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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秋庭议事 追溯祸源 ...


  •   秋风卷着枯叶飞旋落在青石桌面上,整座徐家浸在化不开的冷寂悲愁里。避开府中下人,江心银、徐燕宁、徐燕淮、徐燕川四人围坐后院石桌,人人面色沉冷,坐下来细究那株害死杨云喜、拖垮徐燕序的阴树祸根。
      沉默半晌,徐燕淮先开了口,往日里爱说笑闹腾的人,此刻半点跳脱劲头全无,眉头死死拧着,语气满是难以置信:“那棵阴树,是当年大哥大嫂大婚当日,钱铭钰送来的贺礼。”
      这话落定,气氛瞬间又沉了三分。
      徐燕淮回想当日婚宴,宾客满堂一派喜庆,钱铭钰礼数周全,谁都没对她生过半分提防,越想越后背发凉:“钱铭钰?堂堂钱家大小姐!那天她亲自到场送礼,举止得体大方,在场谁都没察觉半分不对劲,谁能想到祸根那时候就埋进咱们徐家院子了。”
      一旁徐燕川拳头猛地攥紧,指节泛白,少年骨子里的冲动戾气压不住,声音又急又冲,眼底翻着怒火:“大婚之日特意送树,她到底安的什么歹毒心思?打一开始就是处心积虑算计我们徐家是不是!”
      徐燕宁自始至终垂着眼,周身冷意淡淡,一副疏离寡言模样,等徐燕川说完,才缓缓抬眸,语调平稳无波,听不出喜怒,却句句一针见血,冷静得近乎淡漠:
      “江湖惯例,赠树予新婚之人,寓意姻缘扎根长久。她便是拿这份人人皆知的体面礼数作掩护。明面上是道喜贺礼,光明正大,旁人不会起疑;暗地里藏阴煞害人,我们先入为主,自然不会往谋害性命的阴谋上多想,正好遂了她的心意。”
      江心银指尖死死抠着衣角,心口沉甸甸全是自责。当初初见此树她便浑身发冷,心底隐隐发怵,可她总怕自己身世惹闲话,不敢多嘴,如今回想只恨当初懦弱。她声音轻轻发颤,满是愧疚垂头道:“都怪我,当初我第一眼瞧见那树就浑身不适,心里一直不安稳。若是我当时敢说出来,早些将树铲除,大嫂不会遭煞气侵蚀,大哥也不会郁结离世,一切都还有转机。”
      徐燕淮见她一味苛责自己,立马摆手打断,性子爽朗心软,赶忙出声安抚,语气真挚:“阿妹别这么责怪自己,我们谁不清楚你的难处?你身世特殊,平日里谨小慎微,生怕多说一句,反倒给徐家惹来闲言是非,才选择闭口不提。当日又是大婚大喜的日子,任谁也不会无端质疑一份贺礼,这事根本怪不得你。眼下再自责无用,我们只需静下心,把整件事彻查到底。”
      徐燕川胸腔怒火翻涌,年少轻狂,做事向来爱恨分明,当下一拍石桌,眼底满是狠厉:“说得对!要是从头到尾都是钱铭钰故意设局,害死大哥大嫂,这笔仇,我们徐家必定要亲手讨回来,绝不能就这么算了!”
      徐燕宁眉峰微蹙,神色依旧清冷克制,考虑远比冲动的四弟周全,淡淡开口补充:“不必急着下定论,还要暗中查清,此事究竟是钱铭钰一人自作主张,还是钱家家主在背后授意。”
      四人彼此对视一眼,心中都清楚其中陈年旧怨。
      钱家家主当年对徐母执念深重,求而不得,多年来心底妒意丛生,平日里便处处针对徐家,暗地里不停使绊子,敌意早就摆在明面上。
      倘若这场害人的阴谋是钱家家主默许甚至策划,那针对徐家的算计,远比他们眼下所见,要凶险得多。
      冷风扫过庭院,落叶簌簌作响,四人静坐无言,一股牵扯两大家族的江湖风浪,已然悄然逼近。
      徐燕宁眉峰微蹙,神色依旧清冷克制,考虑远比冲动的四弟周全,淡淡开口补充:“徐家如今刚经大变,不宜大张旗鼓与钱家正面开战,需有人暗中暗访,拿到确凿证据,或者打探清楚他们还有什么计划。”
      往日最爱嬉闹的徐燕淮敛去所有笑意,神色沉静下来。他知晓二哥脱不开身,四弟心性浮躁,阿妹又是女子不宜奔走江湖险境,当即主动揽下重任,语气坦然又有担当:“论暗访周旋、拿捏分寸,我最合适。这件事,除了我去,确实没有更好的人选。”
      话音刚落,徐燕川立刻抬眸,眼底满是急切与不甘,少年满心想要为大哥大嫂报仇,一刻都不愿留守府中,当即起身开口:“三哥!我也要跟你一起去!我不想独自留在府中空等消息,我想亲手查清真相!”
