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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亲疏父子 便是立时死 ...

  •   “少将军,是我。”

      熟悉的声音令薛黎微微松了口气。

      他支着身子坐起来,破旧的木门被推开一条小缝,高瘦的青年侧身入内,往外看了看,迅速将门关上,这才快步走向薛黎。

      “外面情形如何?”

      张源先将一个油纸包递给薛黎,里面装着两个热气腾腾的大包子。

      薛黎已经一日一夜没吃过东西,此刻接过包子便大口吃起来,空荡荡的胃被食物填满,身上的力气也回来不少。

      “街上全是巡逻的兵卫,他们查得很严,恐怕最迟下午,就会查到这里。”张源说着,解下腰间的水壶递给薛黎。

      京城之中巡逻如此严密,城门处恐怕也派了人把守。

      薛黎对关风词的怀疑又重了几分。

      若不是为了杀人灭口,斩草除根,他为何如此迫不及待地抓他?

      张源亦如此认为,忍不住破口大骂起来,只是顾忌着他们还在潜逃,终究压低了些声音。

      薛黎静静听着,待吞下最后一口包子,才接过水囊。

      “不管他想做什么,偌大一个京城,就算翻个遍也需要时间。他不可能长时间封锁城门,只要躲过这几日,我们就一定能找到机会出城。”

      说完他仰头喝了口水,动作间牵动伤势,又连声咳嗽起来。

      张源忙上前替他拍了拍背。

      薛黎正半垂着头,一手握着水囊,另一只手攥成拳放在膝上,目光落在地面的阴影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再是天之骄子,一朝折戟,处境天翻地覆,从北境手握重兵的少将军,变成无处可去的逃犯,换做是谁,心里都不会好受。

      何况几日前,还眼睁睁看着新婚不久的夫人惨死在自己面前,身边的亲信也一个个为他而死。

      张源想,少将军身边如今就只剩下他一个了。

      现在,或许就是那个已经成熟的时机。

      他的右手慢慢移向腰后,寒光在窗棱上一闪而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直捅向薛黎的后心。

      短刀锋利,轻而易举地划开衣襟、刺破肌肤,眨眼间只剩半截刀面还留在外,张源整个人已经忍不住轻颤起来。

      千钧一发之际,一只手忽然斜着从下方伸出,如铁钳一般紧紧挟住他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将他的手捏碎。

      薛黎慢慢回头,眼中血色弥漫,面上是冰冷如霜的杀意。

      “张源。”

      张源先前的轻颤此刻已转为了恐惧的战栗,仅仅只是对上薛黎的目光,他就忍不住牙关颤抖,握刀的手指顿时失去了所有力气。

      但是转瞬之间,他就意识到了自己的处境。

      他已经动手,少将军绝不会留他性命,何况、何况他方才亲眼见他饮了那水——

      他只有这一条路!

      张源不再多想,未被钳制的那只手出掌朝薛黎胸口拍去。

      薛黎不得不松开他的手腕,侧身躲开这一掌。张源五指成爪,紧追不舍,袭向他肩上渗血的伤处,同时朝前一扑,短刀在腕间翻转,就要再度朝着他心口捅去。

      关键时刻,薛黎忽然整个人暴起,抬腿狠狠踢向张源持刀的手腕,短刀脱离他掌中,在空中翻转,下一刻就到了薛黎手里,他握着刀毫不迟疑地反手斩下。

      只听得一声痛呼,一只带血的手腕落在地上,扬起些许灰尘。

      张源捂着手臂,犹不敢信,他的五官因剧痛而扭至狰狞,双目中带着惧怕与恨意盯着薛黎。

      “你没喝壶里的水!”

      “不,我喝了,因为我从未怀疑过你。”

      “少将军,是我对不住你,只是关……”张源的话没有说完,但已经没了机会,刀光在他眼前一闪而过,那柄原本用来取薛黎性命的短刀,最终刺入了他的心脏。

      薛黎自小在军中长大,战场上刀剑无眼,他不是没有经历过生死边缘的险境,甚至受过比这更重的伤。

      但那是敌人的刀剑,而今日这一刀,是他的亲信同袍,是父亲为他亲自挑选的护卫朝他捅的。

      在此之前,他并未料想过,有朝一日他会遭受亲近之人的背叛,被逼着如同一条丧家之犬一样四处奔逃。

      刀从张源的身体里拔出,鲜血喷涌而出,血珠溅到他脸上,尚且温热。

      叛徒的血,也是热的吗?

