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你好香》阿南不爱吃馥馥

48、第四十八章 人前陌路，影下窥痕 刻意疏远掩

　　行宫的秋日渐短，薄暮来得极快。松林间的风一日冷过一日，卷着枯黄的松针，扫过各帐青石阶沿。御帐对峙落幕已有两日，行宫之内表面重归平静，嫔妃们晨昏问安，笑语如常，仿佛那场伪造书信、当庭勘破的风波早已远去。可只有局中之人清楚，这平静之下，无数视线如细密蛛网，无声笼罩在甄嬛与安陵容身上。

　　曹琴默自归了皇后，便依旧困在西角偏帐，对外只做失意颓丧之态。每日闭门不出，极少言语，偶有宫人远远窥见，也只见到她独自倚坐窗前，面色憔悴，时时垂泪，似是被那场构陷之事打击得万念俱灰，再无往日运筹帷幄的神采。翊坤宫那边，华妃听闻曹琴默被皇后私访，心中生出隔阂，虽不曾当众发作，却再也不遣心腹前去探望，等于默认舍弃了这枚旧棋子。人人都以为曹答应已是废棋，无人料到她暗中接过皇后密令，一双眼睛，死死盯住碎玉轩与延禧宫。

　　偏帐之内，白日里用来掩人耳目的残烛尚未熄灭，曹琴默坐在简陋木案前，手中捏着一枚小小的炭笔，在糙纸上细细记下连日观察所得。帐外值守宫人以为她只是闲来涂鸦，全然不曾想到，纸上一行行细碎字迹，记录的全是甄嬛与安陵容的一举一动。

　　“安常在每日晨昏请安，总立于末位，极少主动开口。莞嫔答话之时，她垂首，从不抬眼对视。”
　　“昨日御花园偶遇，二人擦肩而过，未置一词，莞嫔微微侧身避让，安常在径直走过，如同素不相识。”
　　“安常在所用香品，每日更换，香气极淡，无固定定式，难寻规律。”

　　曹琴默笔尖一顿，指尖微微收紧。

　　她太了解后宫女子之间的情分。昔日初入宫时，安陵容依附甄嬛，来往密切，人人皆知。可如今二人刻意避嫌，生疏得近乎刻意。越是这般泾渭分明，越印证她心中猜想 —— 她们不是生分，是刻意演戏，为了躲避窥探，将情谊藏在暗影之中。

　　“表面越是陌路，私下的牵连便越深。” 曹琴默低声自语，炭笔在纸上划出一道深痕，“寻常姐妹，不必做到这般地步。若是真毫无瓜葛，偶遇之时，大可淡淡行礼寒暄，何须刻意回避，连目光都不肯相接。”

　　她清楚，皇后要的不是捕风捉影的猜测，是实打实的凭据。仅仅推断毫无用处，必须抓到她们私下互通消息、暗中相助的确证，方能一举将两人一同拉下。

　　她召来皇后派来暗中联络的小太监，声音压得极低：“你回去禀报娘娘，这二人防备极深，寻常传信、物件传递的法子，她们已然尽数弃用。劳烦娘娘增派两名不起眼的底层杂役，混在送水、扫院的人里，不分昼夜盯着两处院落，不必探查大动静，只留意细微之处：香、花瓣、织物碎片，任何看似无用的小东西，但凡在两院之间流转，尽数收来给我。”

　　小太监躬身领命，悄无声息退了出去，借着暮色混入杂役队伍，不留半点痕迹。

　　碎玉轩帐中，甄嬛正临窗翻看书卷，浣碧轻手轻脚走入内室，将打探来的消息低声回禀。

　　“小主，方才苏公公遣人悄悄传信，西角偏帐那边，常有陌生杂役来回走动，看似洒扫，实则全是曹答应安排的眼线。两处院落之间的通路，如今连拾落叶的下人都要被反复盘问。”

　　甄嬛放下书卷，抬眼望向窗外沉沉松林，眸光沉静：“意料之中。曹琴默既投靠皇后，第一件事，便是探查我与陵容之间的关联。经伪书一事，她已然看穿陵容暗中相助，自然会紧盯所有往来痕迹。”

　　“那往后咱们连托人捎一句问候都不能了？” 流朱站在一旁，眉头紧锁，“若是再遇险情，消息要如何传递？”

　　“不可再有任何实物传递。” 甄嬛缓缓摇头，语气郑重，“锦袋、菊瓣、字条，全都不能再用。曹琴默熟知这些暗讯手段，只要抓到一件，便可同时治我二人私相交通之罪。从今往后，所有消息，都不能凭物件传递。”

