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柿心锚》系情

2、第 2 章

　　2.

　　“嘿哟嘿，嘿哟嘿，今天太阳下山好快哟。”

　　“入秋了，等到冬天，寅时末太阳就下山了。”

　　方石停下正前后抡着的胳膊，扭头去看有一搭没一搭回话的爷爷，他正盘腿坐在院子里，闭目养神。人老了嫌硌屁股，椅子上垫了一层厚蒲团。

　　也许是庄子建得偏的缘故，墙里墙外并没有大家族的喧闹，初来时在院子里还能听到别院的人声，但无人吵闹，只是有隐隐的窃窃私语，墙头的风刮得一烈就把声儿盖住了。领人来的二管家说为了不蹿玉气，来到访的亲戚们只能住隔开的小院子，互相之间不能互通往来，在院子里可以随便溜达，出院门都不行。敢情这是把人圈养了啊。

　　初来时拜访了一下老太爷，是大太太出的面，老太爷在里屋咳得像个年久失修的风箱，让人听着不由得担心他下口气就喘不上来，过去了。大太太倒没露出担心的意思，眉宇间似乎在为别的事忧心忡忡，捏这条帕子半掩着嘴，让爷孙俩放宽心好吃好喝住着，什么消息也没透露，心不在焉的把爷孙俩打发跟管家走了。

　　“真无聊啊，”方石捻起衣服下摆，随意抹了两下，嘴里都直冒热气。他戳戳爷爷屁股底下的蒲团，咂嘴道：“这老方家神神叨叨的，这不是寺里的蒲团么？这是又信佛、又信道？”

　　“我看他们连国外传来的洋玩意也信。”爷爷只睁开一只眼，好几天过去了，爷孙俩坚信自己是劳碌的命，在别人家吃闲饭都呆不住，还是自己家窝好。

　　方石端详自己手中的玉，他活动了这么久，玉终于被他的体温捂热了，不再触手冰凉。

　　他不懂玉，爷爷捡石头在行，玉的品相往深了就说不上来，但是即使是不懂玉的人，也看得出来，这就是平平无奇的一块玉，刚好可以被成年女子握在掌心的大小，有点淡淡的奶黄，跟大户人家养的下人小丫头腰上挂的玉佩放一块儿，准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然而，就是这么一块儿玉，让方家这样的大家族，“绑架”了自己家零零落落的远房亲戚，让十岁以上二十以下尚未婚配的大小子们轮番着近身捂着，说是要“养”这块玉，找什么“共鸣”。

　　“爷爷诶，你把我教得太好了，我要是逛过窑子，这事儿就轮不到咱了噢。”

　　方石叹气，发出了这几天来说过了数次的感叹。

　　“你小子！”爷爷笑了，拿烟斗往方石脑袋上敲，方石嘻嘻笑着躲，爷爷却突然敛了笑意，抽了口烟，正色道：“我看哪，这事儿跟咱方家祖上那道士有关。”

　　“为什么？”

　　“专要没经历过人事的大小伙子捂玉，这听着怎么像人家说的用童子尿驱邪呢？未泄元阳的童子之身，像是道家说法。”

　　方石反对：“说书的还说那唐三藏是金童转世元阳未泄呢，也不是只说道士吧。”

　　爷爷觉得有道理，继而道：“管他道士和尚，都是斩妖魔鬼怪，只怕这方家啊，是碰上’那头’的事了。”最后几个字说得极轻。

　　方石缩了缩脖子。

　　来这儿过了三四天，才轮到他捂这块玉，现在他贴身带着这块玉也有两日了，什么也没发生，也许，他跟这块玉无缘？他们很快就能回家了？

　　什么’这头’的事，’那头’的事，他对鬼神之说一向近而远之，反正现在风平浪静，除了每日往他们住的小院里送菜的老嬷嬷，谁也没见过，谁也不让见，只等着该轮到下个人了，把玉交出去，麻溜走人。

