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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午梦千山 “你逃不掉 ...

  •   这四个月发生的事情太过诞幻不经,棠却徽曾不止一次地想过,这到底是庄周梦蝶,还是蝶梦庄周?

      难不成是老天爷看他实在悠闲自在的过了头,这才用一出离魂大戏来磨炼他?

      棠却徽嗤笑,那老天爷可太看得起他了,这哪是磨炼,这分明是嫌他命长。

      其实他这个人怎么样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这个身份。

      明渊王去了哪儿,做了什么,和哪些人见了面,又聊了什么内容,这才是棠却徽接下来真正头疼的事情。

      实话是肯定不能说的。

      天下有妖物吃人的流言甚嚣尘上,他若是全盘托出,不信者会参他一个欺君之罪,信者怕是不等他说完,就要哭天喊地求陛下降妖除魔,以保大堇百年基业长盛不衰,海清河晏。

      他必须给这段时间的失踪编一个合理的解释。

      幸而棠却徽常年在外,除了过年和堇后的生辰宴,几乎从不回王府居住,这倒会省去他不少麻烦。

      由于棠却徽把寺院当家的行为过于明目张胆,御史纷纷参奏,堇帝起初还会斥责几句,日子久了就随他去了。

      满朝文武基本都觉得明渊王已然是个弃子,早先站队他的人纷纷拜了新王,就连民间也甚少听人提起他。

      前些年棠却徽还庆幸自己离得远无人问津,躲开了不少麻烦,直到团圆宴回宫,堇帝让身边的掌印太监给了他新年礼。

      那是他一直想要的一个孤本,而且他当时只是给那个寺庙的主持,随口提了一句,以表遗憾。

      那一刻,大殿内丝竹之音悠然而起,棠却徽跪在冰冷的地板上,捧着孤本喜上眉梢,目光越过数层台阶落在龙椅上,而后低头高声谢主隆恩。

      如此厚礼,可棠却徽明白,只要他还是明渊王,那些耳目就会因为他的身份,如影随形。

      堇帝性子这般多疑,如今龙体抱恙,且不论是真是假,李相已经代为监国,大权为旁人所握,堇帝如何能心安,暗探收集的各方消息定然会比之前更多。

      如此行监坐守,他失踪的事情如何能瞒得住?

      可他至今未曾听说过明渊王的消息,更让他又喜又怕的是,就算是神通广大的系统,也没有传出过半点风吹草动,甚至连攻略图鉴上都没有他的画像。

      棠却徽莫名感觉到了一种被世间遗忘的恐惧。

      系统是什么情况他无从得知,那堇国呢?

      是发现他凭空消失了按身死处置,亦或者并没有他想的那么糟糕,此事还没有暴露,有人替他瞒了下来。

      棠却徽也拿不准,毕竟他现在什么准确消息都没有,就连今天所有的猜测,也是通过不可信的人知道的。

      再说郁柏容,他为二皇兄做事,肯定会向其禀报除妖的进程,难免会说出他的存在,不能再在晴关继续待下去了,得赶紧离开,无论郁柏容说与不说,对于他而言都是极大的隐患。

      而且到时候二皇兄回京复命,若是郁柏容也跟着到了云央,他们再阴差阳错撞上了,这又该如何是好?

      ***
      棠却徽这一觉睡得极不踏实。

      周遭黑雾弥漫,依稀能看见远方映出的大门阴影,棠却徽莫名有一个意识,只要穿过那道门他就成功了。

      可他好像已经在这条甬道上走了很久,那道门依旧远在天边。

      恍惚间棠却徽似乎听到有人说了一句话,不知从何处传来的,那道声音非常轻盈,他还没听清就散在了半空。

      也许无人说话,棠却徽继续往前走。

      这时天色忽然变亮,变换了场景。金碧辉煌的大殿上漂浮着白色薄雾,六根蟠龙金柱高耸入云,宛若琼楼玉宇。

      棠却徽细看之下,只觉此处虽像极了瑞国皇宫里的奉天殿,却远比他印象中的还要富丽堂皇。若是有拂衣馆的人在,怕是早就愤慨激扬地开骂了。

      “你怎么不过来?”

