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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菱睁开眼的时候,看见的是一盏昏黄的琉璃灯。
琉璃灯六角垂珠,每一面都錾着缠枝莲纹,灯芯浸了苏合油,燃起来有一股淡淡的甜香。
灯火摇摇晃晃,在她眼中化成一团模糊的光晕,像溺水之人透过水面看见的最后一缕月光。
她躺了很久,久到四肢百骸都像被人拆卸过又重新拼合,每一寸骨头缝里都塞着陌生的痛意,右手虎口处传来一阵一阵的刺痒,是伤口正在愈合时叫人忍不住想去抓挠的感觉。
可她动不了,身体好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沉沉地陷在柔软的衾被里。
衾被被面上绣着鸳鸯戏水的纹样,有一股淡淡的沉水香,那香气裹着她,浓得几乎让人喘不过气。
“夫人醒了!”一声尖锐的惊呼刺破了寂静。
紧接着是细碎的脚步声,有人在跑,裙裾窸窣,步伐急促,然后是一张脸凑到了她眼前,年轻,清秀,眼眶通红,鼻尖上还挂着一滴将落未落的泪。
“夫人!夫人您终于醒了!”那姑娘扑到床沿,声音又急又快,带着明显的哭腔,“您昏了整整十七日了!将军日日守在这里,眼睛都熬红了……”
顾菱望着她,目光空茫。
她不认识她。
“夫人?”那姑娘见她不说话,慌了神,伸手去探她的额头,“夫人您还认得奴婢吗?奴婢是青苏啊,您贴身伺候的青苏……”
青苏。
这名字落在耳中,像一颗碎石投入古井深潭,激不起半点回响。
“奴婢去请大夫!奴婢这就去!”青苏抹了一把眼泪,转身就往外跑。
月洞门的帘子被她掀得高高飞起,外面有光照进来,刺得顾菱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顾菱又闭上了眼,脑海里一片荒芜,像野火烧过后的旷野,寸草不生,余下的灰烬也都被风吹散了,她只记得自己的名字是顾菱,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了。
这名字是谁取的?从何处来?往何处去?一概不知。
顾菱意识在黑暗中浮浮沉沉,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和青苏的不一样,沉稳有力,每一步都踏得很实,像带着千钧的重量。
门被推开了,有风灌进来,带着暮春时节独有的草木气息,混着一点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顾菱睁开眼,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逆着光走了进来。
那人穿着一件玄色的外袍,衣襟上沾着风尘,面容藏在阴影里,看不分明,只能依稀看见一双眼睛,那双眼在昏暗的光线中亮得惊人,像暗夜里陡然燃起的两簇火焰。
他大步走到床前,膝盖沉沉地落在脚踏上,半跪下来,然后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那双手温热而粗糙,指腹和掌心都有厚厚的茧,是长年握刀或拉弓留下的痕迹,此刻在微微发抖,不是冷,是某种极力抑制的、汹涌的情绪。
“菱儿。”他的声音低沉,像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带着一种沙哑的、破碎的尾音,“你醒了,你真的醒了!”
顾菱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他的手很大,几乎将她的整个手包裹住,指节分明,手背上青筋微凸。
她的目光顺着那只手往上移,掠过他的手腕、小臂、肩头,最后落在他的脸上。
那是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剑眉斜飞入鬓,鼻梁高挺如峰,薄唇紧抿,下颌线锋利得像是刀裁出来的,他的眼下有浓重的青黑,颧骨处的皮肤微微凹陷,嘴唇干燥起皮,整个人看起来疲惫到了极点。
不过他的眼睛很明亮,那双眼睛里有血丝,有泪水,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喜悦。
他很好看,也很陌生。
顾菱慢慢地把手抽了回来,动作很轻,但态度很明确。
那男人的表情在一瞬间凝固了,手还保持着握住的姿势,指尖微微蜷缩,像是想要抓住什么却没有抓住。
他眼中的火焰剧烈地摇晃了一下,然后缓缓暗了下去,变成了一种沉沉的、浓稠的暗色,暗得像深渊。
“你是谁?”顾菱问。
她的声音不大,带着一丝刚刚苏醒的沙哑,语气平静得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房间里安静无声。
青苏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门口,手里的药碗差点端不住,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那男人看着她,许久没有说话,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睫毛微微颤动,眼尾泛出一层薄红,但他始终没有移开目光。
“我是你丈夫。”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压抑的颤抖,“沈澍,镇南将军沈澍,你……不记得了?”
