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游泳 ...
-
“刘小姐。”他很绅士的给我拉椅子。
得益于我丰富的家教经验,我教的很好,他也学的用心,数学成绩稳扎稳打的进步。
课间休息,他问我要不要试试钢琴,大概是看我总是看它。
我摇头,钢琴看起来就很贵,我怕给他弄坏了。
他也没有强求,辅导结束时,他送我下楼,正好他妈妈回来。
“刘老师,天黑了,留下来吃个饭吧。”他妈妈把包递给佣人,语气温柔,但不容辩驳,显然是个下惯了命令的人。
我说好。
晚餐非常丰盛,餐具菜品,无一不精致,桌子中间的那个大龙虾独占一盘,拳头大的虾头做摆盘,白色虾肉被烹饪成金黄色,鲜香扑鼻。
他们这种家庭,夹菜都不需要自己动手,我眼睛往哪看,立刻就有人给我布菜。
夏阿姨看出我紧张,问了我几句平时的情况,我如实说着,她们态度非常好,一点也没有因为我是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孩子面露鄙夷,我渐渐放松起来。
阿姨问我以后想做什么,我说:“我没有什么大的志向,只想好好生活。未来在厦门工作,买套小公寓,一个人养养花,散散步,就很幸福了。”
阿姨说:“这很好,你学的是海洋科学,是吧?我们厦门靠海,你这个专业好就业,前景也好。阿姨的公司呢,有海洋方面的项目,主要研究海洋生态保护和污染治理,缺人才。小刘要是感兴趣,毕业来阿姨公司试试。”
我在厦门这段时间,学会不少人情世故,我诚恳地感谢她,夸了一波她的公司和夏澜,一顿饭吃的主客尽欢。
夏澜十分安静,除了在他妈妈提到他时,应和一两句,几乎没有说什么话。
临走时,他送我出来:“刘小姐,我妈的公司福利待遇很好的,你可以考虑考虑。”
我笑着说:“好的,毕业了我还在你们家工作,到时候你就从我学生成我老板了。”
早年过的太压抑,我没说过什么玩笑话,可能不太好笑,我没听到夏澜笑,于是抬头看了他一眼。
夏澜遗传他母亲大半,容貌非常好看,整个人气质也是温润的,和他相处会让人觉得很舒服。
我是有些紧绷和谨慎那种人,我站在台阶下面,习惯性把自己藏在路灯的阴影里。
他站在明亮的台阶上,背后是温暖的光。
他说:“刘小姐,我们学艺术的,心思比较敏感。你教我的这段时间,我能感到你心里藏着很多事。”
我的眼神锐利起来,他垂下眼睛,说:“你放心,我没有要打探你的意思。假期你回家之前,你来给我补课的这段时间,如果你想,我教你弹钢琴。”
“什么,夏澜要教你弹钢琴?”我的室友A从床上弹起来,一脸八卦。
她就是那个介绍我去夏家做家教的室友,厦门本地人,家里做生意的,家里和夏家交好,她也认识夏澜。
大城市的女孩子很时髦,和我几乎是两个物种,我们熟了之后,室友们拉着我换发型,买衣服。外形上,把我完全换了一个人。
我照着镜子点点头,室友说:“可恶啊,这死夏澜,竟然区别对待!上次我去夏阿姨家做客,他死活不让我碰他的钢琴。”
我笑笑:“可能看我可怜。”
镜中的女孩审视的打量我,平心而论,我长的还行,来到厦门后,我改掉走路低头的习惯,衣着也和别人大差不差,我成绩也不错,兜里也有钱。
我人是自信的,但我和别人不同的点是:眼神和别人不一样。
我的室友,同学,眼神是清澈的。
我不一样,夏澜说的对,我眼睛里藏着事,我的眼神是抑郁的。
我害怕自己做过的事被发现,我害怕自己现在拥有的一切都是假的。
我恐惧。当一个人从前生活在地狱,现在却生活在天堂,她会不断确认环境的真实性,她会恐惧着美梦破碎,恐惧着地狱中伸出恶魔的手,她会绝望的被无数双手拉回去,黑色的粘液窒息她的口鼻,连骨头都被一寸寸碾碎。
室友们燃起来了,激烈的讨论我和夏澜。
她们对我很好,知道我是山里来的,没见过,没吃过,于是有什么东西都分我一口,还小心顾及着我的自尊心。
她们像是蜜糖罐里长大的孩子,过的好,也愿意相信一切都是美好的。
她们很好,也很天真,很单纯,很好骗。
她们还在打闹,我手机响了。
看了她们一眼,我出去接电话。
刘奎劈头盖脸的骂:“你个贱驴蹄子!什么时候带人回来?我和他们打了包票的,你要是敢不带人回来,老子扒了你的皮!”
我面无表情,语气低声下气:“爸,这才不到一个学期,大城市的人都精明的很,哪有刚认识就去人家家里玩的。不过你放心,我探了她们的口风,等放假,我就带她们回去。”
为了安抚他,我说的更详细点:“这批一共三个人,你给叔叔伯伯他们分一分。”
我挂了电话,回到寝室。
屋里一片漆黑。
“Happy birthday!”