      这次棠却徽听清了,忽而记忆复苏,原来方才那个人是叫他过去,他没有理会,所以那个人又耐心重复了一遍。

      他应该过去,棠却徽这样想。

      行之台阶底下,那个人就端端站在那儿等他,玄袍玉带,头戴冕旒,不怒自威。

      棠却徽站在原地,不知道为何,他仿佛听到了一声很轻的笑,而后就见那人朝他伸出了一只手。受到了蛊惑般,他上前两步慢慢握上了那只手,触感很是干燥温暖。

      两手交握的瞬间,那个人的嘴角弯了弯。

      二人就这样牵着手上了台阶。

      棠却徽走得略微靠后,能清晰地看见那玄袍上绣工精美的金线龙纹。

      正想上手摸摸看的棠却徽猝然被人狠狠甩开,一咕噜滚下了台阶。

      他重重摔在地上,抬头向上看过去,那个人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先前宋执攻略过的人。

      他们将棠却徽紧紧圈在中间,双眼空洞,脸色死灰,俯视着他,投下深深的阴影。

      “你逃不掉的,你只能是我的。”

      他们如此重复着。

      棠却徽想解释自己不是宋执,可无论如何也发不出一点声音,他挣扎着起身就要动手击退这些人,手刚碰到他们就如风一般散了。

      周围不知何时摆满了镜子,那里面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和他摆着同样的姿势。

      棠却徽惊恐地发现,他竟变成了宋执的模样!

      里面的宋执不断拉长,狰狞地扭动着细成了一条线的身体,和那些镜子一齐飞快地朝他撞过来,棠却徽就犹如脚下生根一样,眼睁睁看着镜子们将他撞了个头破血流。

      镜子成了碎片,无数的宋执仿若破除了封印般,身体瞬间膨胀有如蟒蛇般大小,硕大的脑袋已经成了阴森的冷青色,血液从早已模糊不堪的五官里流出来,猩红的舌头长长掉在胸前抖动着,冲棠却徽嚎叫着飞过来。

      “把你的身体给我!”

      “给我——”

      棠却徽爬起来就跑,边跑边骂道:“你个二杆子!还要不要脸!我给你大爷!”

      ***
      棠却徽猝然惊醒,盯着房梁直喘气。

      他做噩梦了。

      但他想不起来那个朝他伸出手的人长什么模样,只记得那些攻略目标把他团团围住叫他宋执,然后宋执出现了,向他讨要身体。

      棠却徽抹去额头上的冷汗,闭上眼,眼前全是梦里的画面。

      外面已经大亮,蝉鸣迭起,天上灰云蒙蒙,雾失远山,无端闷热。

      郁柏容提着食盒过来时,棠却徽正盥洗完。

      “小兄弟。”

      房门大开着,吹进来的风有些冷,郁柏容笑意盈盈地进来,一看到棠却徽,蓦然变了脸色。

      棠却徽不明所以,接过食盒问道:“怎么了,郁兄?”

      郁柏容不答,温润的眉眼很快放松下来,“你先坐下,闭上眼睛。”

      棠却徽虽心有疑虑,但这两天以来第一次见他如此正色,于是依言照做。

      甫一闭上眼,棠却徽就觉一道亮光从眼前一闪而过,他不知郁柏容要做什么,心里不免有些紧张。

      “你若是疼,出声也无妨,不用忍着。”

      “没事,我并没有感觉到什么。”棠却徽回道,这人莫不是在治疗他的神魂,但看其神色,似乎并不是——

      他突然捂住心口,闷哼了一声,长发从肩膀滑落了下来。

      “可以了。”郁柏容仿佛松了一口气。

      心口的疼痛感慢慢消散,棠却徽看过去,只见郁柏容手上正握着一小团黑雾,黑雾貌似想冲出去,郁柏容不知道用了什么术法困住了它,黑雾撞击的幅度渐小。

      “这是什么?”棠却徽眉头如山聚起,这难不成从他身上抽出来的?

