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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九章 幽香寄意,暗流潜生 陵容秘调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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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漫过碎玉轩的飞檐,院中的梧桐树叶被晚风拂得沙沙轻响。
安陵容将装着香丸的素色锦盒轻轻放到桌角,指尖短暂掠过盒面,随即飞快收回,垂在身侧。屋子里烛火柔和,映着甄嬛沉静温婉的侧脸,她端坐在椅子上,脊背挺直,姿态端雅,一举一动都带着世家女子刻在骨子里的自持。
方才一路走来,安陵容已经在心底反复演练好说辞,所有的关切都要裹上姐妹体恤的外壳,不能有半分越界。她心里比谁都清楚,甄嬛自小受严苛的礼教熏陶,行事进退有度,若是自己的举止稍有一丝过火,只会令对方窘迫为难。这份深埋心底的情意,只能藏在细碎、不易察觉的小事里,不能摆上台面,不能被任何人窥破。
“香丸一共十二枚,每晚睡前取一枚放在香碟中慢焚即可。” 安陵容声音压得很轻,目光落在锦盒之上,刻意不去直直凝望甄嬛,“药材都是我亲自挑拣研磨,里面放了酸枣仁、甘松、少量白梅,药性十分平和,不会和汤药相冲,也没有刺鼻浓烈的香气,只会留下一缕淡淡的冷香,能够安神定惊,纾解连日紧绷留下的疲惫。”
她在香丸之中,还悄悄混入了几味能够温和固本、稍微抵御寻常迷香的药材。近日华嫔刚刚受挫禁足,难保不会暗中使出阴私下毒、以香害人的手段。碎玉轩是华妃心中一根刺,甄嬛身处风口浪尖,难免会遭到暗算。安陵容没有办法时时刻刻守在这里,只能靠着自己最擅长的制香之术,默默为她添上一层看不见的防护。
这件事她不会告诉甄嬛。
若是明说香丸另有护身的用处,心思通透的甄嬛必然能够察觉到其中过分深重的牵挂,反倒会徒增尴尬。
甄嬛微微侧过头,看向桌上做工精致的锦盒,眼底浮起一丝浅浅的暖意,却很快被理智压下。她礼貌地欠了欠身,语气温润,分寸拿捏得刚刚好。
“费心了,多谢妹妹挂念。”
仅仅一句道谢,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主动伸手触碰锦盒,更没有顺势挽留安陵容多坐片刻。时代的规矩、妃嫔的身份、从小被灌输的礼教,如同一张细密的网牢牢笼罩着她。她可以感念这份情谊,可以在心底记下这份好意,却不能流露出过于热切的情绪,不能主动向安陵容靠近半步。
浣碧站在一旁,走上前将锦盒收好,脸上带着笑意:“劳烦安小主亲自跑一趟,这份心意我们小主记在心里了。”
安陵容抬眼飞快地瞥了甄嬛一眼,又迅速低下头,长长的睫毛垂落,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她心头泛起一阵酸涩,却又早已经预料到会是这般光景。甄嬛的疏离不是冷淡,而是身不由己,是刻在骨血里的谨慎自持。
“姐姐连日操劳,早些歇息吧,我不便在此久留,先行告退。” 安陵容微微屈膝行礼,姿态恭顺,看不出半分异样。
甄嬛轻轻点头:“路上小心。”
依旧是一句得体的叮嘱,没有起身相送,没有再多说只言片语。
安陵容转身缓步走出碎玉轩的正殿,庭院里秋风寒凉,吹在她单薄的肩头。她一步一步慢慢走过回廊,时不时回过头,望向灯火通明的殿窗。明明只是一墙之隔,却好似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她心里清楚,只要还身处这红墙之内,只要礼教规矩仍旧悬在头顶,她与甄嬛之间,便永远只能维持表面上姐妹的距离。
回到自己的住处延禧宫偏殿,屋子里冷冷清清。宫人都在外间值守,偌大的内室只剩她一个人。安陵容屏退了下人,独自坐在妆台前,抬手缓缓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今日送去碎玉轩的安神香只是第一步。
华嫔虽然被禁足翊坤宫,可她手中势力依旧盘根错节,宫中不少底层宫人都曾经受过翊坤宫的恩惠。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华妃吃了这么大一个亏,绝对不可能就此善罢甘休。眼下被禁足无法光明正大出手,极有可能从香料、吃食这些不起眼的地方下手。
安陵容打开一旁的药匣,里面整齐摆放着晒干的花草、研磨好的香粉与一小罐罐密封好的药材。她指尖抚过一件件香料,开始静下心来思考,还能再制作一些什么样的香品,不动声色护甄嬛周全。
她不敢制作功效太过明显的东西,若是香材的药效过重,万一被有心人查出端倪,反倒会给甄嬛招来祸事。只能选择药性温和、润物无声的配方,悄无声息地加固防护。
就在安陵容埋头调配香料的时候,碎玉轩内,浣碧已经将锦盒拿到甄嬛面前。
“小主,安小主亲手送来的香丸,要不要今夜便点上一枚?”
