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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诲言未止,三载弈局存天真     “ ...

  •   “食不可狼吞虎咽,亦不可挑拣。肉食固能满足口腹,然菽食葵藿不可废。”
      朱解面无表情,隐隐约约眉眼中颇有嫌意。
      “老神在在,其听汝言,不若心中实不以为然。”
      宋余知晓两位又要吵一嘴,弱弱怯怯置箸,舀勺汤,呼噜呼噜,徐徐啜饮。
      “哼。”朱解索性置碗不食。
      “如此器量狭小似鸡肠,而生臭变怒臭,生怨变臭怒。”乐辞笑眯眯,惯不避讳,点点少年乌漆的脑袋,“唯你最识礼,食不言不语,乖乖巧巧。”
      宋余瞟窗边抱臂而立之人,仍古井无波,遂置箸酝酿。
      “先生,今日大士携余游历,逢一趣事,”朱解目含愠色,艰难瞪他,复瞥乐辞似笑非笑玉面,“大士遇一跋扈子弟,目无旁人,且污先生所赠新衣,大士亦损。”
      “何解?言汝心胸狭隘呢。”
      “吾怒则愚。”
      宋余听得干焦急,“余非此意……余……”一时语塞,不知所言。
      “无妨,吾特戏言耳。”
      二人相对无言,冷目相视。
      宋余观之,心知有异,恐己言有失。
      “咳咳,先生,今日大士亦携余游渭河,白昼所见,景致迥异。”
      “有何异乎?”
      “实无异也。”
      朱解默然,宋余遂不敢复言,眨睫而视,然二人皆未予一顾。
      “真乃大善人也,”乐辞面稍带戏谑之色,“此事岂可如此为之?”
      "汝亦不过尔尔。"
      打谜相争遂止,不欢而终,然二位皆执意逮着人,教其弈棋。
      宋余苦不堪言。
      “汝言其少有精进?”朱解面现骇异疑色,“此等技艺,安能用进益形容?岂非寻常稚子随手为之,亦能臻此境。”
      “何出此言?彼尚年幼,原是循序。”
      “哼,连堵截之术尚且不谙,纵让先手亦无济于事”
      乐辞不悦,“汝昔日亦曾败于人手。”
      “往昔之事何足道,”朱解摩挲手中漆黑圆润棋子,“且住。先与某言,汝以为弈者何为?”
      宋余默然不语。
      “毫无担当,汝何用哉?” 其伸臂越棋枰,拈一白子,“须知皆非儿戏,落子无悔,一着既出,便是命数更易。”
      “何必故作玄虚高深?走走走。”
      “先生!”宋余忽抬首,目中中茫然之色未褪,“解……吾知矣。”
      “勿需为难,”男子轻拢薄柿长袖,目光微垂,“此道原非必修,若不喜便罢。”
      “汝所言倒冠冕堂皇,反令吾成恶人矣。”朱解置白子于盘枰上,修长指尖轻按莹白棋子,略显苍白。
      “授之,亦教之。”乐辞微哂,转谓宋余:“楼下掌柜处押着一方玉佩,持此钱赎来。”
      手中持一串铜钱。
      “嗯。”童子疾走而出,室中气息骤凝。
      “汝欲其乐达成才,然畏首畏尾,如何教得成器?”
      “尔所言似是而非,过矣。”
      二人所言,似非一事。
      “乐辞,汝究竟何所顾虑?”
      “因果。”他直直盯视那双锐目。
      “吾观汝亦忘矣,此局究竟为何而弈?”
      乐辞默然,任其续,“既不目通全局,又不敛藏锋芒,纵势强劲,有强敌环伺,汝亦养之不善,教养者仍嫌不足。”
      “年齿尚幼。”
      “执迷不悟,汝实自害也!”朱解怒而拂袖,自窗跃出,倏忽不见。
      及宋余返,先生独坐棋枰之侧,见其来,招手笑道:“来,再试一局。”
      宋余不问朱大士何往,恭顺趋前,手持白子,瞪视棋枰惶然,“先生,余实愚钝,愿先生莫弃。”
      “自然不会,小小年纪思虑过甚,岂不劳神?”
      白子先行,苦于格子缝中求存。
      “勿论余气尚几何,但存一息,便当视凌厉之地有几处。”
      所谓凌厉者,正是可守难攻之地,弈道中谓之“劫争”。
      宋余怔忡,指间白子倏然坠枰。
      几乱全局。
      其面如傅粉,强作镇定,“先生,余......”
      “罢了,”乐辞拾白子,夹于指间,“汝惧乎?”
      “不惧。”
      “当真?”
      宋余声如金石,“不惧。”
      “善,待他日再弈。”遂掷子归枰,含笑宴言。
      他日何时?宋余忐忑。其言实虚,弈道艰深,非数载寒暑不能执子从容。未知其经几度春秋,方能执子从容,波澜不惊。
      忽忽三载,结香初绽。
      其身量见长,新衣更替五六回,幼奴仍是幼奴,先生依旧先生,大士照例往来。
      唯宋余踏雪舞剑,伏案读《山海》,白茫茫自画方圆棋局,以人为棋,下得不知天地为何物。
      长得愈发出落高挑,胆气愈壮。
      “先生,此蒲团可否悬于彼处?”
      乐辞慵坐案前,眼也不抬,漫应一声,竹简置于案。
      “先生不问问缘故?”
      “汝眠时东倒西歪,尚有何问?”
      宋余修长之腿好倒立之把戏,夜半睡梦中常将蒲团踹落,砸及先生臂膀鼻梁。
      痛且硌人得慌。
      “不如撤下为便。”
      “先生真知我心!每见此物总觉不安有危。”
      宋余勾指将蒲团塞入榻下。
      “不嫌腌臜?”乐辞微蹙眉。
      “先生勿忧,余一日洒扫三次,榻底纤尘不染。”
      彼哑然,望翠玉亮眸,轻叹:“倒也不必如此勤勉。”
      “理当如此,此乃先生与余归居!且幼奴隔三差五至,每每满地匍匐,若染尘污其毛,如何使得?”
      “……嗯。”
      三载,使其与朱解染洁癖之习,日日往雪泉沐浴,一日不浴便觉不适,家中稍有尘秽亦不能忍。
      “先生还在看那文绉绉的书吗?”宋余盯凝良久方轻言语,悄无声息近,绕至案后,下颌轻抵柿色衣纱,细徐徐摩挲。
      “嗯,汝言不识,何不观诗?”
      “二者艰涩实无异,余皆不喜。”
      乐辞屈指弹其眉心,气极反笑:“然尔终日抱《山海》,有何所得?”
      “痛~弟子实欲绘其中山海图,若能遍历其地,则为幸事,冀日后能游胜境,已在寻路矣。”宋余眉飞色舞。
      “且考考尔。”
      “先生请言。”
      “吾等此山为何山?”
      其呆立,不复乱动蹭,凝神思索,忽露惶惑,“先生,余不知,先生亦未言。”
      “嗯,再学。”
      乐辞肩上本无重负,只觉痒意难耐,忍俊不禁,拨弄其首。
      “先生勿厌我~”宋余自恃与乐辞身量相若,气力亦相当,遂摇摆其首,复蹭而上。
      “从何处学来此态……”
      “幼奴常如此相蹭,”宋余颇为自得,“先生不喜么?”
      “喜也,喜也。”
      乐辞无言,只一味称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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