      他明知自己冲动易怒,却还是想陪着兄长并肩而行,不愿让三哥一人孤身赴险。
      徐燕淮看着眼底满是执念的四弟,哪里看不懂他的心思。他没有强硬拒绝,只有兄长发自内心的担忧与牵挂,语气放软几分,句句都是手足惦念:“我可以带你一同前往。但你切记,江湖暗访凶险莫测,你天生性子刚烈,遇事极易上头。一路上务必收敛戾气,克制冲动,凡事听从我的安排,千万不要私自逞强,更要好好护住自己,平安远比查案更重要。”
      面对三哥满心的叮嘱与担忧,一向桀骜冲动的徐燕川没有半分逆反。他压下心底翻涌的怒火,收敛一身锋芒,郑重看向兄长,语气诚恳又笃定:“我明白三哥的顾虑。此行我一定牢牢管住自己的脾气,遇事绝不擅自行动,一切听你吩咐,绝不会莽撞惹祸,更不会拖累你、给你添麻烦。”
      一旁沉默静观的徐燕宁,望着两个即将远行的弟弟,清冷眉眼间终于泛起一丝浅淡波澜。他虽不善言辞,却也满心牵挂,沉声落下叮嘱,藏着内敛深沉的兄弟情:“也好,你们二人在外,互帮互助,彼此照应。切勿意气用事,务必平安归来。”
      徐燕淮与徐燕川同时颔首,齐声应下。
      秋风卷着落叶掠过庭院,寒意侵人,可四位兄弟姊妹相依相守、彼此牵挂的心意,却驱散了周遭几分寒凉。一场暗访之行就此敲定,前路风波难测,但手足同心,便无所畏惧。
      秋风卷着落叶掠过庭院,寒意侵人,兄弟几人敲定暗访计划,心中各有沉思。而徐家如今的残局,从来都压在每一个人心头,无人能够真正释怀。
      自从长子徐燕序郁郁而终,徐家传承已久的家主重担,便毫无缓冲地落在了二公子徐燕宁身上。
      按照徐家祖制,原本家主之位向来由嫡长子承袭,大哥本是既定的下一任家主,可世事无常,如今家门连遭横祸,所有担子只能强行压在素来清冷寡言、无心权位的徐燕宁肩头。
      往后府中大小内务、江湖各方往来交涉、家族人脉打理,尽数要由他一人坐镇打理,半步都无法离开徐府,更不可能抽身远赴江湖暗访查案。
      再看徐家二老,更是早已被接连的丧亲之痛熬垮了身心。
      徐家家主徐以天,半生风雨飘摇,年少闯荡江湖,中年坐镇徐府,数十年如一日扛着整个徐家前行,挡下江湖纷争、家族内耗与外界无数明枪暗箭,硬生生为徐家撑起一片安稳天地。
      可岁月催人老,再硬朗的筋骨也敌不过流年,如今步入中年后半段,他早已不复当年意气风发,精力大不如前,繁杂家事与江湖往来琐事堆在眼前,常常有心无力,再也没有从前那般雷厉风行的魄力。
      而家母段欣兰,更是彻底被悲痛击垮。
      先是痛失温婉贤淑的儿媳杨云喜,没过一年,又白发人送黑发人,送走了自己最器重的长子。
      双重锥心之痛日夜折磨着她,她日日以泪洗面,夜夜难眠,满心都是对逝去儿女的思念与愧疚。
      不过短短数月,她鬓边青丝尽数化作霜白,容颜迅速苍老,往日温和有神的眼眸,也始终蒙着一层散不去的哀伤。
      二老早已无心顾及江湖纷争,也无力再插手家族权谋恩怨。
      如今偌大徐家,能支撑他们撑下去的唯一念想,便只剩下尚且懵懂无知、双亲皆无的小孙子徐长帆。
      余下所有的心气、精力与温柔,二老全都倾注在了这个孤苦幼童身上。
      寸步不离地照看他,护他安稳长大,只求这世间最后一点徐家血脉,能平安无忧,不再沾染半点灾祸与离别。
      看着二老憔悴落寞的模样,再看着身负全家重担、神色愈发疲惫的二哥,在场几人心中皆是一片酸涩。家门破碎,亲人离散,如今所有人都在硬撑着前行,只为守住仅剩的家人与最后的安稳。
      此番暗访之行凶险难料,江心银不便远赴江湖险境,便选择留守徐府,安下心陪伴终日郁郁的伯娘段欣兰。
      可待到夜深人静,整座徐府灯火尽数熄灭,四下万籁俱寂,所有人都沉入梦乡之时,江心银总会独自起身,拢紧身上单薄衣衫,轻手轻脚去往家中小祠堂。
