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槁木死灰》三千笑客

3、第 3 章

　　“你来了。”
　　秋痴看着那张日思夜想想了好久的脸，嘴唇翕动，似想哭却又忍住了：“不是我来了，是你终于肯来了，肯来见我了。”
　　那人朝他张开双臂，秋痴扑过去抱住他，力道之大像是要把他融进骨血。
　　良久，头顶传来一声叹息：“你瘦了很多。”
　　秋痴的嗓音染上层哭腔：“你带我走吧，阿明，没有你我做不好任何事，我......”
　　他抬头看着阿明，却见那双温柔多情的眸中满是不忍与无奈，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果不其然，下一秒就听阿明道：“我们不要再见了。”
　　一句轻飘飘的话瞬间将他击溃，秋痴双手攥成拳抵在他胸口上，过了许久，他抬起头，眼中含泪：“你也不要我了吗？是我哪里做的不好......不对，我没有哪里做得好，所有连你也厌烦我了，不想要我了,不，不行！你不可以不要我，你说过你会永远站在我这边，你不可以说话不算数，你......”
　　他说话越来越语无伦次，情绪也越来越激动，好像陷入了将要被抛弃的巨大恐惧中，直到耳边传来爱人的低声轻唤，每一声都带着浓浓的温柔与疼惜，好像要把这两个字刻进血肉里，理智回笼，他重新看向他，哀求代替了恐惧与疯狂，似乎想以这种方式让爱人心软。
　　温柔的爱人将他搂进怀里，语气里满是无奈：“有些事你总要看清，你才30岁，未来还长。”
　　秋痴：“不要，你不在，一切都没有意义了，未来太长，我看不到头。”
　　阿明：“何必看到头，生活很美好，未知的挑战才最吸引人，你明明很懂、很热爱生活，不是吗？”
　　秋痴：“我从前热爱生活，是因为你真切的爱着这个世界上的每一样事物，所有我学着你也去让生活变得美好，可结果呢，凭什么！世界上有那么多穷凶极恶、灭绝人性的人都活得好好的，那些热爱生活、努力生活的人却遭逢意外，难道那些人的罪孽都要好人来偿还吗！”
　　过去的日子一遍遍浮向脑海，他们一起去看海，一起去淋雪，一起布置新家，一起在烟花绽放的夜空下拥吻，阿明是非常合格的男友，跟他在一起的每一天都像是热恋期，秋痴时常调侃自己一个上过山、种过地，洗衣做饭照顾外婆都不在话下的三好青年，被他照顾的生活都要不能自理了，阿明常常会将他搂进怀里，感慨的说一句“是我赚了。”
　　幸福是短暂的，但没想到他的幸福会这么短暂，他还没来得及在自己的人生轨迹中留下最浓厚的一笔，便成了那个不幸的人。
　　阿明轻抚着他的后背：“秋痴，走吧，去一个好人多、没人认识的地方，开启新的生活。”说着，他一点一点掰开搂着他腰的手，扶着秋痴的肩，正视他，忽地释然一笑：“虽然我很想你记得我，证明我存在过的痕迹，但这段记忆让你很痛苦，所以，你还是忘了好。”
　　看着阿明逐渐透明的身体，秋痴慌了神，努力想要抓住些什么，手下的触感却越来越虚无，他知道，阿明真的要走了，他将这一次当作那场意外后来不及诉说的告别。
　　阿明：“秋痴，好好生活，还有......再见。”
　　秋痴疯了，感受着指尖的虚无，他急切的大喊：“阿明！阿明!阿明！！路倚明！！！”
　　他猛地睁开双眼，窗帘的缝隙中透进光来，应该已经天亮了，他坐起身，脸上有未干的泪痕，嗓子有些干哑，拿起床头的手机一看，已经九点了，下面还有16个未接电话，是方格打来的。
　　他清了清嗓子，回拨过去：“喂。”
　　电话那头的人似乎松了口气：“可算接了，大周末的干嘛去了。”
　　秋痴：“刚醒。”
　　方格：“你这作息也太不规律了，你的声音......你不会感冒了吧？”
　　秋痴边起身边跟她解释：“没有，睡太久了而已，一大早打电话，出什么事了？”
　　方格：“是有事，但还没到出事的地步，今天下午有一场拍卖会，我这里......”
　　秋痴：“没兴趣。”
　　方格：“闲鱼老师的画也在里面。”
　　这次拍卖会的那幅画是闲鱼的最后一幅画，秋痴很喜欢他的画，他的画似乎有种吸力，将人引到画中的世界，从这些断断续续的画作中，秋痴似乎拼凑出了作画者的前半生，从一开始的幸福美满到后面的颠沛流离，这让他隐隐生出些微同病相怜之感。
　　欣赏这画的人并不算太多，闲鱼老师平素低调，只办过一次画展，日常旨在微博里晒晒画罢了，所以知道他的人也不多，最后这幅画以60万的价格被拍下了。
　　秋痴年少时便幻想自己能够一夜暴富，买下闲鱼老师所有的画作，结果多年过去才只奔到了小康，一幅画也没收集的，他望着那已经有主的画，不禁喃喃道：“可惜......”
