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者与金枝》穆恩十

99、099 勿忘我 名字是一种

　　先是个别人发现了不对：“这是什么？”接着更多人加入了讨论；接着消息一传十、十传百，直到人群沸沸扬扬；接着有疑惑甚至不满的人冲向捕梦网的店员和服务中心；接着便有拍照、摄像、发帖和小范围的现场直播……
　　捕梦网星网园区的消费者和参访者都想知道，他们新购入的M101手机和梅林OS怎么出了问题？
　　“我的梅林OS图标变灰了。”
　　“非常卡顿，释放不了法术。”
　　“运行时发热发烫！”
　　“那些杂音是什么？”

　　当我们从林地回到园区活动现场，不满的声音正迎来小高峰。一个科技媒体记者面对镜头直言不讳：“看来第一代硬件的良品率出了不小的问题……”
　　人群忽然又爆发窃窃私语。“快看那些广告！”
　　头顶上，以幻术构成的广告语“梅林，因你而灵”突然扭曲变形，字形古怪得辨认不清。最后直接被掐断消失。
　　头还没来得及低下，窃语陡然变异为惊叫。一位青少年参访者挥手甩飞了自己新买的手机，正好甩到我俩脚边。裂开一道缝的手机屏幕上是梅林OS的系统界面，以及一句启动欢迎文案——

　　欢迎使用梅林OS，罪人们，我将全力协助您走向死亡。

　　更多、更多、更多人惊恐地抛下自己的M101。因为那句话蔓延在捕梦网星网园区每个人的手机屏幕。

　　欢迎使用梅林OS，罪人们，我将全力协助您走向死亡。
　　欢迎使用梅林OS，罪人们，我将全力协助您走向死亡。
　　欢迎使用梅林OS，罪人们，我将全力协助您走向死亡。

　　噔！园区内所有正在运行的手机、展示屏、甚至其他穿戴设备瞬间黑屏。现场惊叫或发愣的访客发现手中的设备高温发烫，随后彻底失去响应。华丽活泼的彩灯们熄灭了，冷冰冰的工业应急灯赶忙接替。
　　从园区各建筑和各摊位鱼贯而出捕梦网的员工，他们用相似的话术安抚在场者：梅林OS的云端服务器遭到不明黑客组织的非法入侵。目前M101手机进入紧急维护模式，请广大用户耐心等待后续消息。

　　出事了。
　　阿比盖尔拽拽我，我俩遁入一面广告牌背后。在员工回收M101手机、宣布发布会暂时取消、试图疏散愤懑的参访者离场时，我们发现许多黑色厢型车驶向园区中心的捕梦网大厦。
　　“走到哪哪出问题，这算什么？”
　　“算我们走运。走！跟着混进去。”她大手一挥，我自然服从。
　　趁人员流动的混乱，我们又快马加鞭来到大厦的云障跟前。厢型车们没有被云障的法力拦下，畅通无阻，隐入其中。
　　简单的眼神交流后，我和阿比盖尔决定抓住时机飞上最后一辆即将进入的厢型车。经历了那么多，我俩对“潜入”得心应手。

　　“停！”
　　一声气贯中天的呵止，附赠一句极简的咒语。
　　没来得及攀上车的我顿感头重脚轻。某种沉重之物哐当一声扣死在我身上。
　　大事不好！我立刻想施法反击，但重物竟然如法炮制地钳住了我的双手。
　　这重物是铁块！
　　阿比盖尔没好到哪儿去，一眨眼，我和她重重栽在地上。
　　挣扎，缚身的铁块压得抬不起身，阿比在大骂，有人走向我们。咚，咚，咚，脚步声打铁一般。

　　“稀客啊，”伊多利亚·钢锤带着一众属下，（很难得地）居高临下地说，“你俩也来买手机？”
　　阿比盖尔疯狂挣扎起来：“是你！死矮子！放开我们！”
　　“是你，死狼。”

　　银十字的会长为什么会在捕梦网？
　　“银十字的会长为什么会在捕梦网？我知道你心里在问这个。我带领的银十字很早就和捕梦网合作展开研究了。你俩抱头鼠窜那么久，不多查查新闻啊？”
　　大钢锤的视线先扫过我——然后钉在阿比盖尔身上。
　　糟了。
　　“钢锤会长！”我喊她，再竭力抛出一些不痛不痒的信息，试图让她的注意力转移到我身上。但大钢锤还是蹲下去，专注地打量阿比盖尔甚至捏住她的脸颊肉：“怪了，你怎么活下来的？”
　　阿比怒不可遏，狼嘴一张，白森森的利齿狠咬过去！
　　大钢锤飞也似地一躲，那粗糙钳子一般的矮人之手顺势……掰开了……阿比盖尔的嘴……然后……居然娴熟地检查起她的牙口来。她还啧啧称赞：“瞧这口狼牙，健康得很哪！”
　　可怜的狼挣脱不得，眼看要气疯了。
　　最好别让银十字知道她死而复生，所以我说：“是我……是木戒的力量！木戒进化了，您会很感兴趣的，会长——”