礼花彩带炸响,生日歌混合着室友的兴奋尖叫。
蜡烛亮起,一个蛋糕推到我面前。
她们说:“生日快乐呀!”
我被簇拥着,吃下了人生中第一口生日蛋糕。
室友们很关注我和夏澜,室友A还打电话兴师问罪,这天我去夏家,他笑着说了这件事,说我害他被臭骂了一顿。
我说那我给你道歉。
他说不用,他请我学游泳,说是我当了他怎么多天老师,他也要当一回老师。
他家泳池很大,我穿了一身很保守的泳衣,在浅水区扑腾。
我怕水,村里有小孩淹死过,尸体泡的巨大,我看了三天没睡着觉。我也从来不靠近水。
本来想拒绝,但我想了想还是答应了。
厦门靠海,水系多,河流和人工湖比比皆是。我是个惜命的人,学会游泳对我只好不坏。
“手指并拢,双臂向前伸出,划一个半圆,手向后划水。”
“收腿,脚勾起来,脚心向上,用力蹬水,你能感到一股阻力。”
我按照方法练习,很快掌握了手臂,腿,的配合,还有换气的节奏。
夏澜很小心和我的肢体接触,除了抓我的手腕防止我溺水,他只展示动作,没有触碰我。
“我们试着游一段。”我掌握技巧后,他提议道。
我点头,用力一蹬泳池壁,往前游了一段距离。
夏澜像只灵活的鱼,很快追上我,跟在我后面。
我能感觉到右边水流的阻力发生变化,扭头看了看他,方向一下偏了,向右歪去,想调整方向,右脚却一下踢到他的肩膀。
我力气不小,连忙缩回腿,在水里转身:“不好意思,踢痛你了没?”
夏澜站起来,水面之上,肩膀有些发红。
他皮肤白,红色就很明显,我离近点查看,伸手碰了碰:“疼不疼?”
“没有。”微哑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我抬起头,一怔。
在我面前一直安静,毫无攻击性的孩子,此刻眼睛里竟然有种一丝侵略感。
我后退一步,再重新看,夏澜已经恢复了清浅的眸子,拨了拨湿漉漉的头发:“姐姐,怎么了?”
我摇头,可能是自己看错了。
夏澜直说我聪明,教我蛙泳之后,又教我仰泳、自由泳、蝶泳。仰泳简单,一学就会,自由泳也还好,不难,蝶泳是怎么都学不会。
夏澜说:“姐姐,你好厉害,这么快就学几种泳姿了,最后一种,潜泳,和蛙泳差不多,就是往水下钻,你试试。”
我说:“我往水下钻干嘛,我又不当一条鱼。”
这么说着,我还是学了,在三米深的水下,我鼻子里冒出泡泡。透过泳镜,看到夏澜微笑着看着我,短发随波逐流,阳光照的他鼻子白的透明,双唇浅红。薄肌的上半身线条流畅,静谧朦胧的水中,他像一只深海的美人鱼。
我打了个手势,我们游上去。
夏澜往上推开泳镜,笑着说:“你肺活量比我大,我都快憋不住了,你看起来游刃有余。厦门经常有游泳比赛,你没事可以参加参加。”
我问:“有奖金吗?”
他挑挑眉,脸上带着笑意:“当然。”
…
“有个屁啊有。”体育老师一脸恨铁不成钢,点着我的头:“没影儿的事呢你搁这问!去,器材室般东西去!”
我讪讪的走开,器材室在一栋旧楼里,几个同学抱着器材迎面走来,“就在最里面那一间昂刘燕。”
我点点头,楼里满是陈旧的气息,我咳嗽着,来到走廊尽头,进入房间。
阳光斜斜照射进来,空中一片飞扬的灰尘。
这里堆放了很多杂物,烂球框,缺腿的椅子,好几层那种优秀学生表彰的牌子,叠在一起。
我走错了,这不是器材室,我打算去对面房间。
金光一闪,什么东西刺到了我的眼睛。
我拉开房门,鬼使神差的,回头看了一眼。
我不知道是什么促使我回头看的,也许是突然的心念一动,也许是某种莫名的感觉。
一小块阳光照在金属表彰牌上,照的金灿灿。一个面容姣好的女孩对我微笑着。
我的手发起抖来,慢吞吞走过去,轻轻抹去灰尘。
【柳姝瑶,物理学专业,我校1991届优秀毕业生。数学、天文社团负责人,在校期间荣获多次大赛奖项,第三届全国物理竞赛中获得一等奖,厦门第六届天文行星观测大赛中荣获一等奖,国际大学生数学竞赛荣获银奖……】
端庄大气的女孩站在一颗树下,微笑看着镜头。
这时她还没有坠入地狱,眼睛里满是自信从容。
厌恶盯着我的眼神被温柔笑意取代。
“妈妈,你好。”我描摹着她的脸,轻声道。
隔着十六年的时光,我见到了学生时代的母亲。
真正的,金凤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