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留不住》卿出于兰

1、争执 长公主朝堂

　　承颐十八年。

　　暮春三月，本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清晨，朝堂之上却宛若寒冬时节一般，似有凛冽的风无声地裹挟着风雪吹过，端坐在龙椅上的皇帝顾琮珩面色冰寒，神情冷冽，目光冷冷扫过垂着头神色各异的群臣，最后落在了丞相白词范的脸上。

　　蛮王赫连曜请求迎娶淳熙公主的消息仿佛一道惊雷炸响在朝堂之上，顾琮珩不开口，自然是没有人敢对他的心思妄加揣测，也没有人敢轻易开口，生怕触了皇帝的霉头。

　　白丞相神情凝重，斟酌了片刻开了口道：“皇上，和亲之事事关边关的和平和大宁的稳定，还请您三思。”

　　他语重心长规劝顾琮珩的样子仿佛真是忧国忧民的好丞相。

　　“三思？”顾琮珩皱起眉来，嗤笑一声，冷冷看着白丞相说道：“丞相可知道那蛮王赫连曜今年二十四岁，比淳熙大了整整八岁！丞相也是做父亲的，该明白朕的心思。”

　　他的神情和语气还算平静，但是看着白丞相的眼神中却隐隐带了几分警告和威胁的意味。

　　白丞相的女儿，正是如今宫中的滢贵妃白静滢。

　　顾琮珩此话一出，朝堂之上气氛更加凝重，其他大臣立刻噤若寒蝉。

　　白丞相神情一凛，忙不迭恭恭敬敬语气沉重地回道：“臣自然理解皇上。”

　　十八年前也是暮春三月，先帝染了风寒以后引发旧疾，渐渐病重。彼时先帝膝下虽有几位皇子在，但在太子因病薨逝以后并未再立太子，所以朝中一时有些人心浮动。

　　五月初，蛮族使者入京提亲。为了稳定边关，先帝听从了白丞相和五皇子顾琮珩的建议同意把昭懿公主顾琮璇也就是如今的长公主嫁给了蛮王赫连南平和亲。同时为了稳定朝中局势也为了安抚顾琮璇，先帝立她一母同胞的兄长顾琮珩为太子，命他监国，还把顾琮璇和亲一事全权交给他操办。先帝还特意赐婚，白静滢和吏部尚书祝成玉的女儿祝宜安、大将军简嗣年的女儿简熹微、大理寺卿兰泓恩的女儿兰慧心还有礼部员外郎苏桓的妹妹苏清浅一同入宫嫁给了顾琮珩。

　　六月初昭懿公主顾琮璇嫁去蛮族，七月初先帝驾崩，顾琮珩继位登基。

　　十七年前皇后祝宜安生下了太子顾玖珣，十六年前简熹微生下了三皇子顾玖瑞，苏清浅生下淳熙公主顾玖瑶后薨逝，淳熙公主由兰慧心抚养。十五年前白静滢生下了六皇子顾玖琅。

　　顾琮珩看着白丞相，神情晦暗不明，白丞相猜不出他的想法，不由也有些紧张地垂下了头，不敢同他对上他的目光。满朝文武更是大气都不敢出。

　　“皇上。”昭懿长公主顾琮璇却在这时打破了沉默，从容走上殿来，对龙椅上的顾琮珩行礼道。

　　顾琮珩看到她眉头蹙得更紧，望着她沉默了片刻，平静开口问道：“昭懿怎么来了？”

　　“皇兄，昭懿听说赫连曜想要求娶淳熙。”顾琮璇从容一笑，没有同他虚与委蛇，而是看着他的眼睛直截了当开口道。

　　长公主此言一出朝堂上的气氛更加紧张。十八年前还是公主的顾琮璇只有十六岁，却被迫嫁给了当时已经三十三岁的蛮王赫连南平和亲。彼时赫连南平已经有两个儿子，大儿子赫连卓十五岁，小儿子赫连拓十三岁，他的弟弟赫连南诚二十五岁，赫连南诚的儿子也就是如今的蛮王赫连曜只有六岁。

