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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血色婚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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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慕嫣外表清丽温婉,和她的母亲宣悦芊很像,但是性格却和她母亲完全不同,也只有在青梅竹马的苏玉净面前,她才会展现出这样温柔的一面。
沉默着的女人容颜美丽,却穿着一身丧服般没有任何纹饰的白衣,神情悲怆,听了他的话以后轻轻蹙眉,神情更加凄楚。她默默攥紧了拳,指甲深深陷入肉里,才找到一点自己还活着的实感。她的眼眶一点点泛红,却没有一点泪水流出来,仿佛枯竭的泉。
香如故,这是她如今的名字。她用了这个名字十八年。
而十八年前,在那场变故之前,她的名字是颜辞镜。
直到那场永远无法醒来的噩梦一般血色的婚礼之前,颜辞镜一直以为自己是个幸运的姑娘。
她出生在数一数二的武林世家颜家,是颜家家主的掌上明珠,也是整个颜家小心翼翼宠爱的宝贝。偏生她不仅出身让人羡慕,还长相出众,根骨又很好,在武学方面也极有天赋。
在整个家族宠爱下长大的武功高强的大家闺秀,年满十五岁及笄之后才被允许独立行走江湖。
就像话本子里的故事一样,十九年前,美丽率真英姿飒爽的姑娘遇到了一个英俊潇洒正直爽朗的少年。那少年谈吐不凡,根骨奇佳,是难得的武学奇才,而且一身正气。
两人一见如故,或者说是一见钟情。那少年名唤花辞树,和她的名字竟然有同一个“辞”字。他们两人都认为这是不可多得的缘分,关系也更加密切。
却没有想到花辞树就是武林世家花家家主的儿子。花家同颜家一样,是江湖上地位很高的武林世家,两家都是从前朝的时候起就在江湖上立足了,都有百余年了。
追溯到最初,两家的家主还曾是好友。只是到他们两个的曾祖父那辈,两家因为江湖上的恩怨结下了仇,从此老死不相往来,竟成了世仇。
花家和颜家的长辈们知道他们两个的事情后都反对他们在一起。但是花辞树和颜辞镜彼此信任,都认为虽然两家如今算是世仇,但是那都是几代以前的恩怨,而且当初两家也并不是血海深仇,并没有到你死我活的地步。所以不管两家长辈如何施压,他们两个都不肯放弃。
因为事情不仅是他们两人,还涉及两个家族的利益,所以两家争执了近半年,谈了无数次。只是到底他们两人都是最受家族长辈们宠爱的小辈,所以两家长辈最后终于还是拗不过他们两个,松口同意他们两人成亲。
而且因为花辞树和时焰当时都有可能当选武林盟主,所有人都认为花家和颜家冰释前嫌联姻之后花辞树有了两家支持就是武林盟主的不二人选了。颜辞镜虽然不在乎武林盟主的虚名,却明白对于花辞树来说,当上武林盟主可以更好地发挥他的才能。
颜辞镜那段日子特别开心,满心欢喜地和花辞树一起筹备婚礼,憧憬着他们的未来。那时她觉得他们两个是世上最幸福的人。
却没有想到,那场没能完成的婚礼,却成了她穷尽一生都无法走出来的噩梦。
她在婚礼上受的刺激太大,被云逸尘救下来以后大病了一场,醒来以后关于婚礼的记忆都有些模糊了。又或许是她自己下意识想要保护自己,所以刻意模糊了那些记忆。
她能回忆起来的场景,仿佛都隔着婚礼上那绣着鸳鸯百合如意还有缠枝并蒂莲的精致纹样的红纱盖头,朦胧却又仿佛浸在血海之中染透了血色。
耳朵里仿佛塞了棉絮,嘈杂喧闹的声音仿佛都隔了很远传来,听不真切。
但是偏偏那场噩梦太过深刻,她仿佛全身皮肉都被烧到溃烂留下了一身腐烂的疮疤,血肉和筋骨都被撕裂被灼痛,那种刻骨铭心的痛苦深入她四肢百骸,随着她的每一次呼吸游走遍她的全身。
