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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新的生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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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老师的帮助下,我真的去辅导了小学生,每次上完课,我都把钱交给刘奎,他很满意,在饭桌上大口吃着参了石灰的饭。
刘俊杰吸着鼻涕,不屑地说:“就她,赔钱货还能赚钱?爸,你不是说我比她更有出息吗?”
刘奎哈哈大笑:“那是,你以后是要做大学问、赚大钱的人,她哪能比得上你!”
我笑着附和,饭桌上其乐融融。
可惜我不在桌上。
老师告诉刘奎是一次四十,但人家给我的钱有时候会多一点,我一次交四十给刘奎,剩下的偷偷攒起来,都存在语文老师那里。
她对我很好,经常请我去家里吃饭,她有个女儿,比我小两岁,甜甜的叫我姐姐,还会给我夹菜。
吃完饭,我去洗碗,被老师拦住了。
她拉着我的手,让我在沙发边坐下。
老师很温暖,如果我有妈妈,大概就是她这样的。
“小燕,你怨你妈妈吗?”老师斟酌着说,观察我的眼睛。
我摇摇头。
她接着说:“她是被拐来的,你知道吗?”
我说:“我们村里,年轻媳妇都是被拐来的。”
良久的沉默。
村子孤僻,穷山恶水,包括这个小镇也是。
家家户户都买女人,也卖女人,他们都是利益共同体。
我说:“从小我就听谁家媳妇跑了,被逮回来,打的很惨,打死的都有,我也亲眼见过,亲手埋过。”
“没人能活着跑出这个村,这个镇。”
我直视着她的眼睛:“镇上警察不管事,大巴司机也和他们穿一条裤子,小惠姐只是把我妈送到镇上。我妈是怎么成功跑出去的?老师,我记得你有一辆车。”
老师愕然。
“谢谢你,老师,你救了她。”
老师看我的眼神更慎重了,“小燕,你太聪明,我不知道早慧对你来说是好是坏。你一定要走出去,不能埋没在这大山里,你上学的钱,我会给你出。”
我回到家,刘奎坐在屋里抽烟。
他视线在我身上扫了一圈,忽然暴怒起来:“你敢给自己买衣服!”
他大跨步上来,扇了我一巴掌,居高临下的吼:“老子让你上学不是让你享福的!你个赔钱货还敢乱花钱!”
我说:“衣服是老师给我的,没花钱。”
他勃然大怒:“我*你妈!翅膀硬了是不是!还敢顶嘴!”
他夺走我口袋里的钱,扒了我的羽绒服,塞给站门口看热闹的刘俊杰。
刘俊杰斜眼看我,吃吃的笑,在我衣服上抹了一团脏东西。
我耳朵嗡嗡作响,鼻血顺着下巴淌下来。
刘奎盯着我:“村口刘海的儿子今年成年了,他看上你了,给了一万彩礼。你别上学了,明年和他结婚,来年给他添个大胖小子,你这辈子,就这样了。”
我做家教赚的钱他看不上了,他忍不住,打算把我买了。
只有更大的利益才能打动他。
我说:“爸,咱村里缺媳妇不?”
“你这不废话吗,当然缺,家家户户都有小子,还有死了老婆的,你问这个干嘛?”他打量着我。
我说:“爸,老师说,我的成绩能上一个名牌大学,我可以给你们拐名牌大学的媳妇回来。”
他眼睛亮了,连声称赞我脑子好使,不愧是我大学生的妈生的。
日子过的飞快,转眼间,两年过去,到了我高考的日子。
七月底,一封来自厦门的EMS轰动整个小镇。连隔壁县都有人来看热闹,想看看我长什么样,打听我是谁教的。
我考上了厦大。
选择厦大,一个是离这里远,一个是因为小惠姐的话。
她告诉我,我妈妈走的时候,对她说,以后要是能出来,去考厦门大学,我妈妈就是厦大毕业的学生。
我妈还教小惠姐说了几句英语,以做鼓励,说如果她考上大学,也会和她说的一样好。
小惠姐说,我妈说的英语比磁带里的还标准,当时她都惊呆了。
我听她说这些,又羡慕又嫉妒。
我妈从来没对我说过这些话。
镇上说山沟沟里出了个金凤凰,校长还给我颁了个“金凤凰”奖,给了几百块钱奖金。
村里人高兴的不得了,人人看我都像福星,他们相互肯定,说找媳妇还得找聪明的。
原来他们也知道自己生不出聪明孩子。
金凤凰也不是我,是我那跌入地狱的母亲。
刘奎沾光,摆了几桌席,请全村人来吃饭。不知道是不是喝多了迷糊,或者是被我们虚假的“父女亲情”迷了眼,他拍着我的肩膀说,他对我不薄,供我上大学,我以后一定要孝敬他。
对我不薄,是要为了一万块卖了我;是拿走我打工赚的钱,撕烂我的羽绒服,对我拳打脚踢;是装死看着老师给我交学费,说家里没钱。
我笑着和他上演父慈女孝。
刘奎呛了酒,咳嗽着,手捂着胃,表情有些痛苦。我凑上去给他拍背,关切道:“爸,你这是咋了。”
刘奎摆摆手,缓过来:“别提了,这几年胃有毛病,喝点酒烧心烧肝的疼,艹。”
有人说“奎哥,你这不能拖着啊,这得去医院看看。”
刘奎连连摆手:“医院不去,都是骗钱的。我去镇上医馆看过,大夫说我这是肠胃有点问题,问我这两年是不是有肚子疼拉肚子这种情况,我一听这不就是我吗,就说对。大夫说我这是胃炎,给我开了药,我看也没用,该疼还是疼,气的我也不去巴巴的给他送钱了。不管了,来,喝!”
