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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094 追逐 日后当我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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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后当我回忆玉米地营地,记忆会被染成绿色与黄色。
80号州际公路进入内布拉斯加州路段后,以平坦、单调和无止境的玉米地著称。成千上万英亩的叶片和穗互相摩擦,发出类似干燥皮革的声响。
一人多高密不透风的玉米墙里,营地像个被扔进去的铁盒子,用车辆和碎石结结实实压坏了不少玉米。这片拖车营地小有规模,停着几十辆不同年代的房车:部分保养得很好,部分涂装剥落,露出灰暗的铝皮;部分则支着褪色了的遮阳棚。
这里更有些看起来像模像样的公共设施(小广场、小卖部、晾衣处,露天电影院)。几根歪斜的木质电线杆进行着自己的娱乐活动,把电线拉扯得像孩子们跳的皮筋。
8月的酷热有重量。为了避免被烈阳压坏,营地居民和宠物都尽量在阴影里活动,无人乐意迎接从烤软的柏油路下来的陌生人。我俩也没有自作多情,简单向人询问是否能泊车后,我将车驶进营地一个角落。
这是一个上午,气温绝对超过35℃(按美国人的说法:95°F)。为了不让黑色吸热的阿比盖尔脱水变成狼干,我们选择停在这里稍作整顿。
营地小卖部看起来由一辆校车改造而来。橙黄色的车侧面拉着灰色遮阳篷,售卖冰块、散装鱼饵和本地报纸等杂货。店主在车里翘着二郎腿看杂志,不瞧我们一眼。留意到他头上印着“MAGA”的鸭舌帽,我认为还是不交流为好。
带着冰可乐、墨镜和遮阳帽,又在小广场的风扇旁礼貌(且疏远)地和营地居民坐了会儿,我们回到泊车处。
招摇的红乌鸦果然惹来一大群围观者。见状,阿比盖尔得意洋洋戴上墨镜,穿越人群昂首阔步走向车前,然后发出一声被踩了尾巴般的惨叫。
红乌鸦车头被黑油漆喷了个大大的“×”。
无论谁干的,此人要惨了。我由衷希望自己哪天死了阿比也会这样费心为我报仇。
好吧,她也没花太大功夫就在围观者中获得了线索,一位百无聊赖的大婶告诉她:准是“那个小鬼”干的。
谁是“那个小鬼”?
大婶盯着我俩,莫名伸出一根手指,凝固了一样面无表情。突然旁边的玉米丛里窜出一顶红帽子,帽子下面的东西大笑大叫,称我们为蠢猪,瞬间又缩进玉米丛里不见了。
就是这个小鬼。大婶的手指降下来,指向那孩子消失的方向。慢着,别追他进去。
营地居民说小鬼的名字叫“霍尔顿”(听起来有些耳熟),起码他如此自称。有人说他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年,有人说他其实早已经成年,只不过看起来瘦小罢了;有人说好多年前营地居民乱来生下了他,有人又说他是从不远处的农业小镇流浪来的,甚至有人干脆说他是玉米地的魔物精怪。
唯一确凿之事:人人都被他恶作剧过。被涂鸦,被砸水球,不小心踩进泥坑陷阱,或者被猛然动起来的稻草人吓得灵魂出窍。
但这通通都是小菜。霍尔顿的拿手好戏是将气上头的倒霉蛋引进玉米地。
深入没多久,嬉笑的霍尔顿会摘下红帽子消失不见,那一望无际的作物立刻化身斯蒂芬·金式的诡谲迷宫。找不到追逐的目标,看不到来时的路,到后来比人都高的玉米让天空都看不着了。闷热,逼仄,飞虫侵扰,玉米叶抽得脸痛,迷失在绿与黄的海洋之中……直到夜幕初升,成年人的自尊被摧毁得七七八八,红色帽子的霍尔顿又突然出现,一边嘲笑你是猪头一边将你引出迷宫。
哦,霍尔顿简直乐此不疲。他把营地居民挨个骚扰了遍儿,我们这样新来的大人成为绝佳的戏弄对象。
大婶的介绍进行到一半,不远处的玉米里红帽子再次出现。他带来了新鲜的脏泥巴,并只闻其声不见其人地说了些将我们比作乌龟和智力缺陷人士的脏话,在此不便转述。
阿比盖尔转身上了车,开始脱衣服。
我错愕了好一会儿才明白她要做什么,紧急向营地居民预告接下来出现的生物是只通人性的绝不会伤人的好狼——她窜了出来,压低重心四肢贴地,在尖叫四起中绕着红乌鸦嗅闻,闻,闻,鼻尖一直闻到地面,接着缩紧肩胛骨,向玉米地的垄沟间发射而去。
营地受惊的其他犬科动物们狂吠不止,我仓惶地沿阿比留下的足迹逃走。
枯黄的根部、翠绿的茎干、高处焦黑的玉米须……施了一两次传送术,她才让我勉强追上尾巴。
玉米地果然可怕,俨然一个散发植物腐烂味和汗味的蒸笼,丝毫听不到、看不到任何坏孩子。万幸,又一个拐弯,我随她跌进开阔的空气中。还差一点我就要中暑而亡了。
在远离拖车营地不知多远的此处竟有块稍高的土丘,搭起一个小小的居所。它由废弃的货运托盘、生锈铁皮和从公路上捡来的路牌搭建而成,屋顶甚至是半块笑意盎然的牙膏广告牌。阿比盖尔绕这立体拼贴艺术转悠了几圈,虽然凶我没有任何用,还是转头冲我不开心地低吼。
追捕对象霍尔顿不在这里,她闻到的是他的家。
往棚屋里探看,入眼竟是一堵书墙。最显眼的几本的作者令人豁然开朗——塞林格,当然了,塞林格,一切都说得通了。我对塞林格本身没有任何意见,但先前有个他的书迷开枪把约翰·列侬杀了。
书架最中央挂着一副装裱好的相框。要看清上面的文字只能挤进这间陋室。
那是份剪报,本地小报,豆腐块大小:
2020年9月12日报道。周三傍晚,在帕克斯顿北部的广袤玉米地中我们迎来一次英雄事迹。年仅3岁的托比·塔菲在自家农场玩耍时不慎误入正值收割季、高达八英尺的成片玉米海中。就在塔菲夫妇与搜救队员近乎绝望之际,年仅11岁的本杰明·克拉克带着大汗淋漓的托比从密林深处英勇地走出!