      薛黎握紧刀朝外走,没有再回头看一眼那具逐渐冰冷的尸首。

      但他没能走得太远。

      连日的追杀,他本来就受了不轻的伤,再加上方才张源的那一刀险些刺中要害。

      仅剩的理智与愤怒令他方才能够暴起杀了张源,但眼下他的身体已经接近强弩之末,完全是凭着直觉在往前走。

      他很清楚,他的性命恐怕当真要交代在今日了。

      只是他心中犹有不甘。

      阿菁的仇他还未报,也还没弄清自己究竟陷入了一个什么样的局,又是谁在背后主导这一切。

      他没有机会再得知真相了,只能这样一无所知的死去。

      薛黎脚下一个踉跄,险些倒在路边,他走得很慢,幸而这是一条偏僻无人的小巷,他不至于吓到旁人。

      远处的大街上吆喝叫卖声起伏不断,日光透过墙边高树的枝丫,零星落在他的脸上,这是京城的秋日暖阳,与北境风霜截然不同。

      如果可以选择,他还是更愿死在北境的战场之上。

      马蹄声混杂在叫卖声里并不明显,薛黎却还是轻易分辨出了那一行快马是朝这个方向来的。

      声音越发近了。

      薛黎眼前有些模糊,逆着光影,他看不清来人面容,只能看见为首的那道身影从马上一跃而下。

      是来取他性命的么?

      这个念头很快被推翻,来人快步走到他面前,紫色裙衫随着主人动作翻飞,浅淡的、带着几分冷意的香气袭来,与他周身的血腥味格格不入,短暂地拉回他一线心神。

      薛黎摇摇欲坠,却偏偏站稳了身子,掀起沉重的眼皮看去。

      日光落在她鬓边珠翠上,映得佳人眉目光彩生辉。

      他难以置信,几乎以为面前之人只是自己临死前看到的幻影。

      直到幻影在他面前开口。

      “薛少将军,我想现在你应该已经足够冷静,可以和我们谈一谈了。”

      “……秋姑娘?”

      片刻后,薛黎被抬上了马车。

      按理说这样的伤势已然足够令他昏迷不醒,但他却仍然撑着,撑到了现在,甚至还倚着车壁,隔着小窗同秋沉鸾说话。

      秋沉鸾不得不佩服此人的意志力,并且对他生出些同情。

      薛黎恐怕还不知道真正要杀他的是谁。

      薛黎的确不知道,但是秋沉鸾既然救了他,显然先前追杀之人与她无关,他现在的状况很不好,没有心力再慢慢试探,他本来也不是一个擅长言语婉饰的人。

      所以他直接问了:“你都知道了?”

      秋沉鸾放慢马速,与车身并行,应道:“知道了。”

      她看了眼薛黎的脸色,苍白得仿佛下一刻就要去阎王爷面前报道,于是贴心道:“你心中的疑惑也不在这一时,稍后先找个大夫给你治治这一身伤再说不迟。”

      薛黎连日已被这一连串变故,先前不问张源,是觉得张源无非是被杀他的人收买,或是想用他的人头换自己的活路,从他口中问不出所有真相。

      那个脱口而出的“关”字,也未必可信。

      但秋沉鸾不同。

      此刻对他来说,便是立时死去,也要死个明白。

      他执拗道:“我撑得住,还请秋姑娘给我一个答案。”

      秋沉鸾便叹了口气。

      薛黎身上最要命的那处刀伤,方才侍卫已经替他上药包扎过,至少没再往外渗血。

      既然他执意,她也不再兜圈子,痛快说:“自你从北境出发入京的那一刻起,这个局就已经开始了。”

      “此次入京,发妻受辱自焚,身边的人为救你一个个死去,你也因此身负重伤,如果你真的找到机会离开京城回了北境,接下来会如何?”

      薛黎沉默片刻,说:“北境会反。”

      “不错,北境必反无疑,你觉得这是我们想要看到的结果吗?”

      “何况,今日就算我不出现,你也绝不会死。”

      “此言何意?”

