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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072 彼处水如酒 母亲说,将 ...
铺床榻,修门轴,擦陶罐,挂挂毯。一切要好,妥贴,周全,齐整。入夜之前需将老屋整理完毕,以备待客。另外别忘了,母亲说:黑街沉沼,铁火潮藤,一人在南,一人在北。
这是她有史以来最漫长的预言里最后一句话,兴许也是最难理解的一句,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诠释。总之,先记着吧。
望眼看,逼近的黄昏简直要把远方的红色岩石压碎,使天空也受伤染血。
似是而非的血色天幕下,风卷沙尘,拂过奎帕脚边的枯草。老屋微微翘起的屋檐下几串风铃随风清脆地低鸣。院里的桦树弯曲脖子,让树荫拥着砖石小径通向庭院入口。
母亲说,将会有两个旅人从那里走来,你得等着。
母亲说,来的那两人一个算是你的亲人。另一个,不是人。
母亲说,那两人会并肩走来,一个女,一个男,他们来找人。那男人将从口袋夹层里拿出一张照片展示给你看,他将问这照片里的女士是否还居住于此。那上面,你尚年轻的母亲,也就是我,亲昵地搂着一个栗壳色卷发、脸被牛仔帽遮挡住的女子,女子未来又要成为那男人的母亲。别急,我会详细告诉你前因后果。
母亲说,他会向你递出照片儿,正当那时会猛一阵尘风刮来,刮走那张合影照,带向红色的天际线,带向热土和蚁巢,因为那个叫辛西娅的女子注定留不下任何影像。存世任何一张都是错误。
母亲说,31年前有个游历四方的白人摄影师在这里做客,偷拍下玩耍的我和她,还在照片背后写下“1992,塞多纳,印第安占卜师塔莉和马场主人的女儿辛西娅”。它夹在老摄影师的相册里,又在他去世后被人拍卖,收藏、转手、流入市场,挂上网络……最后被一个白头发的羊族小子无意中发现、买下,又辗转到那即将到来的两人手中。这一张照片命途多舛,只是为了能在今天被风刮走,了无痕迹。
母亲说,你要劝他们不必去寻那照片,母亲就在这里,母亲等候多时。
七天前,母亲塔莉在红岩峡谷的活泉边完成了她的预言。
活泉源于地下深层水脉与红色砂岩的自然裂隙,数百万年雨水渗透形成;哈拉派部落认为这泉是“大地之母的一滴泪水”,连接彼世与现世。
泉眼不过巴掌大小,嵌在平坦的红色岩石间,清澈泉水汩汩涌出,汇成一条细流,蜿蜒流入橡树溪——虽然从景色上说,没什么好瞧的。奎帕在塞多纳当了七年导游,从不把闹腾的游客引到这里来。所以,这滴泪水独为母亲流淌。
占卜时,塔莉会跪在泉边,让水波揉皱她红褐色的面庞。然后她右手点燃一束鼠尾草,左手紧握一块刻有涡旋符文的红石,用前者的烟雾去熏后者,再将后者浸入泉水里,唤醒波纹,从波纹里解读预兆。
活泉占卜对母亲来说是隆重的大事儿,平时她只用烟雾、火焰、石头为求卜的旅客简单露一手,满足他们对“能不能升职”“谁谁爱不爱我”“某某的死期在哪天”的追问。七天前之所以去活泉,是因为母亲得知一个老友去世的消息,这就让塞多纳本地的哈拉派人只剩下43个了。
“了无痕迹”,母亲淌出一滴泪,“了无痕迹啊。”她就挂着泪滴去泉边占卜未来。
点烟、扔石头后,离奇的事情发生了:母亲竟然栽倒进那又浅又窄的泉溪里不见了,好像被它突然张开大口吃掉似的。
奎帕牵着狗沿泉水寻了老半天。傍晚,残阳如血,母亲自己爬出来。热天,她裹着毯子哆嗦很久,接着便开始滔滔不绝地预言。
母亲说,你将引两个客人进入我们的老屋。一个衣袖会勾在铁艺栏杆上,一个会被翘起的地板绊一脚,所以栏杆和地板就别去费神维修咯,它们命当如此。然后,你将安排他们在客厅的矮木桌前坐下,给男人一壶柠檬茶,给女人塞满了熏肉的罐子。
你要确保女人坐在靠窗的那张藤椅上,切记切记。
母亲说,接着你要告诉客人他们想要打探的故事得从1840年代说起。1840?!那女人会叫嚷,问你怎么不从耶稣诞生说起?但当儿子的谦卑男人已做好准备,他想知晓关于母亲的一切,从而也知晓关于自己的一部分;或者,知晓关于母亲的一部分,从而也知晓关于自己的一切。