　　她思索片刻，继续说道：“往后若是需要互通警讯，便借香气、借举止神态作为暗号。陵容精通香料，这是旁人最难看破的。不同的香，对应不同的境况。燃梅香为平安，燃苦艾为有险，若是香中掺了少量柏叶，便是祸事迫在眉睫。不必传递任何东西，只需要在帐内燃香，随风飘散，我们远远便能知晓。”

　　浣碧细细记下，又想起一事：“方才在御花园远远见到安小主，她刻意绕道，不肯与咱们碰面。”

　　“就该如此。” 甄嬛轻声道，“人前疏远，是保护她，也是保护我。曹琴默正等着抓我们亲近的把柄，但凡有半分逾矩，便是授人以柄。日后各处嫔妃齐聚之时，陵容若被旁人刁难，我亦不可出言维护，只能作旁观之态。纵然心中不忍，也必须忍。”

　　话音未落，帐外传来侍女通报，说是皇后召各嫔妃一同前往皇后驻跸的主帐闲话，赏新贡的蜜橘。

　　甄嬛微微颔首，起身整理衣饰。“来了。想来这便是曹琴默的安排，皇后有意设局，在众人面前试探我与陵容。今日这场会面，便是考验。”

　　延禧宫小帐，安陵容也收到了皇后传召。宝鹃帮她系好衣带，忧心忡忡：“小主，皇后娘娘忽然召众人前去，怕是没那么简单。曹答应必然会借着这场聚会，暗中观察您与莞嫔娘娘。”

　　安陵容对着铜镜，慢慢将鬓边碎发抿平，面色平静，只是眼底藏着一丝紧绷。她从袖中取出一小盒香粉，是方才提前备好的寻常兰香，没有加入任何暗号用料。

　　“我知道。今日万万不可失态。” 安陵容低声嘱咐宝鹃，“等下到皇后帐中，我只管缩在角落，少言寡语。莞嫔娘娘若是与旁人交谈，我绝不望向她。若是有人刻意提起往日我二人交好旧事，我只淡淡应答，说久不往来，情谊淡了。无论旁人如何挑拨，都不动声色。”

　　宝鹃点头：“奴婢记住了。”

　　安陵容走到香炉边，将兰香点燃。烟气缓缓升腾，清淡柔和，无任何警示之意，向远处碎玉轩的方向缓缓飘散。这是告知甄嬛，此刻她平安，无突发险情。

　　不多时，各宫嫔妃陆续齐聚皇后的主帐。帐内燃着暖炉，桌上摆着晶莹饱满的蜜橘，果香漫开。皇后端坐主位，神色温和，一一与众人闲谈。华妃坐在一侧，神色冷淡，很少开口，目光时不时扫过甄嬛，带着未曾消散的恨意。曹琴默虽禁足，皇后特意传她前来侍立，站在帐侧不起眼之处，垂首而立，看似恭顺，眼角余光，一刻不停，细细打量帐中所有人。

　　嫔妃们按品阶站定，甄嬛立于中上位置，从容应答皇后问话，谈吐温婉。安陵容站在最末，身形单薄，垂着眼帘，安静侍立，仿佛周遭一切都与她无关。二人之间隔着数位嫔妃，自始至终，没有一次对视。

　　皇后含笑开口，目光缓缓扫过众人，状似无意提起旧事：“回想刚入宫之时，莞嫔、安常在二人一同入选，情同姐妹，时常结伴同行，一转眼竟过去这么久了。如今看你们二人，倒是很少见到一处说话。”

　　这句话一出，帐内瞬间安静几分。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交替落在甄嬛与安陵容身上。曹琴默垂在身侧的手微微一紧，静静等候她们的应答，等着捕捉一丝破绽。

　　甄嬛神色不变，淡淡浅笑，从容回话：“回皇后娘娘，初入宫时同住一处，来往自然多些。后来各居一院，宫中事务繁多，晨昏请安匆匆，故而碰面少了。深宫之中，各人有各人的本分，不便时时相聚，免得落了结党的闲话。”

　　话说得不偏不倚，滴水不漏，既承认昔日相识，又点出如今避嫌的缘由，合乎宫规，挑不出半分错处。

　　所有人的视线，转向站在末尾的安陵容。

　　安陵容微微屈膝，声音轻柔，带着几分怯懦：“莞嫔娘娘说得是。嫔妾身份低微，体弱多病，平日里大多在帐中休养，极少出门。偶遇之时，也只依礼问安，不敢多做攀谈，免得拖累娘娘。”