她能回忆起来的场景,虽然画面有些朦胧声音也听不真切,可却又常常浮现在她的梦里,让她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咽喉一般在痛苦绝望的窒息中挣扎着醒来,一身冷汗地醒过来,胸口剧痛,那颗仿佛要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捏爆的心挣扎狂跳着要从她胸腔中蹦出来。她清醒过来却发现她根本逃不掉噩梦,她虽然从噩梦中醒来,可是她的人生才是一场最大的噩梦,她无路可逃,无处可退,只能苟延残喘。
是谁先挑起的纷争她其实也记不清了。
她能记得的片段就是她的表哥颜忘机笑得狰狞一脸嚣张拉过她说他们两个一起在花家人还有他们请来的宾客酒菜里都下了慢性毒药,贸然使用内力毒性会发作更快,如果他们不接受颜家的条件为颜家所用那么等到毒性发作他们就会死。
花辞树和他的亲妹妹花辞月扶着他正吐血的亲娘一脸震惊地看着她,花辞树的亲爹抹了把唇角流下的血,恨铁不成钢地指着花辞树无奈地叹了口气又转向她瞪着她和她表哥大骂她没良心。
颜辞镜当时中了软筋散,又被颜忘机暗算点了哑穴死死搂在怀里,虽然着急却只能红着眼眶流泪拼命摇头看着花辞树想要挣脱出颜忘机的怀抱,却无法为自己辩解分毫。
她的表哥颜忘机从小就喜欢她,她其实是知道的。但是她没想到一向胆小怕事的颜忘机竟然会丧心病狂做出这样的事情来破坏她的婚礼。
这边颜家的人和宾客还没明白他们两个要做什么,却一个个都四肢无力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倒了下去,人虽然清醒却都是站都站不住的样子。
花辞树的表哥花不成狰狞大笑着站出来说他早就知道颜家都是小人不可靠,花辞树是个见了女人就昏了头的废物,给花家丢人,家主和长辈们也都是老糊涂,只有他靠得住,他才是画家唯一的希望。他给颜家人和宾客下了软筋散,只要他们交出解药答应颜家从此听命于花家支持他当花家家主和武林盟主,他就把解药给他们。
和自小就是花家骄傲正道栋梁的花辞树不一样,花不成一直就是个草包废物,庸懦无能,除了吃喝玩乐一无是处。花家长辈都看不起他,还常常骂他不如花辞树争气,可谁也没想到一向唯唯诺诺的他在花辞树的婚礼上竟然胆大包天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花家与颜家本就是世仇,花辞树和颜辞镜虽然好不容易说服了父母和长辈们同意他们的亲事,但两个家族的矛盾毕竟没有彻底解决。如今又涉及到家族的利益,两家都觉得婚礼上发生这样的事情颜面受损,又都被下了药,心头火气,加上两家的人都各怀心思,有些人确实对对面积怨已久,不过碍于这门亲事家主和长辈们同意的才忍了下来,如今发生了这种事情,场面自然一发不可收拾。
两边都用不了内力,就开始凭拳脚功夫肉搏,包括两边的宾客,也都混战到了一起。本来还有人想要拉架,但是又被两边打得上头的人神志不清不分敌我地揍了,不由更是怒从心起也加入了进去。
虽然是婚礼,但是到底是两个武林世家联姻,他们又都是江湖人士,携带兵器是很正常的事,所以很快肉搏就升级到使用兵器厮杀了。
颜辞镜看着胡乱擦了一把唇边血迹摇摇晃晃持剑拦在重伤的爹娘和花辞月身前拼命想要护住他们的花辞树,他英俊的脸上已经染了血污,一双赤红的眼睛瞪着眼前的人,精致华丽的红色喜服已经被划破了好几道伤口。
颜辞镜从未见过花辞树这样狼狈如同困兽的样子,只觉得心仿佛撕裂了一样疼,不管不顾身上的疼痛拼尽全力从颜忘机怀里挣脱出来,却看到被她推开笑得正得意伸手把她拉回去的颜忘机却突然身子一僵脸色一变,一口发黑的血直接喷到了她的脸上,震惊地睁大眼睛倒了下去暴毙当场。
颜辞镜被喷了一脸的血,条件反射闭上了眼睛,骇了一跳怔在当场,回过神睁开眼又正对上倒在地上死不瞑目的颜忘机空洞的一双眼睛,格外狰狞可怖,让她如坠冰窟。
还是云逸尘随身带着傅山海给他的保命的解毒药,他吃下药恢复过来立刻就冲了过来拦腰抄起颜辞镜扛到肩上要带她离开。