一百多年前,美国白人詹姆斯·欧沙利文,响应“昭昭天命”的号召,携妻与子,加入西进车队,拖马匹和农具,穿越密苏里,抵达亚利桑那。
这家人穷得叮当响,坚信西部大地会给他们土地、金子、美酒和幸福。过了几年,这家人在塞多纳定居,依傍一条小溪,开了家小型马场。不断有西进的白人到这里来,狩猎、淘金、旅行等等,终归都是需要马的。
马匹生意很快有了起色,但报应很快也来了:我们印第安人的哈拉派部落盯上了这家人。
母亲说,当你吐出“报应”这个词时,男人会很不好意思,谁叫他显然是个白人。白人来到这里,带来疫病与灭绝,还有新的霸道的信仰。欧沙利文家不知道,他们所占、所用、所污染的那条小溪,是部落重要的水源,也是与圣灵沟通的灵修之地。
报复心切的哈拉派人不停偷袭马场,击毙白人的马匹。
欧沙利文一家也开始反击,雇佣打手和赏金猎人。
红尘阵阵,枪声不断,刀子去割对方的头皮。
母亲说,讲到这里,窗外又将刮起一阵风,风滚草沿地平线滚过,日落散发橙红色辉光,不经意间吸引那女人的目光。无需在意,继续讲下去,你可以跳过中间几十年的恩恩怨怨,讲到1900年。铁路兴起,马匹生意不太行了,恰好又发生一件大事:
欧沙利文雇佣的打手和我们哈拉派人在溪边又一次激烈冲突时,有个受伤的族人也跌倒在溪流上。等她站起来时,声音变了,变得声如洪雷,霹雳一般大喊:“难逃一死,了无痕迹。”
她这么喊着,溪水陡然迸涌出深红色的水,把所有人都吓着了。你可以想象这是个多么耸人听闻的恶兆。不久疲惫的欧沙利文家将不景气的马场搬离流红水的溪边,我们哈拉派人也不再纠缠他们。
这是休战,随着白人的势力越来越强,最终变为一种被战胜后的“和平”。
1968年,被我们称为辛西娅的女孩出生在这里。
母亲说,在她呱呱落地前,世界的面貌变化了一轮又一轮。汽车替代了马车,打了两次大战,然后又是冷战,电视,原子弹,外太空。辛西娅的祖先有的染上饮酒恶习,挥霍家产,拍卖土地;有的在矿洞塌方中丧命;有的生病,有的战死,有的又搬家离开,企图寻找新的好地方,一个大家庭越缩越小。
辛西娅的父母托残存的家底维持着小小的马场,租马匹给外来游客。直到她被生下来那天,族长让当时18岁的我带着红石护身符前去祝福。
祝福?你讲到这里,认真聆听的男人会疑惑。显然我们前面铺陈了半天的故事,已经说明欧沙利文家和哈拉派人是一对世仇。我告诉你,奎帕,然后你也告诉他:关系缓和不是因为我们善良了,而是因为我们害怕了。溪水变红那天的恶兆之后,欧沙利文家肉眼可见地走向衰败,而我们这支哈拉派人竟然也一连5年没有新生儿诞生。所以我们双方都觉得,“难逃一死,了无痕迹”是说给所有人听的!背负上同样的厄运,我们不由地为对方的命运心惊胆战。
母亲说,就这样,我走近了这家人,后来差点和他们成为一家人。
接着,你可以问他……
你已经为自己的妈妈是个美国佬而大惊失色了。如果说,和想象的迥然不同,你母亲辛西娅是个再寻常不过的普通人,你会感到痛苦吗?
母亲说,我是看着她长大的。当时我瞧上了辛西娅年轻的叔叔(那又是另一个很长的故事了),所以很勤快地往他们家的马场跑。那女孩打小开始和马作伴,三岁就学会了骑马。她很挑食,不爱吃蔬菜,尤其不爱吃茄子。她头发永远和鸡窝一样,脸蛋圆润,满是雀斑,她因为骑马摔倒磕掉了一颗门牙,好一阵子说话漏风。她养过一只侏儒兔。
你可以想象这样一个母亲吗?
她再长大一点,和年龄大她一轮的我关系越来越好,兴许因为她第一个发现我正在暗恋她的爸爸的弟弟,嗨。她还帮我递过定情的信物(我亲手用山羊毛和鹰羽编的项链)哩……她爱自然,野外,爱忙活双脚,所以在学校的功课不行。她没有魔力和神秘的天赋,上的也是普通学校。她迷电影,是当地电影院的常客一名,最喜欢的是西部片《正午》。尽管那时我已经开始向族长学习占卜,她一次也没向我求卜。她只希望跟着我学熬草药,对未来的态度是不屑一顾。
我们的客人会说,怎么可能?
他期待的不是这样一个故事。
母亲说,在这未来人的期望里,辛西娅最好刚断奶时就口吐咒语,学会走路那天就远走高飞,十八岁准时成为深不可测的预言女巫。不不不,如果妈妈是个马背上的缺牙女孩,要怎么解释后来发生的破事?