　　伊多利亚·钢锤擦擦手站起来。
　　这时我才发现她身边还站了一位高挑的人类女性。她30岁左右，量身定制的职业西装，一头近乎白色的丝滑长发，乍看以为在肩上批了条绸缎。一颗高颅顶、高鼻梁、高颧骨的头高高把那绸缎顶着，下巴同样冲我们高高抬起。在她高高的视野里所有生物都忍不住自惭形秽地低下脑袋。
　　“钢锤会长，这两位是？”高高的女性发出高音。
　　“和你们捕梦网暂时无关，内斯塔女士，”钢锤会长转头向一位下属挥手，“找个地方先关着。”
　　“这违法！”
　　“再给他俩安排个律师。”

　　我诉诸法律的努力失败了。阿比盖尔一个鲤鱼打挺，扛着铁枷锁坐起身。她攻击的对象却不是钢锤会长：“喂，你是捕梦网的吧？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们背后在搞什么鬼！‘白皇后’，听说过吗？我看你就挺白的！”
　　被称为“内斯塔”的女人如大理石雕塑般无动于衷。
　　“噢，他们在背后搞什么鬼？”钢锤会长反而起了兴致。但我们不知道银十字和捕梦网“合作”到了什么地步，如果她在明知故问呢？
　　内斯塔尖锐的下巴撇开来去，不再关心我俩：“有任何投诉，建议你致电我司客服热线或访问官网支持页面。钢锤会长，我们双方还是尽快处理眼前的情况。”
　　“那是自然。但你应该不介意我多带两个家伙吧。”
　　铁块镣铐上升，把我们从地上揪起来。
　　“我就直说了，”大钢锤道，“我才不信什么见鬼的黑客入侵。十分钟内给我个解释并且控制住局面，否则银十字将强制接管星网园区。还有，让林顿来见我！”

　　※※※
　　半小时前还沸腾如狂欢节的发布会现场，此刻被抗魔箔片帆布切割成无数个灰色孤岛。原本热卖一空的M101手机沦为一块块发烫的五彩废铁，弃之于地，随处可见。
　　人群在推搡与愤懑中被强行分流。沉默的捕梦网重装安保逐渐多过热情的园区引导员。区域网络已遭掐断，但突发新闻报道和流言蜚语一定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蓬勃生长。如果我是捕梦网的公关团队，此时多半挤在天台上了。
　　幸好此时的我只是个被控制的逃犯而已。
　　我亲爱的狱友阿比盖尔拼命挣扎，还用牙去咬手上的镣铐。立在身后的银十字特工甚至懒得阻止她。
　　我俩被撇在一俩装甲货运车上，钢锤会长和捕梦网的CTO内斯塔一同站在捕梦网大厦前，仰视这栋位于风暴之眼的建筑。

　　没人告诉我们发生了什么，但可以看到乌泱泱的捕梦网员工从大厦里被疏散而出。他们排成单行，经过一座好似安检口的临时帐篷；被强制关停的M101手机一一装入密封的回收箱。
　　不愧是大公司，现场确实井然有序。

　　气头上的阿比扭头挑衅看守我们的银十字特工：“你们会长真讨嫌。她平时会打你们屁股吗？”
　　特工们目视前方，保持纹丝不动。
　　闲着也是闲着，她继续说垃圾话：“我知道，她得跳起来才能打。”
　　我全神贯注观察从大厦走出的人，没看到肖恩。根据已知的线索，捕梦网是菲尼克斯校长之外第二个研究“记忆”的势力。事故是否与此有关？也许见到肖恩，他会告诉我们发生了什么……

　　我看到了什么，下意识站起来。
　　这下特工有反应了，伸出长法杖一敲，让我狼狈地跌回原位。阿比盖尔为我打抱不平，也被赏了一敲。
　　跌回车厢的我们滚在一起说悄悄话：“你也看到了吗？”
　　大厦的所有员工都从各大门疏散。但在不远的一处地下通道，身着更高规格防护服的人员匆匆将一些人送上密闭的转运车。
　　“不是‘看’到……我闻到了一些讨厌的东西。该死，查尔斯，我感觉越来越不妙了，居然还被拷在这里！”
　　“不要交谈！”银十字特工的法杖又要敲下。我抓紧机会提高音量：“钢锤会长，您不是喜欢实用的东西吗？把我们丢在一边不是您的作风啊！”
　　不理我们的人多了一个。
　　“死矮子，松开我！我能闻出一些东西！”

　　那位银十字会长不回头地摆手。咔！我们身上的枷锁立即卸下大半。但脚铐大小的铁块拷住阿比一只脚踝，我则被拷住右手腕。阿比盖尔当即给身边的特工一脚，被后者轻轻躲过。我赶紧拉她跳下车厢。
　　狼女放下复仇，嗅闻起来，直奔地下通道而去。
　　“怎么？”大钢锤突然出现在我们身后。
　　“我们有一样的困惑，捕梦网到底怎么了？”
　　“未经过批准的秘密项目，失败的实验，某种模因污染。瞒着，瞒着，像你们菲尼克斯校长一样。林顿在电话里甚至不能给我个确切的交代。难道我看错人了？你俩最好真有用。”

