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是伪人你会爱我吗》马酒烧猴

1、Chapter1 北郡的雨天

　　北郡又下雨了，阴冷的风将雨点吹得四处歪斜，以刁钻的角度钻进人们的伞下，打湿手臂和胸口以下部位的衣服。

　　在这样的天气执勤简直是场灾难，莱斯心想。

　　但是自北郡的污染爆发，进入三级紧急状态以来，日常检查就变得极为严苛。
　　警察们就像游戏里每次路过都会刷新的NPC，在每一个有人的街口出现，巡逻，拦住来往的车辆和行人，将污染值检测仪朝着每个人脸上怼。

　　这样的高强度检查带来的后果可想而知——通勤困难，交通堵塞，民众怨声载道，警察疲累不堪。

　　尤其是在进入紧急状态两个月，还没找到污染源的情况下。

　　莱斯手伸进兜里，烦躁地扣了扣烟盒上的塑料皮。他有点想找个什么地方偷个闲，最好是雨淋不到、能点着烟，还能撒泡尿的地方。

　　他的搭档塞勒刚才就去撒尿去了，所以，现在只有他一个人在这街道上巡逻。
　　这不合规，可谁在乎呢——加班又没有工资。

　　他远远眺望了一下街道。街道上只有被风雨浇得乒乓作响的店铺招牌，大雨滂沱，雨幕厚重，led灯在雨里闪烁，路边的长椅上坐着一个穿黄色衣服的人——
　　等等，穿黄色衣服的人？

　　莱斯定睛一看，发现那是个长头发女人。
　　女人独自一人坐在路边长椅上。这在没进入紧急状态时的休息日上午是件惬意的事儿，这儿有树荫，环境不错，还能逗隔壁修道院养的大肥鸽子玩儿。

　　但在这样的大雨里，不打伞坐在这儿，不是身体有问题，就是脑子有问题。
　　也有可能出问题的是生活。

　　但这跟莱斯没关系，北郡的警察手册上没有哪条守则要求警察关怀居民心理健康问题。所以他就只抽出了检测仪，把雨伞往女人那边靠了靠：
　　“女士，请您抬手，配合我们的检查——”

　　按理说还需要询问姓名和家庭住址。
　　但莱斯感觉这会让对方话停不下来，而他不想在这种天气下和一个失魂落魄的女人谈心。

　　女人抬起头。
　　她淡金色的头发湿成缕，粘在脸上，湖蓝色的眼睛没有聚焦。她呆了一会儿，抬起手。

　　莱斯注意到那双手上有几道裂痕。
　　可能是自残，莱斯想，这女人确实有心理问题。

　　鲜红的数字跳动，旋即变绿。
　　1%。精神状态稳定，无畸变风险的正常人类。

　　“好了，女士，你的污染值没问题——”
　　他说出这话的时候，感到身后一片阴冷。

　　该死的风，他心想。
　　他看了一眼女人。她依旧坐在砖红色漆的长木椅上，双眼呆滞无神。

　　就在这时，莱斯闻见了一股气味。
　　一股汽油味儿，一股不知道哪个排水管道胀满了溢出来的下水道味儿，还有一股血腥味儿。

　　莱斯对类似的味道十分警觉。他将检测仪放回上衣口袋，右手伸进雨衣里，摸了摸腰间挂着的枪袋，上面的卡扣“咔哒”了一声。

　　女人似乎也闻到了糟糕的气味，双眼一下子有神起来，望向莱斯侧后方的地方，咽了咽口水。

　　老式电灯昏黄的灯光照耀下，莱斯看见自己的影子旁投下了一片更大的影子。

　　比他自己的影子更高更大，还在不断地逼近……

　　滴滴答答，除了雨之外，还有其他的液体在莱斯雨伞后滴下来。

　　与此同时，检测仪原本转绿的数字突然重新变得鲜红，响起了刺耳的警报。

　　莱斯短促地“草”了一声，猛地将黑伞往后怼，退后几步，手伸进雨衣掏枪。

　　借着灯光，他看清了那影子主人的样貌。

　　那是一个严重畸变的人，眼皮消失了，双眼凸出，毛发脱落，皮肤变灰，上面长了大量的紫色斑点。
　　他的皮肤很亮，上面有一层油乎乎的粘液。他的牙齿缩小了，但数量变多了，密密麻麻排列在口腔中，刚才滴答在莱斯雨伞上的液体就是他的口水。

　　他在咽口水。喉结上下滚动，盯着莱斯，就像盯着一块热乎乎的肉排。

　　警报声一直在响。没了雨伞的遮挡，雨幕让莱斯的视野有些模糊。
　　莱斯开了枪。
　　这属于正当流程，遇见污染值超标的人，要么送到关押所，要么就地处决。唯一的问题是莱斯没有搭档在身边——但他还有个目击者不是吗？这女人能证明他是正当防卫。