　　时至今日他们仍不知道顾琮璇用了什么样的手段，短短两年时间就把赫连南平、赫连卓还有赫连拓父子三人都玩弄于股掌之间。当年蛮族具体发生了什么事他们也无从知晓，因为那是蛮族王室内部的秘密，外人尤其是大宁人自然不会知道。过去十六年中顾琮璇也从来不曾吹嘘过她自己当年的功绩。

　　但是他们都知道十六年前赫连卓弑父夺位，赫连拓和他争斗，在他们两败俱伤的时候顾琮璇用王妃的身份以及她短短两年在蛮族掌控的势力把赫连南诚这个蛮王的弟弟以及两位王子的叔叔推出来当了和事佬，帮助赫连南诚顺理成章干掉他的两个侄子，继承了王位。蛮族经此一战元气大伤，赫连南诚又懦弱平庸，为了王位稳固只能答应顾琮璇的条件同大宁议和，送上贡品还把顾琮璇风风光光送回了京城。

　　而十八年前正是因为她嫁去蛮族和亲，先帝才最终选择把皇位传给了她一母同胞的兄长顾琮珩。

　　所以回京之后作为长公主的顾琮璇也没有再出宫建府，而是一直留在宫中，享尽了尊荣。论身份地位就连她那龙椅之上的亲哥哥都要敬她三分，论能力手段也没有人敢在听过那些不及真实程度七分就足以让人闻风丧胆的可怕传说之后还敢对她有一丝一毫的不敬。

　　也因此这位长公主可以就这样毫无阻碍地在早朝时走到朝堂上来。

　　不过她这么多年一直只当个富贵闲人，从来也不曾关注过前朝的事情，更别提插手了。这次又事关蛮族和亲，她的目的自然不难猜到。

　　“长公主，兹事体大，您……”白丞相对顾琮璇恭敬一揖，面上却露出有些为难的神情来，欲言又止望向龙椅上端坐的顾琮珩。

　　“怎么？丞相是想要本宫回避吗？”顾琮璇挑眉望着他不怒反笑，她脸上挂着讥讽的笑微微扬起下巴扫视了一圈满朝文武，然后望着龙椅上的顾琮珩从容地说道：“十八年前是本宫嫁去蛮族和亲，替本宫一母同胞的兄长换来了贤名，也换来了大宁十数年的和平。如今你们讨论与蛮族和亲之事，本宫这个亲身参与过和亲、为大宁牺牲过自己幸福的长公主，倒是没有资格站在这里了吗？”

　　她的语气温柔又带着笑意，声音也并不大，却刚好让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话语里也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昭懿。”顾琮珩微微皱起眉来，脸色也沉了下来，袖子下的手不由自主攥紧了拳。

　　朝堂之上气氛直接降到了冰点。顾琮璇去和亲为顾琮珩换来了登上皇位的机会，这点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但是却从来没有一个人敢讲出来。因为事关顾琮珩这个皇帝脸面和尊严，讲出这件事无异于直接扇他的耳光。

　　顾琮璇嫁去蛮族和亲的事一直是他不敢提起的过往。这件事是他出于内心不可言说的阴暗想法，明明他们两个是一母同胞相依为命的亲兄妹，母妃临终前还要他照顾好妹妹，可他却为了自己的利益，也为了拆散两情相悦的顾琮璇和兰慧心从而得到自己心爱的人，做出了这样的选择，背弃了妹妹，也背叛了母妃临终前他许下的誓言。

　　虽然他对母妃许下的誓言旁人并不知晓，况且他是帝王，和亲又可以说是是为国为民，除了兰慧心以外几乎无人会为了顾琮璇而指责于他，但是他却无法自欺欺人。尤其是当顾琮璇坦坦荡荡看着他的眼睛平静从容地说出这一切。

　　提起这件事，就相当于把他内心深处不可见人的最阴暗的想法都以及他过去罪恶的背叛拿到太阳下暴晒。

　　也因此十六年前当赫连南诚提出议和把顾琮璇送回京城的时候他十分爽快就同意了，并且亲自去接她回来，这十六年还对她百般纵容，允她不用出宫建府，留在宫中与兰慧心相伴。

　　现在，他面对笑意盈盈眼神却冰冷的顾琮璇，看着那张和母妃几分相似的脸，不由想起当年他们兄妹两人在母妃身边朝夕相伴的日子，想起早已离世的母妃，记忆中母妃美丽的容颜温柔的笑容温暖的怀抱都渐渐模糊，那些再也回不去的过去，难忘的温情岁月，顾琮璇嫁去蛮族那两年间每每午夜梦回母妃哭泣的脸责备的话语倒是格外清晰，提醒着他他的背叛。