　　眼见着太阳落山了，碟碗相撞的轻微声音终于由远至今，老嬷嬷看着岁数比爷爷都大了不少，脸上没几里地就皱在一块儿的与其说是脸皮，不如说是树皮，方石每次见到她，都怕老人家脸上的皮啪嗒一声就掉在地上一块儿，露出里面经年久月困死的一只苍蝇——这一把年纪了还干活，真挺不容易的。想到此处，方石几步蹿上来要接过老嬷嬷手里的餐盘：“我来吧，我来。”

　　那本该颤巍巍的老手仿佛粘在餐盘底下似的纹丝不动，推拉了几下，老嬷嬷才手一松，方石退后两步，稳住了餐盘，对老嬷嬷讪笑：“谢谢您啊。”

　　他对这老人家有些打怵，她一点也没有老人家的慈眉善目不说，力气还出奇的大，可能这就是为什么她一把年纪了尚在干活的缘故？话也非常少，来院里送了快一个周的饭，每次都像在完成一项任务一样，虽然也确实是在履行任务吧，但连一两句寒暄都吝啬说，问她话也一概不理，唯一的一次“交谈”，是她刚送来玉的时候，方石琢磨着这怎么按要求，随身在身上最热乎的地方带着呀，难不成放□□里？夹胳肢窝里多麻烦。

　　他有点嫌弃，琢磨着这东西被之前多少个人放进□□里过。这时老嬷嬷开口了，声音沙哑到难听：戴腋下，我给你缝个绣囊。

　　想不到老嬷嬷是个面冷心善的人！方石刚开心了一下，还没来得及绽开笑容呢，老嬷嬷就转身走了，扔下一句：五文钱。

　　方石的半个笑容立马就僵在脸上，他不死心地嚷嚷：“谢谢啊嬷嬷，谢谢！”

　　结果显而易见，老嬷嬷走的和往常一样潇洒。

　　怕是奔向下一个五文钱了吧！

　　估摸着老嬷嬷走远了，方石顾不上吃饭，连忙放下餐盘，搬扫帚，要跟隔壁院子搭话。

　　方石这年纪，是闲不住的。

　　自从听说了方家集结了一群和他年纪差不多大的半大小子来“养玉”，方石很是期待，这帮有近有远的亲戚，平时都很少见或没见过哇，大家认识认识，以后一起玩儿，在这里也可以交换信息，不是一件好事么。

　　可是院子和院子之间是方家明确说过不许串门儿的，一来方石有点怕老嬷嬷，二来方石和爷爷都觉得没有必要之处，不要得罪方家，于是只能从趴墙头聊聊天处想办法，不然方石真得憋坏了。爷爷调侃道：你爷爷我是猎户，不是说书先生，没那么多嘴皮子可以耍，话多了还嫌口干呢，你找隔壁小伙聊吧。

　　这隔开院子的墙这么高，难不倒方石先要找人说话的心。他拿院里一把扫帚当撑杆儿，嗖的一下蹿上了墙，趴在墙头探头探脑：“嘿，小胡！小胡！”

　　墙下景色一览无余，跟自己院子别无二致的小院，就是位置不同，落叶多了些，一个又黑又瘦的半大少年正狼吞虎咽地吞着手里捧着的一碗面。

　　方石眯着眼打量了一下，原来今天吃的是云吞面啊，这小子吃得真香啊，赶紧说完了好吃自己那碗，他不禁咽了口口水。

　　“又，又咋了？”

　　方胡在吞咽间仓促说完，继续在嘴里大嚼特嚼。不怪他看上去像是八百年没吃饭了一样，他是真的饿了很久。不像方石，父母不在了至少还有个爷爷可以相依为命，在被接进方家前，方胡已经半打短工、半流浪好几年了。好不容易把自己拉扯大了，山珍海味没尝过，尝尽了生活不易。为了这口吃的，他这辈子待在方家都愿意，偏方石这小子总在人吃饭的时候来搭话。