　　一句话，便将二人距离拉得极远。言语之间，满是尊卑之别，不见旧日姐妹温情。

　　华妃嗤笑一声，本想借机挑拨几句，转念一想，若是开口，反倒像是刻意生事，便压下话头，只剥着手中橘子，冷眼旁观。

　　曹琴默静静听着，心中暗自权衡。二人应答毫无漏洞，神态自然，不见慌乱。可越是这般完美无缺，越让她疑心。寻常女子被问到旧情，或是怅然，或是感慨，而她们二人，冷静得如同预先演练过一般。

　　皇后唇角噙着淡淡的笑意，不再追问，转而说起围场风物，话题轻轻一转，便将此事揭过。可帐内的试探，并没有就此结束。

　　闲谈片刻，皇后命宫人分赐蜜橘，一一送到各位嫔妃手中。一名小内侍捧着果盘，先送到甄嬛面前，甄嬛取了一枚，道谢收下。内侍捧着果盘继续往后走，到安陵容身前。

　　就在内侍递橘子的一瞬，忽然脚下一滑。果盘猛地倾斜，好几颗蜜橘滚落，朝着甄嬛脚边滚过去。

　　这一下来得猝不及防。帐中众人惊呼一声。

　　安陵容离滚落的橘子最近，若是下意识想去捡拾，便是下意识向着甄嬛方向动作，足以被视作亲近；若是一动不动，又显得冷漠刻意。这是曹琴默特意安排的小小圈套，用来试探本能反应。

　　曹琴默抬眼，紧紧盯着二人。

　　安陵容脚步微顿，却没有看向甄嬛，只低头看脚边滚落的果子，随即往后退了半步，轻轻敛裙，避开滚落的蜜橘，轻声道：“当心些。” 只对着那名内侍说话，目光不曾往甄嬛那边飘去半寸。

　　甄嬛站在原地，同样不曾弯腰，只淡淡吩咐身侧浣碧：“扶一下这位公公，莫要摔伤。” 她的目光落在内侍身上，不曾看向安陵容。

　　一退一言，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没有下意识的关切，没有眼神交汇，仅仅是对意外之事寻常的处置。

　　曹琴默心底暗叹，这二人防备之深，连本能反应都预先思量周全，极难寻得破绽。

　　皇后看在眼里，不动声色，抬手吩咐宫人收拾地上果子，笑着圆场：“小小意外罢了，不必惊慌。”

　　这场试探，无声落幕。不多时，嫔妃们陆续告退，依次离开皇后主帐。出门之时，人流拥挤，安陵容被几名嫔妃挡在后面，甄嬛先行一步，径直顺着小路返回碎玉轩，全程不曾回头。安陵容待人群散开，才带着宝鹃，选另一条迂回小路回延禧宫，刻意避开同一段路径。

　　二人一前一后，分道而行，仿佛真的只是萍水相逢，仅有宫规层面的礼节交集。

　　曹琴默立在皇后帐檐之下，望着两人远去的背影，指尖攥紧。表面上，她一无所获，可她更加确定，这份刻意的生疏，便是她们之间最深羁绊的佐证。她没有就此气馁，心中已经生出新的计策。

　　既然抓不到二人私下传递消息的物证，那便从旁人下手。她要去寻安陵容身边的宝鹃，寻碎玉轩不起眼的底层宫女，寻一切能接触到她们的下人，慢慢利诱、敲打，从下人口中撬出隐秘。

　　碎玉轩帐内，甄嬛坐定之后，浣碧关上帐门，低声道：“小主，方才皇后帐中那一场试探，真是凶险。那内侍摔倒一事，想来便是曹答应安排的。”

　　“是。” 甄嬛缓缓道，“今日我们躲过去了，但曹琴默不会停下。她如今为皇后所用，擅长从下人处入手，你叮嘱院中所有宫人，谨言慎行，无论谁来打探问话，一概不多言，不可吐露半句关于安常在的事情。”

　　延禧宫这边，安陵容回到帐中，卸下沉重的宫装，长长呼出一口气。方才帐内看似平静，她心弦一刻未曾放松。

　　宝鹃替她揉着肩头：“小主，方才真是惊险。曹答应一直在暗处盯着，幸好咱们没有露出破绽。”

　　安陵容望向香炉，兰香依旧袅袅升腾。她轻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依旧坚定：“这只是开始。曹琴默熟悉我们，知晓我的香料，知晓我们过往所有默契。往后，我们要更加小心。香讯也要时常变换，不能固守固定的配方，免得被她破译。”

　　帐外的松风穿过松林，沙沙作响，如同无数人潜伏的呼吸。

　　皇后坐收旁观之利，曹琴默如猎犬一般潜伏窥伺，华妃恨意未消，伺机而动。甄嬛与安陵容只能继续扮演陌路之人，将彼此的守望藏于暗影之下，在旁人看不见的地方，彼此支撑，静静等候下一次风浪来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