顾菱看着他。
丈夫?
“不记得。”她摇摇头,补充了一句,“什么都不记得。”
沈澍闭上了眼睛。
他闭眼的那一刻,顾菱看见他的睫毛在剧烈地颤抖,不过那只是短短一瞬,他很快又睁开了眼,眼眶红得像是要滴血,但神情已经恢复了平静,甚至扯出了一个极淡极淡的笑。
“没关系。”他声音很轻,像是在说服自己,“大夫说你头部受过重击,可能会有失忆的症状。慢慢养,会想起来的。不急,一点都不急。”
沈澍站起来,动作有些踉跄,顺手理了理衣襟,又看了顾菱一眼,目光在她脸上流连了一瞬,然后转身往外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了,没有回头,“菱儿,你能醒过来就好。”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顾菱听见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一步一步,比来时沉重了许多。
青苏站在门口,端着药碗,眼圈红红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最后只是把药碗放在了床头的小几上,低声说了句“夫人趁热喝”,然后也转身出去了。
顾菱一个人躺在床上,望着头顶的帐子。
帐子是藕荷色的轻容纱,四角挂着鎏金银香球,里面是安息香,一缕青烟从镂空的花纹里袅袅地飘出来。
帐顶绣着一对交颈的鸳鸯,针脚细密,栩栩如生,像下一秒就要游进水波里。
顾菱看了那对鸳鸯很久,然后她慢慢抬起右手,举到眼前。
窗外的光透过薄纱帐子落在她的手背上,她终于看清了虎口处的那道疤,一道弯月形的疤痕,边缘参差不齐,颜色是浅浅的粉白,是愈合了很久的旧伤。
她用拇指轻轻按了按那道疤,不疼,但有一点麻。
她把手臂放下来,重新闭上了眼睛。
安息香的气味在帐中缓缓弥散,浓得像是要将人溺毙。顾菱在那一团浓稠的香气里,沉沉地睡了过去。
接下来的日子,每一天都差不多,每一天都寡淡如水。
顾菱的身体在慢慢恢复,从最初的下不了床,到可以靠着大迎枕坐一会儿;从只能喝清粥,到能吃一些软烂的饭菜;从被青苏扶着在房里走两步,到能自己扶着墙走到院子里。
每一天的进步都很微小,但青苏总是很高兴。
“夫人今天走了二十步!比昨天多了五步!”青苏拍着手,笑容明亮如窗外春光,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顾菱看着她笑,偶尔也弯一下嘴角,但那笑容浮在脸上,像一片薄冰,风一吹就碎了。
她不爱笑,不,不是不爱,是她心里什么都没有,笑不出来。
那些诸如喜悦、悲伤、愤怒、感动的情绪,全都沉在深不见底的黑暗里,惊不起一丝涟漪波澜。
她像一具精致的瓷器,外面描金绘彩,里面却是空心。
青苏每天都跟她说很多话:“夫人以前最喜欢吃桂花糕了,将军专门从苏州请了做糕点的师傅来,就养在府里,夫人想吃的时候随时都能吃到。”
“夫人以前写字极好看,将军书房里还挂着夫人写的一幅字呢,写的是‘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将军说那是夫人成婚那年写的。”
“夫人以前最怕冷了,每年入冬都要抱着手炉不撒手,将军就让人在夫人的院子里修了地龙,整个冬天都暖洋洋的。”
“夫人以前……”
顾菱听着这些话,像是在听一个与自己毫无关系的故事。
故事里叫顾菱的那个女人温柔、聪慧、深情,被丈夫捧在手心里,过着人人称羡的日子。
顾菱和她同名同姓,长着同一张脸,但她怎么都无法把自己和那个女人联系在一起。
因为她不温柔,不深情,不觉得自己被人捧在手心里有什么值得高兴的,她甚至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心。
“青苏。”有一天顾菱忽然打断了青苏的絮叨。
“嗯?夫人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