      “魇鬼,被它吸食过的人,轻则痴傻一生,重则命丧黄泉。”郁柏容言简意赅,一双凤目稳稳落在棠却徽有些苍白的脸上,“你去过那个鬼宅了。”

      “我确实路过了那座宅子。”棠却徽登时后背一凉,有如醍醐灌顶,立马串起了一切,“难道我昨晚做噩梦就是因为它?”
      “没错。”

      郁柏容手指微微用力,一声刺耳的诡异尖叫过后,捏碎了那团黑雾,他的手里瞬间飞出了数道淡金色的光点。

      光点们自行飞出了客栈,划过天际不见了踪影。

      其中一道咻的一下飞进了棠却徽的眉心,郁柏容满意地点头,“不错不错,魇鬼死后,它吸食的精气自会回归原位。”

      棠却徽只觉脑子忽然清明了不少,忙道:“多谢郁兄出手相救。”

      “举手之劳,小兄弟不必客气。”郁柏容转而又道,“只是,你以后切莫再去那种地方,凡事性命要紧。”

      对方略微严肃的话语,让棠却徽不自觉想到了幼年教他的太傅。

      虽然他早已过了忤逆长辈的年岁,可听到这种话,他竟然下意识想反驳一番。

      郁柏容明明看起来和他年龄相仿,但与其相处,总能让他感觉到一种莫名的怪异感。

      修道的人都是这样的?

      棠却徽没接触过这种奇人异士,但念着两人刚认识,郁柏容也是为了他好,于是应了一声知道了。

      ***
      二人一同用完早膳,棠却徽还是难以相信,“没想到南晴关那些传闻居然是真的。”

      郁柏容笑道:“那种传闻多数是人心所致,和那间宅子一样的,其实很少。”

      “说起来,你怎么会认识那个魇鬼?”棠却徽奇怪道。

      “我和它交过手。”

      郁柏容声音淡淡,“那宅子里妖鬼众多,当时已经吃了不下二十人,甚至还有不足月的婴儿,我动手杀了它们。而那只魇鬼趁着混乱之际,破开一角结界逃了出去。

      “不巧的是,正赶上杜家军夜袭晴关,城中大乱,魇鬼隐匿其中,百姓的恐惧、担忧全部化作黑气涌进了它的体内,魇鬼瞬间功力大涨。

      “我与它过了百十来招,最后一击时它躲进了人的身体,我一时犹豫,让它再次逃了,此后就再没见过它的踪影。”

      “好在如今这个魇鬼已经除了,不然真不知道它还要害多少人。”棠却徽给他倒了一碗水递过去,“想来你昨晚认错了人,是不是因为我身上带着它的缘故?”

      “也许就是呢。”郁柏容凤眸温润,唇上染上三分如春笑意,接过水碗微微颔首,“看来我的眼力,还需要继续修炼。”

      “郁兄已经这般厉害了。”棠却徽赞道,“却依然严以律己,实在是百姓之福,天下之幸啊。”

      “小兄弟过誉了,郁某愧不敢当。”郁柏容正了正神色,笑道,“我只是做了力所能及的小事,算不得什么。若是旁人来做,定会做得比我更好。”

      棠却徽闻言,一时微愣。

      郁柏容见其神色有异,问道:“怎么,我脸上有东西吗?”

      棠却徽仿佛蓦然回神一般,嘴角牵出一抹笑意,“没什么,我就是忽然想起了一位故人。”

      郁柏容了然,笑问:“我和他很像?”

      “当然不像,他是个老头子。”棠却徽笑出了声,“但你刚才说的那些,他以前也说过类似的话。只不过我那时候总和他吵架,后来吵着吵着我们就分道扬镳了。”

      这是个遗憾的事,郁柏容道:“你后悔了?”

      “不后悔。”棠却徽毫不犹豫地答道,“道不同不相为谋,尽早离开才是最好的。”

      郁柏容观他半晌,道:“你年纪虽小,就能想通这个道理,实属难得。”

      “我年纪小?”棠却徽来了兴致,打趣道,“我有名字你不叫,却叫我小兄弟,那我倒要问问,兄长今年贵庚啊?”

      郁柏容微微一笑,状作苦恼道:“怎么办,活得太久,忘记了。”

      棠却徽愣了愣,随即笑意更深,“好啊,为了占我一点便宜,郁兄这种话都说出来了。若我说我的年纪比你看到的要大呢,你信与不信?”

      郁柏容很是上道,“只要是稚钦兄说的,我都信。”

      稚钦是棠却徽随口编的假名,就这样被人自然地叫出了口,还加上了尊称,他眼神不自然地往旁边飘了一圈,笑着求饶道:“罢了罢了,郁兄可饶了我吧,还是小兄弟听着顺耳。”

      “行啊。”郁柏容却打算轻易不放过他,“稚钦兄。”

      棠却徽嘴角微抽,有些气但又无可奈何,他先前怎么不觉得这人还有扮猪吃老虎的潜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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