甄嬛伸手轻轻打开盒盖,一股清浅冷冽的香气缓缓飘散开来,并不浓郁,幽幽淡淡的,闻上去心神不由得安定几分。她指尖悬在香丸上方,最终还是没有触碰。
她心里隐约察觉到,安陵容近来对自己的照料,已经超出了寻常姐妹之间该有的细致。只是她不愿深想,也不敢深想。深宫之中人心复杂,很多念头一旦撕开表层,便是万劫不复。她只能选择恪守本分,维持好彼此之间恰到好处的距离,不主动拉近,也不过分疏远。
“收好吧,今夜暂且不点,改日再用。” 甄嬛合上盒盖,轻声吩咐浣碧。
她不是不信任安陵容,而是本能的谨慎。身处危机四伏的后宫,任何外来的香药都需要多一分留心。这并不是猜忌安陵容,而是长久在深宫生存养成的自保习惯。
浣碧虽有几分不解,还是依言将锦盒妥善收好。
与此同时,紧闭大门的翊坤宫内部,并没有因为禁足而变得死气沉沉。
殿内烛火昏暗,华嫔斜靠在软榻之上,脸上早已没有往日那般张扬凌厉,神色阴沉平静,可眼底深处暗藏的怒火丝毫没有消退。经历假孕一事的挫败之后,她一改往日急躁的行事风格,开始沉下心复盘整件事情的始末。
曹贵人安静地站在一旁,低声汇报近日打探得来的消息:“甄嬛自风波平息之后行事愈发低调,平日里大多待在碎玉轩看书绣花,极少主动去各宫走动。沈贵人重回协理六宫,做事比从前更加谨慎,凡事都依照规矩办理,几乎挑不出错处。倒是安陵容,最近时常闭门不出,大量往宫里讨要各类花草香料,平日里很少外出赴宴。”
华嫔听完,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
“安陵容。从前本宫只当她是依附甄嬛、胆小怯懦的一个小人物,如今看来倒是小瞧她了。这几次的难关,好几次破局的关键点都出自她的提醒。心思细腻又精通香药,若是能够拉拢过来自然最好,若是不能,便是一个不小的隐患。”
曹贵人轻轻摇了摇头:“此人看上去温顺柔软,可骨子里主意极稳,一心向着甄嬛,想要拉拢恐怕并不容易。眼下我们尚在禁足之中,不宜直接针对她们三人动手,稍有不慎,便会再次惹恼皇上。不如从旁侧入手,先放出一些细碎的流言,搅乱后宫人心,再慢慢寻找她们身上的破绽。”
华嫔缓缓坐直身子,眼中寒光一闪。
“就依你所言。明面上安分守己,暗地里安排可靠的宫人,悄悄散播一些闲话。比如沈贵人刚刚沉冤昭雪,心性大变、急于揽权;又或者甄嬛借着姐妹情深,处处笼络其他小主。流言不需要有确凿的证据,只需要在后宫之中埋下怀疑的种子,慢慢发酵。只要她们三人之间生出一丝嫌隙,便是我们的机会。”
二人压低声音,细细商议后续的布局,蛰伏的算计,已然悄然铺开。
没过两日,一些零零碎碎、似是而非的闲话便悄无声息地在后宫底层宫女太监之间流传开来。
一开始只是宫人们私下闲聊,话说得模棱两可。有人说沈眉庄经此一劫之后性情大变,重掌协理职权之后行事强势,处处想要争权;也有人传言甄嬛表面温和无害,暗地里十分有心机,靠着身边人的筹谋一次次躲过灾祸。
流言传播的速度远比想象中更快,慢慢的,闲话也飘到了碎玉轩。
一日午后,槿汐伺候甄嬛喝茶,神色带着几分忧虑,低声禀报:“小主,近日宫中有不少不好听的流言四处散开,话里话外都在暗指沈贵人贪慕权柄,还隐隐非议您心机深沉。源头查起来十分模糊,暂时还找不到究竟是谁最先放出来的消息。”
甄嬛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一顿,面上神色依旧平静。她心中几乎瞬间便猜到幕后之人是谁,如今能够有动机、有余力做这件事的,只能是正被禁足、伺机报复的华嫔一党。
“不必慌张。” 甄嬛语气淡然,“流言止于智者,我们越是慌乱辩解,旁人反倒越是信以为真。你吩咐下去,碎玉轩所有宫人谨言慎行,不许出去与人争辩闲话,我们照旧安分度日,行事比从前更加守规矩,不给任何人抓到把柄。”
