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你好香》阿南不爱吃馥馥

79、第七十九章 夜叩冷帐，一诺浮沉 华妃试心遣

　　翊坤宫里的嫌隙既生，便如缸中裂纹，看着细，越裂越深。华妃面上虽被曹琴默一番哭诉暂时按下怒气，心底那根刺却始终在。她素来骄横，最不能忍的便是被人当作梯子踩。这两日她虽不提，可看曹琴默的眼神，已不似从前那般亲厚。

　　曹琴默何等通透，岂会觉不出来。她照旧日日抱着温宜去暖阁请安，照旧温声软语，只是每一句话都说得分外小心，多一个字的余地都不敢留。偏生越是这样，越显得刻意。

　　这日午后，华妃翻着一本内务府送来的冬衣册子，忽然没头没脑地开口：“琴默，延禧宫那个安陵容，近来可安分？”

　　曹琴默心中一凛，面上不显：“奴婢听闻她自汤药停了之后，日日闭门，只做些针线香料，并不大出门。”

　　“闭门。” 华妃嗤笑一声，指尖在册子上一下一下地敲，“越是闭门，越是心里有鬼。本宫总觉得，这丫头不简单，先前在沁芳亭，一眼就瞧出蟹粉糕不对劲；后来皇后送香粉，她也收得坦然，一点破绽都不露。这样的人，要么是真胆小，要么是心深得能装下一座宫。”

　　曹琴默垂着眼：“娘娘是疑心她与莞嫔还有往来？”

　　“本宫疑心的事多了。” 华妃抬眼，笑意凉薄，“只是空疑无用，得有人去试。你既是个有心思的，这两日又想着要证明自己没二心 —— 那便走一趟延禧宫，替本宫探一探她的底。不必问什么要紧的话，只闲谈几句，看她会不会露怯，看她提起莞嫔之时，是什么神色。回来据实说给本宫听。”

　　这一句话，说得四平八稳，可曹琴默听得脊背一凉。这是差事，更是考。她若推，便印证了心虚；她若去，便要拿捏分寸，既要探出安陵容的底细，又不能让对方真被逼到绝处 —— 她还要留着这条线。皇后那头已经记恨她御前进言，华妃这边又疑她；她如今能依仗的，只有自己在各方之间那一点不可替代的分量。

　　“奴婢领命。” 曹琴默屈膝，“只是奴婢去延禧宫，总得有个由头，不然凭空登门，反倒叫安答应生了戒备。”

　　“由头你自己想。” 华妃摆摆手，语气已经有些不耐，“总之，本宫要听一句实话。”

　　曹琴默应下，退了出去。回自己偏殿时，她立在廊下，望着天边薄薄一层铅灰的云，掌心慢慢攥紧。她心里明白，华妃这一句 “你如何看”，本就是一半差事，一半试探。她要在这两难之间，替自己留一条活路。

　　次日午后，天色阴沉，风里带着雪意。曹琴默备了一小篓新进的柑橘，两方绣着鹤鹿同春的帕子，带着贴身宫女，往延禧宫去。走到宫门外，她特意停了停，让宫女先去通报，自己缓一步进去，不叫人觉得是来势汹汹。

　　延禧宫比往日更冷清。院里几株残菊早已败了，只余枯梗支着空枝。宝鹃通报之后，安陵容亲自迎到阶下，一身素青衣裳，脸色比先前更白了几分，眼下有淡淡青影 —— 醉心草的余毒虽停了药，心神却还没全然养回来。

　　“曹姐姐怎么来了。” 安陵容屈膝行礼，声音依旧轻软，“外头风大，快请进。”

　　“闲来无事，想着妹妹这些日子闭门，怕闷出病来，特意来叨扰。” 曹琴默笑着回礼，目光在她脸上轻轻一掠，便收了回去。

　　两人进了内殿落座。宝鹃奉上茶，退到帘外；曹琴默的宫女也被留在廊下。殿内只剩她们二人，两盏热茶冒着白汽。

　　曹琴默先说了几句闲话，问身子、问夜里睡得可好、问延禧宫的炭够不够暖。安陵容一一答了，言辞恭谨，不多不少。两人都在绕，谁都不先落地。

　　绕了小半盏茶，曹琴默才轻轻把茶盏搁下，唇边笑意淡了些：“妹妹这些日子，是真清静，还是不敢不清静？”

　　安陵容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一顿。

　　曹琴默看着她，声音放得极低：“我今日来，是替华妃娘娘探你的底。娘娘疑心你与莞嫔仍有往来，要我来看你提她之时是什么神色。这话我照实说了，妹妹也该照实想一想 —— 我若真想害你，何必先告诉你。”

　　安陵容心头骤然一紧。她抬眼，正对上曹琴默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没有恶意，只有一种被逼到墙角之人的清醒与算计。

　　她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曹姐姐要我如何答？”

　　“我不要你答。” 曹琴默轻轻摇头，“我只是来提一句。妹妹，你在皇后跟前装了这些日子的温顺，在华妃娘娘眼里又是莞嫔的旧人，两边都不把你当自己人。你手里没有家世，没有宠爱，只有一颗会看会听的心。这样的人，最容易被当作刀，也最容易被当作弃子。”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我自己也是。这些年替娘娘谋划了多少事，到头来，一句闲话就能让娘娘疑我心怀二意。这宫里，靠情分是靠不住的，靠得住的，只有彼此还有用处。”

