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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101 种一棵树最好的时间 但现在是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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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青栎,你在这里做什么?”
她闻声回头,看见佐伊抱着记事本走进庭院。
庭院位于“瑞士联邦魔法损害防治与康复中心”,是这座四面包围结构建筑的绿色中心。许多绿色又养眼的事物,草地,绿树,花圃,淡绿漆的长椅,晴天时绿翅膀的蛾子和蝴蝶。
可惜今天天气不好,阴云加雨水让庭院变成深重的墨绿。康复中心的“居民”们闭门不出,医护则踏着水渍声匆匆通过走廊。佐伊是个责任心极重的行政人员,她顶起避水咒,踏进雨中。
冬青栎比划手语。
“种树?现在吗?你刚刚痊愈,注意不要着凉了。”说着,佐伊的避水咒扩散到冬青栎头上,遮住这头湿漉漉的熊。
冬青栎继续比划。
佐伊深深叹气:“好吧,我已经习惯你们这些固执的人了。可以告诉我你为什么要种树吗?噢……难道想在离开前留个纪念?”
再过一周,洛佩·冬青栎就可以离开这座半监狱性质的康复中心了。
一方面她的生理伤口已经痊愈,不适合再占据医疗资源;另一方面,她配合警方和银十字的调查,提供了守林人密教的许多信息与线索,算是戴罪立功。于是经过瑞士联邦警察、银十字协会、兽族人权组织以及律师的多方讨论,这位守林人的前骨干将重获自由。
——有限的自由。冬青栎将被转移至一座偏僻的农场暂住直到开庭,周围五公里内没有普通居民,相当于一种保释候审。她身上的罪名有:加入犯罪组织罪、危害公共安全罪、协助杀人罪、非法剥夺自由(绑架)罪。
但现在是种一棵树最好的时间。
冬青栎不再向佐伊比划手语,径直走向方才考察了半天的角落。这儿靠近体检楼的围墙,土壤非常厚实。她捏起土壤闻了又闻,估摸了下距离,蹲下就开始刨土。
“等等!”
佐伊经常露出这样的表情:一分同情,一分为难,八分“规定就是规定”。
她说:“我很抱歉,但你还处于警方和银十字的监管之下,规范之外的行为都需要经过审批。”
熊女支起身,无所谓地将一枚沾泥的橡果丢给佐伊,比划道:拿去审批吧。
佐伊隶属于银十字魔物收容协会,是被派遣到这家康复中心的监管评估员,负责的就是守林人事件相关人员的评估工作。也就是说冬青栎的一举一动都在她监视之下,四个多月来日日如此,闹得俩人逐渐熟络起来。
多半是为了撬开冬青栎的嘴——不对,她的嘴也说不出话了——监管评估员佐伊相当耐心温柔,和其他银十字职员的气质迥乎不同。她给冬青栎安排的第一个社会化康复课程是学手语。
“只要我们想,永远都能与他人沟通,手尤其有效。”第一次见面时,佐伊这样说道,然后她的右手大拇指依次快速掐过食指、中指、无名指的指节,一团泥沙立刻绕着她的右手打转。佐伊手掌一摊,泥沙聚合化为一尊熊的小雕塑。
“这是手印‘指间沙’,”她把小雕塑递给冬青栎,“希望我们今后好好相处。”
除了冬青栎,这家高规格的康复中心没有多少守林人。可能是担心仇恨报复,当冬青栎开始配合警方和银十字后,这里更是一个守林人信徒都不剩了。她每天能见到的患友,无非是些癫狂的前银十字特工,遍身黑雾的受咒者,被融在一起的双胞胎,被恶灵附体的孩童……每个人都麻烦缠身,懒得过问她的身世。
冬青栎有大把时间可以消遣,她手语学得飞快,终于到了能沟通的地步。
那天,她向佐伊比划:
食指先指向对方,右手再并拢。然后手指微曲,指尖对着嘴连续点两次,右手掌心向上向外翻转,配合一个询问的表情。
“你——吃——了吗。”佐伊解读后笑了,“我吃过了,谢谢关心。”
冬青栎又一阵比划。
“手印……?你想看我结印?是啊,手语和手印真是相似,手语向人索求理解,手印向天讨要法理。用十根手指便能做到这样的事……但是……”
佐伊顿了顿,换上“规定就是规定”的表情:“冬青栎,你不能向我学习结手印。尽管你现在没有展现魔法天赋,但按照规定你不可掌握任何施法媒介与施法方式。在你离开康复中心时,银十字会要求你签下《魔法静默契约》,直到法院和魔法师议会对你做出最后的审判。”
冬青栎双手一摊,耸耸肩,表情滑稽。
佐伊便恢复一分同情:“但我们还有艺术疗愈课,啊,还有法律与公民意识课。这些课程的表现评分都会影响你的保释申请,接下来我们从哪节课开始?”