　　猩红的火光一闪而逝，畸变人发出嘶哑的吼声。莱斯在他脑袋上开了瓢，但那无济于事，变成怪物之后，颅脑已经不再是他的弱点。

　　高度畸变带来了强大的愈合能力，莱斯看见他破开的脑组织混合着透明的粘液开始自我修复，忍不住又“草”了一声。

　　他现在一点也不想尿尿了，尿意全被恐惧憋了回去，不管不顾地开枪，枪的冲击力让畸变人踉跄了一下，倒在地上。

　　莱斯惊魂未定，发抖的手去摸上衣口袋里的对讲机，结果碰到了检测仪，检测仪滴滴了两声，刺耳的警报声再次响起。

　　污染值没有降到标准值以下。
　　——那个畸变人还活着！

　　畸变人扑上来，莱斯发出惨叫。
　　畸变人啃上了他的右臂，嘴里的粘液将雨衣和警服腐蚀，黏糊的半透明组织融化，包裹住莱斯的皮肤。精神毒素让莱斯整个手臂都在发麻，恍惚间他鼻端还闻到了一股甜腻的香味……

　　莱斯狠咬了一口舌尖，左手哆嗦着拿过右手的枪，顶着正在蠕动的畸变人的组织体，对准他的脊柱开枪。

　　子弹在畸变人体内造成了巨大的空腔，粘液飞溅、皮开肉绽，发灰的血肉烂成一坨，他发出了“咕哝咕哝”的声音，却还在啃食着莱斯。

　　莱斯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畸变人从始至终都没有看坐在椅子上的女人，就像她是空气一样。

　　女人眼里有光，她咽了咽口水，看着畸变人，就像盯着一块热乎乎的肉排。

　　她叫塞西尔，和畸变人一样，她是一只“怪物”。
　　之所以打引号，是因为塞西尔自己并不认为自己是怪物。
　　那是人类对低劣的后天畸变物种的统称，而她，塞西尔，是完美的生物，拥有无缺陷的基因链——
　　——不错，她是神。

　　她进化的完美程度超越了这个世界所能承受的极限，所以在最后一次自我蜕变的时候，世界意识引导人类发现了她。人类用他们发明的武器将她的神躯劈成了四半，而承载着她意识的本体，则变化成弱小的浮游生物，顺着时空裂隙来到了北郡。

　　她降落在这个偏远的小镇子，遇到了这具身体的原主人——被谋杀的、真正的塞西尔。这个孱弱的人类胸口插着一把斧子，只剩一口气了，在濒临死亡的时候发现了她，和同样虚弱、动弹不得的她做了一笔交易。

　　将自己的肉.体献给伟大的神，给被人类五马分尸的神一个东山再起的机会，条件是神从此变成“塞西尔”——神秘学意义上的塞西尔。

　　用人话说，就是神要以塞西尔的身份生活，需要进食、排泄和睡觉，并且完成塞西尔的人生目标——找到谋杀她的凶手，为她复仇。

　　在此之前，神必须遵守塞西尔的守则，不能主动伤害人类，不能在人类面前暴露异常，不能……

　　神没有别的选择，眼前就只有塞西尔一个猎物。如果塞西尔不主动献祭，虚弱的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唯一的猎物在她眼前死去，却吃不到。

　　神同意了交易，所以神现在是塞西尔了。

　　塞西尔收起正在释放迷醉酚的腺体，火热地看着因为迷醉酚晕过去的莱斯和趴在他身上啮噬的畸变人，捏着湿嗒嗒垂坠的裙摆，蹲了下去，掀开莱斯的眼皮看了一眼。

　　确认这个人类已经进入了无意识状态，塞西尔的身体欢快地分裂成好几瓣，每一瓣上都有凸起的密密麻麻的小花苞式样的吸收腺，在雨水中啪叽啪叽地吸在了畸变人身上。

　　畸变人还在吮吸。他的进化序列是“蛞蝓”，接触污染之后，他就朝着这个方向开始变异。

　　他进化出了半透明的皮肤、在雨中被伤害也会迅速复原的组织，代价是听觉、视觉和如流水一般溜走的智商。

　　而塞西尔拥有最完美的进化形式。世界上有3999种进化序列，她可以模拟出其中的1407种，剩下的则需要夺回她四分五裂的身体。她刚才模拟了“喉肛鱼”，改变了自身的气味分子，让畸变人完全忽略了她；能释放迷醉酚的腺体则来自于“见手青”。

　　畸变人吃着莱斯，塞西尔吃着他。过了一会儿，他就在雨里面化成了一摊水，只在莱斯的警服和雨衣上留下了一大片像无数条“蛞蝓”爬过、泛着劣质彩虹光泽的痕迹。

　　塞西尔吞食了畸变人，吸收了他的基因链。

　　她离自己的全盛状态又近了一步——虽然那只是非常微小的一步，但却让塞西尔涌现了某种名为“满足”的情绪。

　　她看向地上的莱斯，属于人类塞西尔的守则开始发力。她意识到她不能就这样让这个警官倒在路上，因为北郡的污染已经全面爆发，在阴沉的雨幕中，正有无数个“蛞蝓”畸变人诞生，杀死并污染人类，而失去意识的人类警官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

　　而塞西尔守则不允许她见死不救。

　　她蹒跚地背起了莱斯。为了让裙子不蹭到地上，塞西尔不得不分裂出两根触须抓着裙摆。

　　她不禁想：人类的守则真够麻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