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夕不见》朝羊

2、被废 留于东宫

　　一大早，白芷正在后院扫着雪呢，突然被急走过来的白薇拉到一边。
　　“怎么了？这么匆忙。”她拿出帕子帮着白薇擦了擦汗。

　　“哎呀，别扫了，陛下真的下了旨意，那位殿下真的被废了，并且还要被禁足于东宫，大家都担心着自己的前途呢，你怎么还这么不慌不忙的呢。”

　　白芷黯然笑笑，“我还能如何，该做的努力我都做了，若真是留在这儿……”她顿了顿，“那我也认了。”

　　白薇心疼地看着她，“对不起，白芷，没能帮到你。”

　　白芷好笑道，“你自己都自身难保，又怎么帮我呢。放心吧，我知道你也想帮我，只是力不能及。”

　　这几日宫人的去处还未分配下来，大家倒都还办着原来的差事，只是明显能感到一个个都是心神不宁的，差事办得也随意。

　　终于这天，张公公宣告众人要分配去处了。

　　“朝颜，分配凝云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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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薇，分配凤仪宫！”

　　“白芷，留于东宫！”

　　一瞬间，白芷能感到从四面八方投来的同情眼神。白薇站在她身侧，投来担心的目光。就连素日虽与她同住却交流甚少的朝颜也投来了诧异的目光。白芷心中苦笑，面上却不显，只对着白薇笑笑，示意她不用担心。

　　所有分配事宜宣告完毕，张公公与那王四转身离去，身边围了一圈阿谀奉承之人，直夸得二人身心舒畅。

　　见张公公走了，白薇立即道：“这可如何是好，你当真是留在这儿了。”

　　一切尘埃落定，白芷倒反而不慌了。

　　“结果已定，你我也无法更改。留在东宫我也认了，是我没有那般的好运道。左不过受些冷遇，我也不是不能忍。再说，殿下仁善，又是旧主，比起其他不知脾性的主子，这也能算上好差事了。”

　　白薇叹了口气，“殿下仁善是不假，可遭此大难或会性情大变，到时一腔愤慨难以发泄，难保他不拿宫人们出气。”

　　“安心啦，”白芷挽着白薇的手臂轻晃，“也不止我一人留在东宫。再说了，我留在这儿也只是做些打扫之类的差事，不会在殿下身边侍候的。”

　　白薇虽是心中仍有疑虑，此刻却也不好说些什么了，只能在心中为自己的小姐妹暗求一切顺利，她能顺着自己的心意，到了年岁便出宫去，从此自由自在。

　　纵使安排和交接差事需要时间，但离别的这一日终是到来了。白薇和朝颜收好自己的小包袱，便准备跟着小公公去新的宫里侍候了。

　　白芷与白薇抱了抱，白薇忍着泪道：“你可要好好的，我们还要一起出宫去作伴呢。还有，之前你可答应好了要做我孩子的干娘，可不能反悔的。”

　　白薇是有未婚夫婿在宫外的，两人青梅竹马，感情甚笃。之前开玩笑时白芷曾说自己要做她孩子的干娘，却未想到白薇竟是记住了。

　　“不会反悔的。”白芷用自己的袖子帮白薇揩了揩泪，看着白薇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却又努力忍着哭腔的样子，她又是好哭又是好笑。

　　“那几个，快点儿的！”小公公已在催人了，两人只能恋恋不舍地告别。

　　但出乎白芷意料的是，朝颜在与她擦肩而过时小声道了一句“保重”。

　　“你也是。”白芷望着她的眼睛，认真说道。

　　分配出去的宫人队伍已经走远了，这也是这几日的最后一批了，偌大的东宫内顿时少了些人气儿。

　　望着只有自己一席被褥的床榻，白芷还有些不习惯。

　　没事的，这下晚上就不会被白薇逼到床角了，也不会怕被朝颜逮住吃糖了，她暗暗安慰自己。
　　可是……可是为什么还是这么难过啊。

　　白芷是在十二岁时把自己卖进宫的。
　　那年家乡大荒，爹娘已经把家里能卖的都卖了，却也换不来几两糙米。仅得的粮食也大都让给了她。后来，他们实在活不下去了，便往京城逃难。

　　一路上，树叶树皮、认得的和不认得的野菜，只要是貌似能吃的都吃过。阿爹总是自己先吃，吃完无事才让自己与阿娘吃。

　　但并不是每一次都能那么幸运无事的，好几次，阿爹都因为吃到有毒的东西性命垂危了，但最终却又奇迹般的挺过来了。

　　他总说：“我还舍不得大宝和小宝呢。”大宝是指阿娘，小宝是指她自己。

　　好不容易，他们到了京城，每日都可领到朝廷发的赈灾粮——掺了些沙土的粥，但是，阿爹到底是倒下了。

　　一个寡妇本就难以谋生，又正是闹灾荒的时候，更别论还带着她这个小拖油瓶。幸好那天她遇见了来宫外采买宫人的嬷嬷，她谎称自己这般瘦小是因着旱灾骗过了嬷嬷并且进了宫，不仅不再拖累阿娘了，而且还能给阿娘寄些钱财。

　　其实她的谎言很是拙劣，再如何因着旱灾矮小，骨相也是不会骗人的。那个嬷嬷是看着她实在可怜才开了后门。

　　月前，阿娘走了。其实她心里知道这是早晚的事儿，那场灾荒后阿娘的身子就很差了。但是，于她而言还是太突然了。阿娘还未见她长大，未见她成亲有自己的孩子。甚至，她未能见阿娘最后一面。
　　她想，她是阿爹阿娘留在这世上的遗物，她总要好好活着，活得要比谁都好，证明阿爹阿娘来过这世上一遭。

　　入宫后，她被分派到东宫做事，遇见了白薇和朝颜，白薇性子开朗，朝颜则性子古板严肃。但是她们得知她的遭遇和年岁后平时对她也是尽量照拂着。白薇和她聊得来，也喜欢逗她，而朝颜虽然很严肃，经常不让她吃糖，但那也是怕她生了蛀牙。

　　她们与她告别，但她们三人其实都知道，此一别，再相见之日遥遥无期。再也无人逗她笑，也无人会管着她吃糖了。

　　白芷吃了一颗平日最喜爱的花生糖，却未尝出一点甜味，只有咸涩味。吃完糖，她躺上床准备入睡，却觉得这床榻过于空旷，眼前的黑暗仿若要把她吸进去。她再不敢睁眼，将自己全身都缩在被褥里。

　　现下，我真是孤身一人了，白芷自嘲地想。抱着阿娘绣的小枕，她渐渐睡去，眼角仍有未干的泪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