      她不敢发出半点声响,生怕惊扰府中本就心绪难安的长辈,也只能把所有憋在心底、白天不敢外露的心事,全都藏在无人的深夜里。
      祠堂内寒凉肃穆,秋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烛火明明灭灭,两块冰冷的灵牌并排而立,静静立在摇曳火光之下。望着灵牌上大哥大嫂的名讳,江心银心口又是一阵密密麻麻的发闷,那份深埋心底的自责,从来没有一刻真正消散。
      她始终在怪自己。
      当初初见那棵古树,浑身阴冷刺骨的不适感无比真切,可她素来寄人篱下,总觉得自己是徐家外人,生怕随口一句疑虑,会扫了大婚的喜气,更怕自己多言多错,给徐家招来无端麻烦,最终选择了沉默。
      她常常暗自回想,若是那时她抛开顾虑大胆开口,是不是就能提前斩断祸根,大嫂不会被煞气侵蚀缠绵病榻,大哥不会悲痛郁结撒手人寰,徐家也不会落得如今满府秋凉、亲人离散的模样。
      这份愧疚日夜缠绕着她,成了跨不过去的心结。
      她屈膝轻轻跪坐在灵牌跟前,身姿单薄又孤寂,没有痛哭失态,只是压着哽咽,轻声细数日常。
      她想,大哥大嫂生前最放心不下的便是幼子徐长帆,于是细细说着孩子每日的点滴:“大哥,大嫂,小长帆吃得安稳睡得踏实,日日都在好好长大。”
      她也慢慢讲着府中近况,讲二哥独自扛起整个家族的重压,讲三哥四哥已经动身前往永嘉城,暗中追查当年的真相。
      一遍遍在心底默念,恳请二人不要牵挂家中老小,安心长眠就好。
      倾诉完所有心事,江心银亲手拂去供桌薄尘,燃起三炷新香,看着袅袅青烟缓缓升空,将满心思念与歉意一并寄往黄泉,才缓缓起身离开祠堂。
      可即便回到卧房,她依旧夜夜寝食难安,睡意浅薄至极。
      人虽留在徐府,心却一直跟着两位兄长远赴永嘉城,她忧心三哥一路奔波劳神,既要费心布局查案,还要时刻看管冲动莽撞的老四;更忧心徐燕川本性刚烈嫉恶如仇,一旦查到钱家害人的证据,会不会难以压制怒火,万一一时冲动便会落入敌人圈套可如何是好。
      她满心牵挂,却又无比无力。自己武功低微,帮不上查案的忙,远赴他乡只会成为兄长的拖累,只能困在这座满目悲伤的徐府里,日夜祈祷。每一次夜半惊醒,望着漆黑的床幔,满心都是惶恐与不安,只盼着前路兄长万事顺遂,能平安归来,不负此行,也不负枉死的大哥大嫂。
      而另一边,徐燕淮与徐燕川兄弟二人,已然离开徐府,行路整整三日。
      二人并未选择快马加鞭直奔永嘉城,刻意收敛了徐家公子的锋芒与戾气,一路骑马慢行,沿途赏秋景、过村镇,步履闲散,看上去全然像是出门游历散心的世家子弟,毫无半分查案的紧迫之感。
      这般伪装,一来可以避开江湖眼线与钱家散布的暗哨,不暴露此行暗访的真实目的,二来也能低调打探沿途风声,悄悄收集和钱家相关的流言线索。
      旁人远远看去,只当是徐家遭逢变故,两位公子出门散心排忧。
      可只有兄弟二人心中清楚,这份散漫闲适全是伪装。
      白日行路无人之时,夜里落脚客栈灯下独处之际,二人始终在低声商议全盘计划。
      从如何潜入永嘉城不被察觉,如何暗中打探钱铭钰当年送礼的内情,如何查证钱家家主是否幕后授意,再到若是遭遇突发变故该如何脱身自保,每一步布局都细细斟酌。
      表面漫不经心游山玩水,内里步步为营,一心只为查清阴树阴谋,为枉死的大哥大嫂讨回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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