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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纸条 别让他看到 ...

  •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黑眼镜,跟着他在秦岭深处走了十二个日升月落。

      天是蓝的,水是清的,草是绿的,路是没有的。

      黑眼镜说为了避开监视这里的眼线,只能走极端路线,而且他的特殊视力在黑暗中比白天更有优势,我们常要赶夜路。

      我听完整个人都很凌乱,有种感觉看似自己醒了,实则世界疯了。

      这鬼地方有什么值得监视?

      不过我相信黑眼镜,他没必要折腾自己。他的眼睛也确实很特殊,只是在我看来那种特殊是病理性的。弱光下极强的动态视力,代价是牺牲正常感光。

      我真正察觉到异样,是在第四天晚上。

      按照黑眼镜的计划,当晚我们要穿过形似一线天的峡谷。靠近的过程中,我闻到了一股极淡的腥臭味,难以描述,像是某种冷血动物,但又混杂着腐败味。

      原始森林里出现这类气味其实并不特别,但从闻到它的那一刻,我太阳穴就突突直跳,像是在发出某种警告。

      黑眼镜从树顶下来,听完笑了笑:“别的都忘了,这狗鼻子还挺灵。”

      按照他的说法,连狗想发现这种味道都要经过特殊训练,我比狗还厉害。

      我十分感动,然后给了他一拳。

      靠着黑眼镜变态的野外生存能力和我对气味的敏锐,那些天我们始终没有和任何人正面撞上,一路算是有惊无险。

      离开秦岭的时候,还是半夜,天空下起了小雨,凉丝丝的,很舒服。

      黑眼镜背着包在前面溜达,走出一截发现旁边空了,回头看我好奇地左瞧右望,又停下来等,走过几个街角后,我们俩都变得湿漉漉的。

      这些天风餐露宿,我俩的衣服都破破烂烂,淋了雨更潦草,但黑眼镜看起来就是不狼狈,不论在多么恶劣的情况和环境里,他似乎都能怡然自得。

      我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会,快走两步,戳了戳他:“你头发在滴水。”

      黑眼镜看我一眼,像是知道我要搞什么猫腻又懒得管,随意甩了甩头上的水。我那一刻福至心灵,噗哧笑了出来:“你好像只流浪猫啊。”

      然后眼前唰一下黑了。

      黑眼镜把连帽扣在我脑袋上,用力往下压了压,“放屁。”

      但我还是控制不住,捂着肚子快笑抽过去。

      真好啊。我想象过很多次梦境之外是什么样,春光明媚?怪物横行?古宅小巷?赛博科幻?

      结果是一场逃亡。一场雨。

      “你为什么要把我带出来?”我忽然想到,就直接问了。

      梦里的事可以毫无因由,但真实的人做事,应该是有原因的,特别还是这么吃力不讨好的事。

      “你不想出来?”他随口问。

      想不想?我被问住了。

      当时光顾着把他捞出来,后来又拼命赶路,好像真的没思考过。

      我想着这个问题,脑海里忽然闪过那句“姐姐,再见”——那个孩子,是不是也被困在另一个类似的梦里?

      “把你送出来,我再回去好像也不是不行。”

      “你就没什么想做的?”

      “现在最想换身干净的衣服。”

      黑眼镜笑了一下,“普通人失去记忆都会想知道自己的过去,你就不好奇你是谁,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如果有人要告诉我,我听,但如果要自己去找,好像没什么必要。”我掀开帽子,让雨落在脸上。

      黑眼镜“WOW”了一下,“好心态。”

      他继续往前走着:“你从医学的角度,失忆会让人性格大变么?”

      “如果是脑损伤引起的失忆,可能会导致患者冲动、冷漠、失去同理心。我觉得我脑子还挺好的。”

      我歪头看了看他:“我们之前是不是认识?”