刘俊杰也上高中了,他成绩不好,脑子笨。大概是我从小给他喂石灰的缘故。
刘奎给他找了补习,此时,他气鼓鼓地回来,书包一甩,拳头就抡过来,不过被村民拦住了。
他们劝他:“你姐以后有大用,你把她打坏了,谁给我们带媳妇回来?”
刘俊杰智障一样无能狂怒:“就她这个赔钱货,凭什么上这么好的大学!都是一个妈生的,凭什么她比我学习好!都怪那个贱人!把好脑子都给她了!贱人!贱人!”
他们连说带拉的把刘俊杰弄走了。
晚上,小惠姐跛着脚摸过来:“小燕,村子里传开了,你真的要给他们拐媳妇?”
我只是笑笑不说话。
她已经生了两个孩子,面容苍老,我们明明是同龄人,她看着比我大了一轮。老酒鬼经常打她,有次我帮她报了警,救护车呼啸而过,她才活下来,只是一条腿粉碎性骨折,残疾了。
她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临走时说:“走了,就不要再回来了。你比我有主意,比我聪明,你要过的好好的。”
知了拼命的叫,在夏日的热浪里,她是唯一一个懂我的人。
……
我坐上前往厦门的火车,望着窗外飞逝的山脉,我失声痛哭。
黑暗无光的地狱,我逃出来了。
这片吃人的大山,我走了十六年。
我杀过人,陷害过人,甚至算计过我的老师,我就为了逃出来,活的像个人。
我永远不会后悔。
厦门非常远,老师给我看过地图,它在中国南部沿海,我的大学,是在一个巨大的海岛上面。
我转了几趟车,我的聪慧在铁路这种庞大的钢铁巨物上失去了作用,我转车转不明白,差点走错。
还好外面的人很好,工作人员引我上车,我安全到达了厦门。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海洋,被震撼的说不出话来。
下了车,我昂起头,大城市的摩天大厦晃的我眼晕。
新的生活,开始了。
我把钱都存到银行卡里,对着阳光看了看我的卡,亲了亲它。
这里面有我这些年打零工挣的,做家教攒的,还有老师给的。
临走前,老师在我包里塞了两万块钱。
都够买两个我了。
我和老师通了电话,告诉她我安全到达,她让我好好学习。
那时高兴的我没有想到,这通电话,竟然成了永别。
我勤奋的学习,到了大学才知道,聪明人很多,中国十三亿人,最不缺的就是天才。
我最喜欢图书馆,我看到图书馆时,和看到大海的反应一模一样。
我做梦也想不到,会有这么多书,各种各样的,也不要钱,免费给我看。
除了上课,我就泡在图书馆里,我疯狂的读书,没课的时候,我从白天看到黑夜,从开门看到关门,锁门的保安都认识我,叫我小书呆子。
他们都没有恶意,我能看出来他们蛮喜欢我,对后辈的那种欣赏。
我就朝他笑笑,甜甜的请他等我一分钟。
很多东西我都没见过,计算机成绩很差,坐在电脑前面,我就像个山顶洞人。
辅导员给我申请了奖学金和助学金,还有助学贷款,我卡里的钱几乎没怎么动。
大城市机会多,有钱人也多,他们的有钱程度是我无法想象的。
有次被室友拉去酒吧玩,里面甚至有人在撒钱,我抢了一千多。
我重拾老本行,在室友的介绍下,给人家做家教。这次辅导的是一个高中生,一个十分秀气的男孩。
他家里很大,三层别墅,上下有电梯。
这天,我照常来到他家。
一位优雅的女士,他妈妈正好出门,看到我,礼貌微笑的点点头,坐上车走了。
我目送她,接着上楼。
佣人引我上去,我甚至连电梯都不用按。
高中生叫夏澜,我辅导他数学。
他是个艺术生,白色的卧室里放了个白色钢琴,阳光透过落地窗,他的白衬衫在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