沙,却丝毫吹不进这一室的浮华与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