颜辞镜的穴道还未解开,但还是拼命试图挣扎想要云逸尘放开她。云逸尘一手稳稳把她扣在肩上,脚下步法变换灵活闪过旁边一个杀疯了的人砍过来的刀,那刀上沾着的不知是谁的血又溅到了颜辞镜的脸上,颜辞镜不知道是因为她被云逸尘扛在肩上她才会发晕想吐,还是流淌满地的鲜血和凌乱横在地上的一具具或熟悉或陌生的尸体让她想吐,还是空气中飘散的如有实质的浓重的血腥味让她想吐。
她只觉得天旋地转,头脑发昏,只来得及在摇晃的视线中最后看了还在摇摇晃晃坚持挡在爹娘身前的花辞树一眼,就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她只记得失去意识前听到了一声叹息,是云逸尘叹了口气敲晕了她。
她望过去的时候,花辞树恰好如同心有灵犀一般望了过来,他们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也不过几步之遥,却仿佛隔着一道天堑,而他们面前被两家人和宾客的血流淌成的河仿佛是来自地狱的滚烫的焚尽一切的岩浆,彻底阻隔了他们。
花辞树看她的那一眼,已经没有温情,只有痛苦和悔恨还有被背叛的愤怒和憎恶。
那是花辞树此生看她的最后一眼,也是她永远的噩梦。
每每午夜梦回想起花辞树那一眼,她都如同万蚁噬心,只觉得自己仿佛真的坠入那地狱滚烫的岩浆之中,被焚尽了血肉。
可她并没有被焚尽血肉,她还好好活着。
婚礼上的一场混战,几乎所有人都参与了,场面太过混乱,当时所有人又都是要么中毒要么中了软筋散,连自保都费力,更不要提阻止这一场混战了。
就连云逸尘,也是服了傅山海留给他的危急时刻保命的玉露丹才恢复了些内力才能勉强带着她逃出混乱的战场,得以保全他们两人的性命。
颜辞镜知道,她能活下来,是因为傅山海拜托云逸尘照顾她。云逸尘和她没有什么交情,不过是为了好友的嘱托,救她也是拼尽了全力。所以她也不怪云逸尘没能救下花辞树。
不过她总觉得当年的事情十分蹊跷。
一只手轻柔搭上她的肩膀,不轻不重地捏了捏,她才恍恍惚惚从那仿佛永远不会终结的噩梦中清醒过来,对上身边洛霜华关切的眼神,她才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刚刚又流了一身冷汗,身体还在不由自主地颤抖着,指甲也因为她死死攥着拳深深嵌入了掌心。她有些尴尬地垂下头避开了洛霜华关切的眼神展开自己的手去看那一个个小月牙一般深深凹陷在皮肉里的印子,假装不经意一般用另一只手的指腹去搓,却又仿佛恍惚间看到自己满手的鲜血,不由呼吸一滞,猛地闭上了眼睛,额上沁出了冷汗,急促地喘息了几下拼命让自己冷静下来。
洛霜华当年是江湖上最大的门派清风剑派的大师姐,任侠仗义,在江湖上颇有侠名,她的师父江正源也很器重她,如果不是因为她女子的身份让她遭到一些小人的嫉妒非议,她可能也有机会和花辞树还有时焰竞争一下武林盟主之位。
洛霜华的小师妹宁晏欢是宣悦芊的远房堂妹,当年因为宣悦芊生病,她和宁晏欢去了柳家,并没有去参加花辞树和颜辞镜的婚礼。
傅山海给宣悦芊检查过以后发现她竟然不是生病,而是中了慢性的毒药。洛霜华和宁晏欢正觉得蹊跷,杀手组织浣雪阁的阁主冷松音却赶到了,竟是接了神秘人的订单来灭门柳家。
洛霜华认为此事蹊跷,是有人在刻意引他们远离花家和颜家的婚礼,所以她劝阻了冷松音。冷松音听了她的推测又担心去参加婚礼的好友停云山庄庄主凌平野,所以答应暂且放过柳家,和洛霜华还有宁晏欢前去一探究竟。
他们赶到的时候婚礼现场已经血流成河死伤无数。
时焰和他的未婚妻也是洛霜华的师妹黎素素浑身是伤,他们说混战开始他们就试图阻止,发现无法阻止以后忙把江正源和几位德高望重的掌门先暂且弄晕带去了一处厢房中藏起来,他们回去现场带着时焰手下还算清醒的人试图阻止混战抢救伤员。而洛霜华的另一个师妹郑淑仪却不知所踪。