她并不打算主动出手反击。眼下最好的应对方式,便是以不变应万变,安分守己,踏踏实实做好分内之事,让流言找不到可以依附的事实。
只是这件事,甄嬛心中放不下。流言看似轻飘飘,日积月累也能够伤人,她第一时间便想到了安陵容,不知道那些闲话有没有波及到她。可即便心中牵挂,她也没有主动派人前去延禧宫通风报信。身为宫中妃嫔,贸然派人往来传递消息,很容易落人口实,被人抓住把柄。
安陵容很快也听闻了宫里四起的流言。
延禧宫内,她听完宫女的回禀,眉头紧紧蹙起。她一眼便看穿华嫔的用意,华妃暂时不能直接出手加害,便想用流言来离间她们,挑拨人心,给甄嬛与眉庄增添无端的麻烦。
安陵容十分清楚甄嬛的性子,遇到这类流言蜚语,多半会选择隐忍,不会主动去争执辩解。可一味的退让,也未必能够让流言自动消散。
思虑良久,安陵容寻了一个合理的由头,以送新制的花茶作为借口,去往碎玉轩拜访。
午后阳光正好,庭院里的桂树飘出淡淡的花香。安陵容提着一个小小的食盒走入院中,浣碧早早便等在回廊处,引着她走进正殿。
甄嬛正临窗坐着翻看书卷,看见安陵容进来,缓缓放下手中的书,抬眸看向她,神色温和如常。
安陵容将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里面盛放着一小罐烘干的桂花茶。
“听闻近日宫中人多闲话,姐姐平日里闷在殿中,难免心烦。我烘制了一些桂花,可以拿来泡水饮用,能够清心解郁。”
她说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避开一旁伺候宫人,飞快地轻声补充一句:“流言是翊坤宫那边放出来的烟雾弹,目的是想搅乱我们的心绪,姐姐万万不可放在心上,行事照旧,千万不要自乱阵脚。”
甄嬛安静地听着,心底已然了然。她轻轻 “嗯” 了一声,目光落在安陵容略带忧虑的脸上,心底生出一丝暖意,面上却依旧维持端庄自持,只礼貌地道了一声谢。
“我心中自有分寸,劳你挂心。你那边也一定要多加小心,如今局势不明,切莫单独与来路不明的宫人来往。”
这一句叮嘱,是甄嬛能够给出的最大限度的关切。她依旧不会主动流露过多情绪,所有的关心都包裹在姐妹叮嘱的外壳之下,点到即止。
安陵容望着她克制内敛的模样,心口微微发闷,却又无可奈何。她明白甄嬛的难处,也不会逼迫对方做出任何逾矩的举动。
短暂的一番交谈之后,安陵容没有多做停留,适时起身告辞。在擦肩而过的一瞬间,她的衣袖极其轻微地擦过甄嬛的小臂,转瞬便分开,快得如同一阵风吹过。
甄嬛的身子有一丝极其细微的僵硬,肌肤之上短暂留下一点淡淡的香料气息。她垂在身侧的手轻轻蜷了蜷,很快便恢复如常,神色平静地目送安陵容离开,没有起身相送。
走出碎玉轩,安陵容抬眼望向远处重重叠叠的宫墙。
华妃的报复已经悄然拉开序幕,明面上偃旗息鼓,暗地里花招层出不穷。往后的日子只会愈发艰难危险。她没有办法改变甄嬛被动克制的处事方式,也无力打破这座皇宫森严冰冷的礼教枷锁。
她唯一能够做到的,便是藏好自己所有的心事,默默站在一旁,竭尽所能,为甄嬛挡住一部分暗处袭来的风雨。
而碎玉轩之中,甄嬛独自站在窗边,看着安陵容渐渐远去的身影消失在宫道拐角。鼻尖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属于安陵容身上独有的冷香。她安静伫立片刻,随即缓缓收回目光,将心底那一点飘忽不定的情绪,再次深深压入心底最隐蔽的角落。
风波只是暂时平息,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