      这其实不算是个问题,连我都知道,人与人的关系不是靠一句是或否能定义的。不管他的答案是什么,能做到现在,我们之前认不认识也不重要了。

      当然,也不排除他是个守信而缺钱的人——有人花大价钱雇了他。

      “这还用问。”黑眼镜说着,推开巷子尽头一扇破旧的小门,头也没回地走了进去。

      我愣了愣,跟着过去,看到门口挂了块写着“住宿”的牌子。

      ***

      那天后,我跟着黑眼镜过了一段还算悠闲的日子。

      黑眼镜在古董行混得风生水起。据说他在给行内很有名的一个老煞星当代理人,主要是做国外考察的掮客,不少人见面都称他一声黑爷。

      不过他偶尔也会接些乱七八糟的活,还有个眼镜铺子。

      估计是看不下去我除了吃饭、睡觉、被他提溜着练功,就是看着路边发呆,到广西没几天,黑眼镜就把我丢到他的眼镜铺子里看店。

      生意乏善可陈,来的奇形怪状的客人没几个买眼镜,基本都是找黑眼镜的。

      这天我抱着书正打瞌睡,有人敲了敲桌子,桌面是玻璃的,敲击的声音很清脆。揉了揉眼,抬头就看到一个小孩冲我笑。

      我差点以为自己还没睡醒,眨了几下眼确认。

      男孩看起来大概十二三岁,眼睛又黑又大,长得很清秀,穿着高领毛衣和西裤,一副小大人的样子。就是肤色白得有点发冷,都快和我都有得一拼了。

      “小朋友,你自己来买眼镜?”我夹了个书签把书放到一边。

      男孩笑着看我,摇了摇头。

      “那是跟爸爸妈妈一起来的?”我对好看的事物向来比较好耐心,走出柜台朝外看了眼,鬼都没一个。

      男孩又摇头。

      我朝他微微一笑,“再不说话我把你丢出去哦。”

      男孩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他朝门外看了一眼,不知道在找什么,忽然塞了个东西到我手里,转头就要跑。

      我反手抓住他的手腕,摁住他不动,低头一看,是个纸团。

      这种小孩子恶作剧的把戏我没太在意,随手展开,上面的字迹却给了我一个惊雷:

      「等下有人来铺子里,别让他看到你的脸。」

      恶作剧?还是警告?

      我半弯下腰和男孩视线平齐,看着他问:“这谁让你给我的?”

      刚说完,就闻到一股陌生人的气味由远及近。我拧了拧眉,男孩大眼睛看着我,依旧不说话。这小孩是个哑巴?

      “老窦,我有点事,你自己先顶一会。”我抓着男孩往侧室走。

      老窦是铺子里的老伙计,留着把山羊胡,整天最喜欢摇着扇子逗鸟。听到我叫,对我挥了挥手里的扇子,慢悠悠地应了一声。

      几分钟后,我坐在监控画面前,看着老窦应付客人。

      进来的是个脸上有刀疤的中年男人,画质不是很清晰,但能看出来老窦和他是认识的,不知道在聊什么,刀疤男说着指了下门口。

      我调了调监控角度,看到门外站着一个老人。

      他穿着旧式的黑色对襟上衣,大概七十多岁,干瘦干瘦,戴着副老花眼镜,因为角度问题,看不见正脸,但看精气神多少有点东西。

      “这两个人哪个有问题?”我把巧克力和零食往小男孩面前推了推。

      他捡了块巧克力攥在手里,我心说到底还是个小孩,正想循循善诱,他突然瞪大了眼,猛地抓住我的手,看着我身后。

      我迅速扭过头。

      老人不知何时摘了眼镜,略显阴鸷的眼睛直勾勾地看过来,好像能透过监视器看到后面的人。

      我虚眯起眼,发现他的眼睛处有一条非常长的疤,划过鼻梁横跨两只眼睛。按道理,这人该是个瞎子才对。

      男孩紧张地指了下老头,又立即死死抓住我的手,看样子就是让我提防这老家伙没错。

      不能看到我的脸,难不成是我过去的仇人?

      我开始胡思乱想,这么大把年纪,能和我什么仇什么怨,我阉了他儿子么?

      不对,问题是给我纸条的人怎么知道这老头和我有仇,还这么准确地知道老头会在这个时候来?有人……在监视我?

      想到这,我心底升起一股难以抑制的厌恶。

      而且纸条写的是别让他看到我的脸,说明老头不知道我在这,他应该不是冲我来的,是找黑眼镜?

      等下老窦把人送走,得问问他什么情况。心里正盘算着,右手虎口突然一阵剧痛。

      我条件反射甩开,那男孩没站稳,被我甩得连退两步撞在椅子上,带着椅子翻到在地。我没功夫理他,把右手举到眼前一看,虎口处果然一圈血糊糊的牙印。

      臭小子,咬我!?

      男孩撑着椅子坐起来,目光也落到我右手上,他舔了舔嘴唇沾到的血,清秀的脸上竟然透出几分邪性。

      怎么我就不能遇到点正常小孩?

      我又气又好笑,揪着领子把他抓起来,“臭小子,属狗的么?为什么咬我?”

      男孩也不挣扎,抬手点了点我身后的监视屏,同时我就听到门外传来老窦的吆喝:“……估计是黑爷养的猫乱跑,砸坏了东西……四阿公,黑爷真不在里面,您……”

      坏菜,刚才的动静被外面听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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