冬青栎每门课都拿了最好的评价。
除了社会化康复课程,这位前守林人还要隔三差五接受一种“心理康复评估”。却不是躺在躺椅上和心理治疗师闲聊。她会被引入一个静谧的治疗室内,头上悬浮几个小小的银色器械,将她的大脑扫来扫去。
“你感觉如何?”
“你心中是否感到迷茫和缺失?”
“你是否偶尔感到灼烧般的疼痛,或者尝到古怪的味道?”
诸如此类的问题。大多数时候冬青栎会回答“没有”。包括佐伊在内的评估人员有时会露出奇怪的失望情绪。就好像他们指望从冬青栎的大脑里扫描出什么石破天惊的异常。
改邪归正的冬青栎平静,顺从,柔和,作息规律。她清晨6点起床,铺好白床单,前往公共食堂领早餐,对工作人员颔首致意,向佐伊报告身体情况,上课,画素描,接受检测,帮医护制服发狂的患者。她甚至能和那些发狂的、受咒的、畸形的、被附体的家伙们安静处在一块儿。有些护士得知她要离开竟然不舍起来。
和佐伊搞好关系后,这位银十字向冬青栎透露过一些消息:鉴于守林人大部分被判定为“遭到洗脑的受害者”,所以对他们的安排非常人道。大部分守林人会被分散到不同社区安置,外国籍者则被引渡回祖国;未成年人会被送往志愿者家庭收养,还会接受“认知修正术”。说白了,就是消除他们在守林人小镇学到的“背离社会观念的错误知识”。
“……我们都犯过错,”佐伊偶尔会黯然地回忆起什么,然后用加倍的乐观勉励冬青栎,“但挽回错误的方法比我们想象的还多,而你现在做得非常好。”
时间像雨一样淋湿她,又沿着指缝流淌下去了。那枚人畜无害的橡果通过检测,最终回到冬青栎宽大的手心。时间掐得正好,这天正是冬青栎收拾行李即将离开康复中心的日子。
“我不是植树专家,但你确定现在适合种橡树吗?秋天还没到,庭院地下又都是混凝土。橡树的根那么深……”
秋天确实还没到。空气温暖如旧,偶尔热浪滚滚,常有午后的雷阵雨或连续几天的阴雨。她离开康复中心的那天多半也会下雨吧。守林人小镇的乌云会自己看路,只把雨水下在田里。田里的土肥沃到埋个皮鞋都能长成皮鞋树。
有那么一刻冬青栎感到心里的东西终于要冲破伪装把一切燃烧殆尽。首先她要把旁边的佐伊掐死,砸烂她那张温柔的脸;然后她要把所有门、窗、床单和护栏撕成碎片;她还要将这座康复中心的每个医生,每个病人挨个杀掉,让他们再也没法康什么复了;她要把所有昂贵的仪器碾碎,把什么文件、什么课本、什么素描纸撕得粉碎。她要怒吼,呕吐,狂奔,把自己的胸膛整个儿给扯开。
幸好现在是种一棵树最好的时间。
冬青栎将捂得温热的橡果深深埋进洞里,盖回泥土,指腹轻压土面。事情就这样完成了,一点也不难。
身边的佐伊似乎卸了口气的样子。她理顺头发露出微笑:“走吧,冬青栎,我们还需要办理最后的手续。务必记住开庭前我仍然会按时和你联系,也请你按照规定时间报备自己的情况。祝你一路顺风。”
于是,冬青栎也向她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