　　“你别怪我，我们不是说好了嘛，老嬷嬷送完饭刚走，这时候说话最安全啊，她走路悄默声儿的，除了饭点，谁知道她还什么时候来啊。”方石道：“诶，我问你，你还没养玉，那你隔壁养玉时怎么回事呢，我隔壁就你啊。”

　　方胡一边吃一边偷偷翻了个白眼，不太想搭理方石，但这小子不招人讨厌，只得说：“这几天你都问我千八百回啦，还要怎么说呢。我之前的隔壁周小二就养了一天玉，比你时间还短呢，没啥感觉啊。”

　　”对了，”方胡想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端着饭碗靠近墙边，压低声音说：“周小二养完玉第二天就收拾东西回家了，这我跟你说过。”

　　“嗯，然后呢？”

　　“今天中午，吃完饭不久，我听着动静好像嬷嬷要去隔壁送饭，我就问，周小二都走了，这是给谁送饭呢？嬷嬷没搭理我。我就好奇，你知道的，我院里靠近那棵大槐树的地方，墙上有个小窟窿眼儿，我就凑近去看——”

　　“······你就凑近去看？”方石吞下一口唾沫，也跟着紧张了起来。

　　“那老嬷嬷对一个人说’孽障，你别不识好歹’，那声音，老阴沉了，我就怕她下一步在我眼前扑上去掐死他呢。”方胡说着，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好在美食能给他安慰。

　　“？”方石追问：“那孽障长啥模样？你跟他说上话了么？”

　　提到那位“孽障”，方胡脸上露出一丝古怪，他抬起一只手，示意方石听他继续往下说，“老嬷嬷骂完就走了，那人一转身，我才瞧清楚他长啥样······挺清秀的，就是太瘦了些，干巴巴的，头发也乱糟糟的，跟我乞讨时差不多。我寻思着这人看着可没那老嬷嬷可怕，就问他话，问他怎么得罪了那老太婆。”

　　方胡词穷，无法给方石形容当时的场景。

　　那人转身，方胡猝不及防和他对上眼，那一刻似乎很短暂，又似乎非常长，长到足够让方胡打量他的长相，并留下深刻印象。
　　他的眼黑白分明，不用凑近去看，方胡就知道里面一定清晰的倒映着自己，以及所有入眼之物的影子，但他们一定不会停留，因为他哪怕在专注地看着你，你也能感受到他的神思尚在神游——这样的学生，在学堂一定特别不受夫子欢迎吧！

　　他脸上没有丝毫意外，好像他早就知道有人在那洞后偷窥似的。

　　“没有意外”，可以是上门乞讨时开门的家丁“果然如此”的白眼，可以是多加思考过后面对突发事件的“早有准备”，但是在他身上，没有洞察所带来的轻微的高高在上，更像是······他对这世间早已丧失了好奇心。

　　真奇怪，这人看着跟自己差不多大啊？

　　要说经历的多，他方胡从小四处谋生的，人情冷暖、世态炎凉看过不少了，还真没见过这人这样的眼神儿······

　　胡思乱想间，新来的邻居说他叫聂占，方胡脸一红，听岔了，还以为人家叫他孽障呢。

　　聂占话不是很多的样子，只说了他也是跟方家沾亲带故的亲戚，和方石、周小二、还有方胡自己来的过程差不多，都是为了养玉被方家带来，别的他就不肯多说了。

　　方胡问聂占他的另一边隔壁还是之前周小二说的方赐远么？聂占只是摇头，不知道意思是不是了还是不肯再说话。方胡对他有种微妙的好奇，不想惹他讨厌，于是见好就收，只添了一句：“兄弟，这世间挑挑拣拣，就像捡破烂似的，要相信还是可以摸到点宝贝的嘛。”

　　等了许久，无人应答，再从墙中小洞看去，已不见了那人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