奎帕,你替我问他:
我还指望你告诉我呢,小子。
这世间,岂是先有车辙,再有轮子?
先有未来,再有过去?
先有命运,再有你我?
命运从天而降擒住了她。我眼看着辛西娅长成大人,眼看她父母因车祸去世,眼看她的叔叔——也就是你母亲我曾经爱过的人——得了癌症,瘦成一条鱼干,就那么魂归大灵了。
这分明是百年前的预言在应验,我们哈拉派人惊怕万分,但辛西娅却勇敢得很。那年她多大了?和你现在差不了多少。偌大的家里只剩下她一个,所以这孤身一人的孩子下定决心离开塞多纳,离开故乡。
是我送她远行的,就在那条仍然汩汩冒出红水的泉溪旁。
眼瞅着百年来如一日的这条恶兆之水,辛西娅告诉我,她要游历世界,在高山、在峡谷、在雪地、在沙漠、在城市、在乡村,在每一处留下自己的足迹,她绝对不会了无痕迹。
然后她和我挥手告别,连目的地都没有,打算就沿着水流的方向走远。那天,阳光头一次将溪水照得金光闪闪,万分夺目。兴许是光迷了眼儿,我可怜的辛西娅绊了一跤,也摔在了溪水里,就像你母亲我跌进溪水里那样。
那时,我匆匆上去扶起她。
只见那傻姑娘龇牙笑着:快看,我捡着一截木头,它刚刚浸在水里发光哩。
哪有能发光的木头,你看花眼了吧!
她忽然闭上嘴巴,听不见我说话了似的。我叫她,拍她,攘她,才让她醒悟般抬头对我一笑:我知道要去哪儿了,塔莉,我全都知道了,请送我去坐马上要发车的大巴。
从此我再也没有她的消息,再也没见过她。尽管她答应要给我写信的。
母亲又说,说到这里,我无话可说了。说,说,说出口的东西,谁能保证它是坏是好。就这样了,奎帕,到时候你也将结束话头,给那两个客人添点茶水,让他们自己琢磨去。
狗狂吠,红云压境,砂石满地乱走。铜褐色脸庞的母亲禁闭双目,再盈着眼泪睁开。她的流苏皮夹克、银饰项链和绣有涡旋图案的长裙都摇摆起来。
母亲嘴唇哆嗦。
得了,奎帕……你母亲我恐怕到死才能学会停嘴。
辛西娅离开的那天,我失落地绕着红岩峡谷徘徊,不知怎的就绕到峡谷的另一端去了。银菊低矮,仙人掌挺立如卫士,它们保卫的东西藏在灌木丛里:那是溪水从地下淌出地表的出水泉源。泉源后方有一块巨大的红砂岩,原来崩裂的红砂一直不停落在泉水里。我走过去,用其他石头隔在红砂岩和泉源之间,不让红砂落入。过了一会儿,被我们恐惧了那么久的泉水就不太红了。
母亲说,就到这里结束。
你的两位客人中,当儿子的那个会默然无声地久坐在藤椅上,随他想去。
倒是那个女人,奎帕,还记得我要你把她安排在靠窗的座位吗?
她会受不了长时间的沉默,起身,往挂念了老半天的窗外景色走去。
那时候,夕阳会收敛最后一丝暗红,星和月齐闪。咱们的狗会回到老屋,吠叫着从门口冲入,把那不是人的女人吓一跳。所以她将撞上身后的梁柱,震动老屋的房梁,震掉房梁上的三个干草药罐。她将躲过前两个,被第三个砸中脑袋……
哎呀呀,她要坏脾气地叫嚷。接着,莫名其妙地,她将会发现罐子里飘出一张莎草纸片儿。
那纸片儿是怎么放在那里的?写了什么?干嘛偏偏掉在她头上?怎么诠释?有何意义?……
得了,得了。
奎帕,我要住嘴了。你不要害怕,无论是我、那两个将来的客人还是其他种种,都伤不了你,因为你聪明地选择了成为个愚钝的傻瓜。而我告诉你的这些未来马上就要过去。
奎帕收回注视黄昏的目光,牵狗走回老屋。哪怕背负了等待的使命,仰望天穹仍然是件乐事。今天他看到鹰在火烧云上飞驰,又直直俯冲向旷野,不知擒到什么猎物。
奎帕走回老屋,发现老旧的地板擒住了母亲。
她还包裹在毯子里,躺倒并一动不动。难怪她要把预言转述给奎帕,她说光了要说的话,这就离开了。
狗凄凉地吠。奎帕就揍了狗,又屏住呼吸,想听母亲的灵是否正从身体上起身回归灵界。然而在他这个愚钝的傻瓜听来,只有风在过去。
本章标题直接取用自游戏《彼处水如酒》,而这个标题又取用自美国传统民谣《Going Down the Road Feeling Bad》的歌词:“I'm Going where the water tastes like wine”。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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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072 彼处水如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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