是冷松音发现了花辞月,她被她的爹娘护在身下,倒在一片血泊中,眼神空洞而茫然地望着他,满眼的绝望,沾染了血污的脸有一种破碎的美。冷松音皱眉快步上前拉住她一条胳膊想要把她扯出来去找傅山海治伤的时候,她却不知道那里来的力气挣开了他的手,又扑倒在她爹娘的尸体上撕心裂肺地哭着死死抱着她父母的尸体不想撒手。一贯冷酷的冷松音看着她因为痛苦和哭泣颤抖着的纤瘦背影,第一次感觉到了心疼。他没有再继续试图把花辞月拖走,而是轻轻揽住了她的肩膀来安抚她,一边把傅山海叫过来为她处理伤口。
所幸救治还算及时,傅山海的医术又十分可靠,所以花辞月虽然伤得很重但还是保住了一条命。
冷松音是跟着洛霜华他们在一处起火的厢房中发现凌平野的尸体的,尸体已经被烧得都难以辨认,身上还有几处外伤。但是他们检查过后却发现凌平野口鼻中并没有吸入的烟尘,所以可以确认凌平野是被人害死以后才被人放火烧伤。蹊跷的是房中还有一条铁链和镣铐,铁链上似乎还有之前烧红的时候粘掉的皮肉,似乎是锁住过什么人,不过他们调查过后却没有其他发现,但是宁晏欢却注意到黎素素在看到那条铁链空着的镣铐的时候神情有些异样。
清理现场救治重伤的人以及辨认逝者身份,花费了不少时间。
除了花辞月幸存花辞树不知所踪,花不成以及花家其余的人无一生还。洛霜华帮忙说服了江正源和各位掌门,让冷松音把花辞月带回浣雪阁照顾。
而颜家除了被云逸尘及时带走的颜辞镜躲过一劫,也几乎被灭门。
洛霜华的师妹郑淑仪同样不知所踪。满脸血污的黎素素红着眼睛楚楚可怜,跪在师父江正源面前痛哭流涕说自己没有照顾好师妹,不知道她到底去了哪里,愧对师父。
洛霜华当时看她那样子还是十分不忍,上前扶起她劝她不要自责。宁晏欢冷眼旁观,注意到旁边时焰看着洛霜华阴冷的眼神,不由微微蹙眉。
因为时焰和黎素素在婚礼上救了江正源和几位德高望重的掌门,后来也救了一些宾客,花家颜家都几乎覆灭,花辞树又不知所踪,所以在江湖上局势稳定下来以后,时焰就顺理成章当上了武林盟主,黎素素也嫁给他为妻。
虽然给冷松音下订单要他灭门的神秘人使了很多隐秘的手段隐藏身份,并且还通过中间人来避免冷松音查到他,但是冷松音还是查到了那个人是聂家家主聂正。聂家和柳家有矛盾,聂正后来挑衅柳亦笙的时候还看上了柳亦笙的妻子宣悦芊,更加嫉妒柳亦笙,所以被仇恨冲昏了头脑,给冷松音下订单要冷松音灭门柳家,还买通了柳家的婢女给宣悦芊下了慢性毒药让她“生病”,让她和柳亦笙无法去参加花家和颜家的婚礼,这样根本不会有人怀疑到当时在参加婚礼的聂正身上。
不过聂正也死在了婚礼上的混战中,那些事到底是聂正自己的主意还是另有人在利用他,冷松音也不得而知。
凌平野的妻子,就是苏桓的另一个妹妹苏清沅。十九年前凌平野和吟风馆馆主风不期偶然救下了游玩途中遇到山匪的苏清沅和夏芷菡。苏夏两家是世交,苏清沅和夏芷菡是手帕交。之后苏清沅和凌平野两情相悦,嫁给凌平野,风不期娶了夏芷菡。
凌平野遇害的时候,凌烟光只有四个月大。而风不期因为妻子夏芷菡即将临产所以留在吟风馆陪她,没有去参加花辞树和颜辞镜的婚礼。
苏清沅因为凌平野遇害受了很大打击一病不起,曾经喜欢过她的风不期和她的好友夏芷菡就把她和凌烟光接过去一起照顾。
冷松音虽然有重伤的花辞月需要照顾,但也尽力和风不期一起支撑起了停云山庄,帮忙照顾两个孩子凌烟光和风霁月。
云逸尘一向潇洒不羁神出鬼没,他是傅山海好友的事情也几乎没有人知道,所以傅山海请他帮忙去参加花辞树和颜辞镜的婚礼也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花家和颜家只当他是不请自来,不过因为大喜的日子宴请各路江湖人士也并没有拒绝。而婚礼上混战一团的时候人人自顾不暇,他趁乱带走颜辞镜的事也没有别人发现。
柳亦笙感激傅山海救了宣悦芊,所以傅山海就把颜辞镜藏在了柳家,由柳亦笙和宣悦芊帮忙照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