　　顾琮珩望着顾琮璇良久，感觉眼前近在咫尺的妹妹熟悉又陌生，一时百感交集。其实他早知道，在他把顾琮璇嫁去蛮族和亲的时候，他们之间就已经有了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即使顾琮璇只去了蛮族两年，回宫也已经十六年了，可他们两个却再也无法回到过去，像从前一样做亲密无间的亲兄妹了。他其实也知道，以他这个亲妹妹的手段和能力，就算要干掉他抢了他的皇位也是可以做到的，她一直甘心当个富贵闲人，不过也是顾念他们那仅存的一点兄妹亲情以及兰慧心罢了。

　　他说不出自己内心对这个亲妹妹到底是什么感觉，亲情和愧疚悔恨还有疯狂的嫉妒憎恶，各种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千头万绪，如同一张蛛网，他深陷其中自己都没有办法理清，更无法挣脱。

　　顾琮珩深深叹了一口气，才郑重开口道：“你是长公主，更何况如今商议的是和亲之事，你对蛮族又了解颇深，自然有资格站在这里。”

　　顾琮璇却转了视线，不去看他微微有些泛红的眼眶，而是转向了白丞相，又是讥讽一笑，语调更轻快活泼了些，看着白丞相开口道：“皇兄既然说到对蛮族的了解，本宫倒确实有话要说。本宫嫁去蛮族两年，那蛮王赫连曜也算本宫看着长大的。只是本宫若说那赫连曜好龙阳，和亲的最佳人选不该是淳熙，而是六皇子，不知道丞相意下如何呢？”

　　“长公主……”白丞相猛地抬头看着她，脸涨成了猪肝色，小胡子和嘴角都剧烈抽动着，好像一口气上不来就要撅过去的样子。

　　殿上群臣也都倒吸了一口冷气，面面相觑，都想不到长公主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昭懿，事关重大，不得妄言。”顾琮珩脸色也难看起来，语气冷了几分，眉头皱得更紧，看着顾琮璇说道。

　　他这一开口白丞相就仿佛狗得到了主人撑腰，一时缓过了气来，冷着脸对顾琮璇开口道：“国家大事，纵是长公主殿下也不该如此儿戏。况且漠北苦寒之地，怎可让堂堂六皇子去受辱。”

　　虽然赫连曜确实可以说是顾琮璇看着长大的，但是他却是同赫连曜私下勾结的，知道赫连曜深爱顾琮璇，这次和亲也是为了她。所以顾琮璇说赫连曜好龙阳要把顾玖琅嫁过去他是断然不信的，还认为顾琮璇是故意侮辱他这个外孙来恶心他。但是他通敌叛国的事情又是万万不能被人知道的，所以他一时也没有办法反驳。

　　“怎么？都是皇室子弟，皇子合该同公主一样承担起责任来。怎么公主就该嫁去漠北苦寒之地受苦，轮到了皇子，就不可受辱了？皇子又高贵在哪里？白丞相先前义正言辞和亲之事为国为民，怎么事情牵扯到你的宝贝外孙，你倒是护起短来了？堂堂丞相这般严于待人宽以律己，反复无常，岂不是叫天下人耻笑？”顾琮璇嘴上言辞犀利，可语气语调却没有什么太大的起伏，仍旧从容，她的目光沉静，却没有看白丞相，而是望着龙椅上的顾琮珩。

　　顾琮珩自然也明白她话里有话，只觉得仿佛被当着满朝文武打了一耳光，偏偏他又真的有愧于这个亲妹妹，自知理亏，又无法反驳，只能阴沉着脸沉默了片刻，冷冷看着白丞相一字一句说道：“此事容后再议。”

　　顾琮璇从容笑着对着脸色难看的顾琮珩行礼告退，转身的瞬间对上白丞相阴冷的目光，她唇角的笑意更深，微微扬起下巴优雅地转身拂袖离去。

　　白丞相望着她的背影，小胡子颤了颤，手默默攥紧了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