本杰明是当地农民家庭的儿子,接受采访时,这位早慧的小英雄表示……
这时阿比忽然从后面叼我的裤腿,把我扯进棚屋后的玉米里。数分钟的躲藏后,一个红色的小点出现在棚屋附近。
抓住他还是比抓住一条巨蛇容易得多。霍尔顿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就被束缚术圈住并惨叫。到了近前,才明白拖车营地居民对他的描述为何左右相悖:这青少年缩了水般瘦小,但皱巴巴的脸一片沧桑。在一个成年人和一头狼面前,他仅仅愣了片刻,接着勇气可嘉地用畜类题材的脏话大肆咒骂。
不放了我你们这俩**就死定了。他这样说。
离我远点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不要咬我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接着他这样说。
再回营地,时间来到最炎热的正午,户外人已绝迹。阿比热得丧失欺负小孩儿的兴趣,跃进车里吹车载空调。
我要求霍尔顿把他的涂鸦洗干净。解除束缚术的一瞬间他弹起来就跑,被我逮到,解除,又跑,又被逮到。
我用金环斩断了一根玉米。
在咯吱咯吱擦车的过程中,我问他为什么恶作剧。这孩子的回答是为了正义,并骂我是资本猪和城里的脑残阔佬。我斩断第二根玉米。
他彻底住嘴了,恶狠狠地挥舞抹布擦车,但强力油漆毫无褪色的意思。这对在烈日下监工的我来说同样是个酷刑。
我问车里的阿比是不是将他移交给警察更好,毕竟这还是个孩子。她翻了个白眼。霍尔顿猛地大笑起来。剔除那些颠三倒四的自夸,我大概明白他被警察逮过无数次,进了无数次看守所和临时寄宿家庭,没有任何铁栅栏能拦住他逃跑。
这证明他无数次回到这里,这片玉米地。11岁之后,还有人为你迷路吗?
霍尔顿被问蒙了,过了会儿他说:给瓶水喝喝,算我求你。
我又绕去校车小卖部买水。戴“那四个字母”帽的店主大爷继续把头埋在农业杂志里,倒是不耐烦地摆摆手,没要我的水钱。
没等我回到泊车位,一声肝肠寸断的狼嚎凄厉地打破正午的沉闷。我水都忘拿直接施法传送到车前,阿比盖尔肃穆地背对我,尾巴低垂。
霍尔顿溜了,而红乌鸦车头的黑色叉叉不仅没被擦掉,现在更是多了一串同色系字母:“It sucks!”
在我们默默行注目礼时。霍尔顿又唰一声从不远处的浓密玉米叶里跳起来。
没人能抓住霍尔顿,没人能忤逆霍尔顿,我是玉米地之王!他抛下这样的宣言就往深处跑,还时不时回头看我们有没有追上。
现在大难临头的可能轮到我了。但阿比默默上车,下来时穿好了作为人类的衣服。她对我说:准备上路吧。
没看住捣蛋鬼是我的问题但偿命是不是略微严重了。
阿比盖尔又翻白眼。原来她的意思是离开玉米地拖车营地继续旅程。她捏着下巴审视红乌鸦的涂鸦,说这作为汽车涂装还挺叛逆的,一辆喷着脏话的法拉利豪华跑车,哈哈哈。
听她的。收拾好物资,关上车门,发动跑车。红乌鸦丝滑地滑入车道,驶上笔直切开大地的公路,热浪下路面发出模糊的低鸣。
油量充足,邀人出发。
这引人注目的法拉利超跑啸叫一声,仪表盘的指针从20拨向55,把黄与绿的玉米地世界抛在后头。
车头切入主干道,道路边缘的秸秆丛突然剧烈摇晃。戴红帽子的霍尔顿居然扑上公路,差一点就要和车相撞。我急打方向盘。他又要做什么?
胆小鬼!滚吧,滚吧,哈哈!
玉米地之王冲我们的车尾比中指。
阿比打了个哈欠。别停下,继续开,她说。
于是,车没有减速。
霍尔顿呆了片刻,开始在路肩上追车疾走,然后奔跑,最后狂奔。他细瘦的双腿在宽大的裤管里交替个不停,嘴里倒还是骂着滚蛋,声音被后掠的引擎声击碎。
车速平稳地提上70。我从后视镜看去,那红色的点一边迅速缩小,一边还在路上追逐着,直到体力不支地停下来,消失在路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