　　“可惜什么？”
　　秋痴吓了一跳，暗恼自己怎么把心里话说出来了，他回过头，身后不知何时站了个男人，比他高半个头，穿着咖色薄外套，眉眼锋利，冷白肤色，只是脸上的胡子增添了几分沧桑。
　　似乎意识到了自己的唐突，青年匆忙道歉：“不好意思，吓到你了，我看你一直盯着那幅画，你很喜欢那幅画吗？”
　　秋痴本不想与不相干的人搭话，但话头指向闲鱼老师，他便极有耐心和兴趣了：“是啊，我很喜欢，那可是闲鱼老师画的。”说着，他又看向那幅画，买家已经捧着画出了会场。
　　“闲鱼？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青年的声音将他的思绪拉回。
　　秋痴皱着眉，有些不满的转过身望向他：“请不要随意评价别人喜欢的人或事，你不喜欢可以不去了解，毕竟你喜欢的别人也未必喜欢，但不随意评价是中华民族良好的美德。”
　　青年一愣，随即没忍住笑了，见秋痴一副快要生气的样子，忙止住向他道歉：“对不起，是我的错，我觉得你说的很好，既然你这么喜欢他的画，为什么不买下来呢？”
　　秋痴正视着他，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没钱。”
　　怕青年又笑话他，他赶在这之前道：“我替朋友过来看看，不行吗？”
　　青年点点头：“当然可以，能跟我讲讲你为什么喜欢他的画吗？”
　　秋痴觉得这人好奇怪，喜欢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当然是因为他画的好阿，他少年时画的画朝气蓬勃、青春洋溢，被困在困境中的人总是容易被这样的画渲染。”
　　青年似想到什么：“可我记得他后来的画更多充斥着阴暗和痛苦，像......变了一个人。”
　　这样的突然转变，令很多粉丝不能接受，好像从心理咨询师变成了恐怖小说家，原本的轻松愉快被压抑取代，粉丝看完后总要花一段时间缓过来，直呼受不了，部分人因此脱粉，觉得作者受了刺激，精神不正常。
　　有时候想不明白，人为什么总想将一切想法强加在自己所热爱的人身上，要求他们至善至美、热忱阳光，一旦他们达不到亦或是做错了，就像是犯了死罪，迎来一大堆口诛笔伐，而遭受的痛苦与灾难却统统视而不见。
　　秋痴：“人怎么可能一直一帆风顺，他是人，他也会痛苦，痛苦如果得不到宣泄就会发生灾难，他又没有报复社会，又没有伤害别人，他只是将自己的痛苦宣于纸上，那些画看不到希望，所有大多数人接受不了。”
　　青年若有所思：“有人接受了他的画，你又为什么觉得可惜呢？”
　　秋痴：“那是他的最后一幅画，只卖了60万，当然可惜。”
　　青年久久不语，就在秋痴打算告辞，突然听他冷嘲道：“你说错了，60万已经超出了预期，一个被生活打压的抬不起头的流浪画家，只能将所有的阴暗展露于纸上，有人愿意花钱买走他的痛苦，已经是他的荣幸。”
　　秋痴简直要气死：“你这人真是油盐不进，茶醋不吃，我就活该浪费口舌，真真是多说无益！”
　　“秋老师今天很不开心阿，是为什么呢？”
　　秋痴：“厉先生，大学很忙。”
　　厉渊明显然没有理解他的意思，一本正经的说：“那你不如换个工作，换个自己喜欢的。”
　　秋痴无奈道：“我是想说，你没有自己的事要做吗。”
　　厉渊明：“家里有矿。”
　　秋痴：“......”
　　他看着那张脸，像极了那个人，可性格却于那个人截然相反，这个人顶着这张脸大献殷勤，他本来以为自己会开心点，但是没有，甚至越来越讨厌，逐渐引发为嫉恨，凭什么，凭什么路倚明的脸要长在他脸上，凭什么他可以和路倚明长的这么像，他和路倚明是什么关系！那双看什么都平淡的眼睛迸发出浓烈的狠意，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剥。
　　一只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打断了他的思绪，厉渊明嘴角噙着笑：“秋老师这是怎么了，要吃了我吗？”
　　秋痴收了情绪：“没什么，到了。”转身走向学校，走到一半又突然停下来，侧过头：“厉先生还是找点事做，别再缠着我，不然......”
　　厉渊明：“不然什么？”
　　前面的人好像低低地笑了：“我怕我扒下你的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