　　这话说得直白，几乎是把心剖开了给她看。安陵容垂着眼，睫毛轻轻颤动。她当然明白曹琴默的意思 —— 这是在递话，递一条彼此勾连的暗线。可她也明白，曹琴默递这条线，从来不是为了她，是为了自己。

　　“姐姐的意思，我懂得了。” 安陵容轻声说，“只是我人微言轻，帮不上姐姐什么。”

　　“帮得上。” 曹琴默看着她，一字一句，“你只要在皇后跟前，继续做那个听话的安答应；在华妃娘娘跟前，做那个被人疑心的安答应。两边说什么，你听着，记着，别急着站队。哪一日我递一句话给你，你便知道该怎么走。”

　　安陵容没有立刻答。殿内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风声掠过枯枝的轻响。她心里飞快地转着：应下，便是与翊坤宫结了一条不明不白的线，日后一旦败露，皇后第一个拿她开刀；不应，曹琴默今日的话已经说尽，她若转身走了，这条线便断，往后在皇后与华妃之间，她连一个可以递话的人都没有。

　　良久，她轻轻点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记下了。只是姐姐也须记着 —— 我这条命薄，经不起太重的托付。”

　　曹琴默笑了，笑意里有一点说不出的疲惫：“妹妹放心，我不托重事给你。我只托一句实话。”

　　她起身要走，走到门边，忽然回头：“妹妹，皇后那盒香粉，你烧了这些日子，夜里当真安稳了？”

　　这一问轻飘飘的，却像针尖。安陵容心头一震，面上却仍旧平静：“安稳了。娘娘赏的东西，自然是好的。”

　　曹琴默看了她一眼，不再追问，转身出了殿门。宝鹃进来时，见自家小主还坐在原处，握着那盏早已凉透的茶，一动不动。

　　“小主，曹贵人方才说了什么，您脸色这么难看？”

　　安陵容缓缓把茶盏放下，指尖有些发凉：“她替华妃来探我，却也替我留了一条退路。这人，比我想的还要难缠。” 她顿了顿，“更要紧的是 —— 她方才那一问，是在试我。她疑心那盒香粉有问题，想知道我有没有中招。”

　　宝鹃脸色一变：“那她会不会把这话告诉华妃？”

　　“不会。” 安陵容轻轻摇头，“她若要说，方才就说了。她这是握着这条线，等日后用。”

　　延禧宫里的这一场暗谈，不出两个时辰，便有一半落进了景仁宫的耳中。剪秋派在延禧宫外围的眼线，只看见曹琴默登门、留了半盏茶的工夫，却听不见殿内言语。皇后听完禀报，捻着佛珠，久久不语。

　　“曹琴默亲自去延禧宫。” 皇后淡淡道，“华妃这是疑她，也是用她。两虎相疑，却仍旧肯用对方的手去探人 —— 看来翊坤宫还没散。”

　　剪秋低声道：“娘娘，那咱们是不是该再添一把火？”

　　“添。” 皇后抬眼，“不过这回不必再用流言那般粗浅的法子。你寻个机会，让人在华妃面前提一句：曹贵人前几日曾私下遣人往延禧宫送过东西。真真假假，不必有据，只要让华妃知道 —— 她派出去探底的人，早就自己先走了一步。”

　　剪秋会意，躬身领命。

　　碎玉轩内，甄嬛听完槿汐带回的消息，眉头微蹙。

　　“曹琴默去了延禧宫。” 她轻声重复，指尖在案上轻轻一点，“她这是被华妃疑了，不得不去；去了，又替自己留了话给陵容。这个人，越是被逼，越会替自己找路。”

　　槿汐道：“小主，那陵容答应了她，会不会有危险？”

　　“危险自然有。” 甄嬛缓缓道，“可陵容如今孤立无援，若连曹琴默递来的这条线都推开，她在皇后与华妃之间，便寸步难行。她应下，是自保，也是给我留一处可听消息的耳目。只是这条路走得险，稍一不慎，便是两头都不落好。”

　　她顿了顿，抬头看向窗外阴沉的天：“更要紧的是，皇后不会看着翊坤宫这样将疑未散、仍旧能用。她一定会再添火。火一起，首当其冲的，就是被差遣出去办事的那个。”

　　浣碧急道：“那咱们要不要提醒陵容小主一声？”

　　“提醒不了。” 甄嬛轻轻闭了闭眼，“曹琴默登门之事，皇后已经知道，延禧宫此刻盯得必然更紧。咱们这时候递话，就是把陵容往刀口上送。只能等，等风头过去，等她自己寻到机会。”

　　她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远处翊坤宫的飞檐，声音轻而沉：“这盘棋，走到如今，已经不是谁毒谁、谁害谁那般简单。皇后要拆散所有能够互相支撑的人，让六宫各自孤零零站着，谁都只能仰她的鼻息。华妃、曹琴默、陵容，还有我，都是她要一一拆开的。”

　　夜色渐深，风里终于飘起细碎的雪沫，落在宫墙、落在枯枝，也落在各处紧闭的宫门上。

　　翊坤宫的暖阁里，华妃听完曹琴默回禀，只冷冷说了句 “知道了”，便挥手让她退下。曹琴默行礼退出，走到门外，回望了一眼暖阁的门。那一眼里，什么情绪都没有。

　　而景仁宫的一盏灯，却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