      秋沉鸾冷静道:“如果他想让你死在京城,没必要安排这么一出戏让你亲眼所见,所以我猜在你快要走投无路时,一定会有人接应你,他们会带着你逃出京城回到北境。当然,这一路上受伤必不可免,嗯……最好是让你断一只手或废一条腿,再也无法拿起刀,更不用说做从前那个威风无限的少将军。”

      “你入京本是为了北境与中州的和平,却落得个这样的下场,那个时候,天下人都会知道你的遭遇,他们会同情你可怜你为你惋惜,唾骂关风词背信弃义不堪为君,到那时,为家仇为大义,北境都不得不反。”

      “环环相扣步步紧逼,好狠毒的计谋,好无情之人。”

      薛黎是个聪明人,何况秋沉鸾的话几乎无异于指名道姓。

      他厉声反驳:“不可能!”

      薛黎是个聪明冷静的人,的确察觉到了这件事中的不对劲。

      但他从未怀疑过薛无涯。

      怎么可能?父亲为何要杀他?

      “请秋姑娘莫要再戏耍在下。”

      秋沉鸾并不意外他的反应。

      薛黎母亲早逝,自幼由薛无涯亲自抚养,父子二人说得上是相依为命,要他立刻相信一切的主使者是薛无涯,并非易事。

      “你真的认为是关风词对梅菁无礼才致使她愤而自尽?不如先看看这个。”

      她给薛黎的正是那日关风词收到的那封、邀他去将军府密谈的信。

      “这封信可出自你手?”

      “不是。”薛黎断然否认。

      “那信上的字迹与你可相似?”

      这次薛黎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信上,若非他知道自己并未写过这样一封信,他几乎也要怀疑。

      “能够模仿得如此相似,非亲信之人不可为,你心中可有怀疑的人选?”

      薛黎忽然想起,去岁生辰,他与梅菁刚刚定下亲事,白日在军中忙了一天,夜里才回了趟将军府,正要睡下,屋外却有人徘徊许久。

      他开门出去,见到梅菁。

      当时的梅菁似乎被他突然开门的动作吓了一跳,半晌后才想起往他怀中塞了个卷轴,说了句生辰吉乐便跑了。

      那是一副塞外跑马图,画中人正是他,旁边还题了一首小诗,是他母亲的字迹。

      后来才知,梅菁极擅丹青,更擅书法,他曾好奇问她是否也能仿他的字迹,梅菁当即提笔写了句诗,与他平日字迹分毫不差。

      能指使梅菁的又有几人?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薛黎喃喃出声。

      即使受了重伤,先前侍卫包扎时尚能一声不吭面不改色的人,此时却突然红了眼眶。

      他攥着那封信,眼中有泪意一闪而过。

      秋沉鸾没有再说下去,她想薛黎也需要些时间接受。

      马车快到王府,里面人哑声问:“梅菁呢?”

      “她的骨灰已经收殓,你想要的话,稍后我便让人给你送来。”

      薛黎被抬进去治伤了,秋沉鸾脚步一转,往主院去。

      今日一早蒋惜金的人就到了京城,秋沉鸾迫不及待地将云玑鹤送到了虚丹院中。

      取血喂食三日可得朱果,可治百病,但这朱果也并不是那么易得的,虚丹忙忙碌碌一早上,配了药让关风词喝下,待药性全部激发再取血。

      这个过程并不好受,他不想秋沉鸾亲眼看着,才将薛黎的事托付给她。

      否则若只为将人带回来,风闻去也一样。

      秋沉鸾答应了,但心中一直惦记着此事,这个时辰,应当已经取完血了。

      果然,她到主院时,关风词正坐在窗下若无其事地喝茶,见她的身影出现,起身走出了门。

      “回来了,辛苦阿鸾替我跑这一趟。”

      秋沉鸾不言不语拉着他的手一把掀开袖子,见伤口已包扎整齐,他的脸色也并无大碍,才放下心来。

      “你不问问我薛黎如何?”

      “伤得不轻,但还有命在。”

      听他猜得分毫不错,秋沉鸾忍不住笑了一下,笑意又很快收敛。

      “其实,我还是有些地方想不明白,薛无涯真的有必要做到这一步吗?宁肯舍弃唯一的孩子也要去争那皇位,图什么呢?”

      关风词神色忽然古怪起来。

      “谁说薛黎是他唯一的孩子?”

      “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5章 亲疏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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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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