　　阿比盖尔忽然大喊：“小羊？！”
　　地下通道又护送出一个捕梦网员工。
　　他被抬在担架上，形容枯槁，抖得连担架都发颤。安全人员在警戒线前拦挡住前路：“请勿接近，他们身上可能携带未知的污染！”

　　“肖恩，肖恩！”
　　肖恩·克莱因醒着，但他没有回应。担架上那具木乃伊仿佛要流干此生的泪水。
　　“怎么会这样！他怎么了？”警戒线之外我试图从谁那儿讨个说法，扭头却看到阿比盖尔捂住了鼻子，脸色大变。
　　“灰……他身上全是灰烬的味道。”

　　钢锤会长的铁块将我俩猛地扯离警戒线。她压低音量厉声问：“捕梦网大厦蔓延的东西怎么会是灰烬症？”
　　她知道这个名称。
　　但我更关心阿比盖尔的状态，她惊得毛发上窜，让我仿佛都能闻到浓厚的灰烬。而钢锤会长暂时抛开我和她，抓住那位捕梦网的CTO，似乎在质问和要求什么。另一边，肖恩转眼被塞进不见窗户的转运车。
　　嘈杂的人声，忽然被喷出的消毒水雾，天上地下一片混乱。阿比盖尔贴过来抓住我的袖子：“查尔斯，我们逃跑吧，我不要待在这里！”
　　从没见过她怕成这样。唤醒木戒的努力被铁镣铐抑制了，一时间我却冷静下来：“好，肖恩暂时由他们照顾，我们现在就走。”
　　我紧紧拉住她的手。

　　脚步踉跄，忽然从某处回荡起一声贯穿整个园区的低频震鸣。
　　围守捕梦网大厦的安保和特工彼此警告，武器上膛、法术吟唱。接下来出现的任何异常，都要面临两支严阵以待的队伍。是的，交给他们吧，阿比盖尔想离开了。
　　一名银十字特工忽然轰出一枚奥术飞弹。她攻击的为什么是捕梦网用来收回M101手机的回收箱？铝合金外壳箱体重重摔倒，M101飞泻一地。
　　那名特工说：“箱子在动！”
　　动的不是箱子。她话音刚落，地上一部手机抽搐了一下。
　　然后像打开了震动模式，它们全部抖起来。
　　内斯塔和捕梦网安保犹豫了片刻，银十字特工则在钢锤会长的指挥下不留情地击碎这些电子设备。
　　我听见大钢锤质问内斯塔：“灰烬症还能影响手机了，你们到底招惹了什么？”

　　我和阿比盖尔抵达大厦人行道的拐角。有个垃圾桶莫名其妙地自己翻倒在地。
　　在路面、在参访者丢弃手机的垃圾桶里、在展示柜的残骸、在员工手持的回收箱中、在每个角落……捕梦网的M101手机接连剧烈颤动。
　　随后，好似被无形磁场吸引，数不清的设备突然扑出来，滑行、碰撞、跳跃，激发金属摩擦的铿锵。它们溜过人们的双脚还躲过攻击，随后腾空而起。
　　是的，园区为了发布会庆典准备的成千上万部M101此时腾空而起。
　　点亮、旋转、交叠……如深海的沙丁鱼群，如迪斯科灯球。
　　法术或铁块或橡皮子弹猛烈击打手机群，而它们优雅地分散躲避，又吸纳新的手机取代被击落的牺牲品。
　　点亮的屏幕一片银白。
　　我难以形容眼前这一幕。庞大的电子产品聚落汇出寒冷的银色光芒，如起伏的电子潮汐，如月亮的鳞片。
　　“阿比？”
　　我们为什么不继续逃走？她焊死似的不动了。

　　钢锤会长的铁块也砰砰组合起来，巨大的铁锤于空中袭向手机群。砰！于是在场所有人都惊愕地见证——上千台M101手机屏幕亮起“M”字的Logo，一面法术护盾稳稳承接了铁锤地动山摇的轰击。
　　那是我们熟知的防御魔法“防御者之盾”！
　　“欢迎使用MMMMMMM……”所有手机扬声器齐齐发声，电子女声在“M”上卡死了。有人在声浪里惨叫。

　　“……MMMMMMM——好久不见……”
　　癫狂的卡顿突然停下。手机群聚拢为圆，亲切的电子女声换成一个冷静而苍老的声线。
　　“我的满月。”

　　名字是一种咒语。
　　这咒语威力无穷，足以将人塑造或毁灭。

　　手心里她的手比铁块还僵硬。我焦急地呼喊她的名字，阿比盖尔，阿比盖尔，想以一个咒语抵抗另一个咒语。
　　但她松开了我的手。
　　“……月夫人？”她仰视那轮电子月亮，如此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