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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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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石的爷爷是个好猎手,爷孙俩平时的衣食住行全靠老爷子去镇子上卖皮草过活。
方石长到十三岁爷爷才许他一起进山,男孩子总觉得做个猎人威风凛凛,努力练练说不定徒手打老虎也可以,这念头一跟熟悉的大人小孩提起总被人笑话,见到他就刮刮鼻子,招呼:哟,我们村的方武松来啦?方石不服气,但爷爷从没笑过他孩子气,只是乐呵呵地说,你还是多跟镇上草药铺子学点识草药,说不定比打猎有出息,你爷爷我是不懂,不然也跟着人家去外地挖人参哩。
打猎是为了生存,爷爷有一个爱好,就是捡石头。
方石爹娘早年出了意外,留下当时只有五岁的奶娃娃和爷爷相依为命。屋子虽小,两个人住总是够的,里屋床边爷爷用木头建了个简陋的小型博古架,属于贼进了屋溜达一圈顶多顺走个玉米棒子,什么也不会带走那种,因为屋子里除了打了补丁的旧衣服,打了补丁的棉被,就博古架上堆放的形形色色的石头了。
当然了——没一个珍稀的。
用爷爷的话说,要是有块贵石头,用得着还住在这小破屋吗?早搬镇上去住石头房子啦。还会打只鹿都舍不得自己吃?
要是有块珍贵玉石,还留得住吗?重要的是故事,收藏,欣赏。
前两年镇上新开了一家画具铺子,小镇不大,大户人家还是有几户的,人一旦富裕了,不为生计发愁,自然就风雅起来,画具铺子的顾客多是从这些大家族来。就像在远方的莫高窟,有人用金子、宝玉石做颜料绘制唐卡佛像,画具铺子多数服务于愿意用宝玉石作画的客人,为他们提供材料。
山里矿石多,原料多,爷爷很是高兴,捡石头这件事对他来说既是爱好,现在又成了多一件吃饭的家伙。画具铺子老板教爷爷辨认了可以用来做原材料的矿石,从此爷爷进山的路上又多了一项任务。
至于为什么老板自己不进山,或者雇伙计进山呢,原因是镇附近的山脉都属于还未开垦的深山老林,深处更是有浓雾,只有爷爷这样常年打猎的老猎户才敢进,一般人没有向导是不敢随意进山的。
方石年纪小,正是好奇心旺盛的时候,他对石头没什么兴趣,好在眼睛尖,是爷爷的好帮手。他只惦记着打大老虎,和在山里探险的未知与刺激。
有一次方石跟爷爷进到林子深处,爷爷望着南边,嘴里喃喃道:可不能再往深处去了,凶险着呢。方石好奇,林子里有什么?爷爷只摇头,说:有好东西,好大一块灵璧石,在古代被称为中国四大名石之一呢。方石更奇怪了,有好东西为什么不去搬来?爷爷只嘘了一声,像是怕空中某种无形的存在听见一般,在方石耳边悄声说:那石头下头······有东西!
吓得方石好几晚睡不着觉,顶着两个大黑眼圈晚上不让爷爷吹蜡烛,他是个想要徒手打老虎的男子汉,可他怕鬼啊啊啊。
爷爷一看他这样,乐了:“你怕啥呢,那东西都被镇在下面好几百年啦,还是你曾曾曾曾祖父的兄弟干的呢。”
方石掰着指头数爷爷说了几个“曾”,把自己绕晕过去了,只评价道:“这亲戚够远的哈。”
爷爷抽了口旱烟,那口烟袅袅绕绕飘得特别长,仿佛能够穿越过去那几百年岁月,“这位祖上的亲戚啊,可是个能人,你知道咱那镇上摆摊算卦的老褚,褚瞎子不?他算十次卦能有一两次准吧,也不错啦,咱这太爷可是正儿八经仙山出来的道士,据说为了那双眼不瞎,很少给人算卦,人可是县志里都有记载的大人物呢!”
方石一听来了兴致,追问这位亲戚都做了什么大事,怎么就成了大人物啦。
爷爷道:“记载很少,只说唐宋年间太爷在本县大战兴风作浪的妖物几百回合,将那妖物镇在灵璧石下。不久后他就云游四海,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道士嘛,自然是没有子嗣的,咱祖上是他俗世的亲兄弟,听道长弟弟教诲,叮嘱着咱不管是本家还是旁支子弟,一律不许接近山里镇石处。”
说是有妖怪,那这妖怪是圆是扁呢?这故事听上去怎么跟孙悟空被如来佛镇五指山下这么像······不对,如来是佛家,太爷是个道士,讲究急急如律令那一套,应该不使巴掌,是舞桃木剑的······
方石不敢细想妖怪长什么样,脑子里胡乱思考着道士是怎么用桃木剑镇妖邪、大战三百回合的,渐渐进入了梦乡。
这天爷孙俩猎了一头鹿,满载而归,路上爷爷还捡了一小块孔雀石,说是可以卖给画具店里研磨做颜料,答应赚到钱给方石买糖吃。爷孙俩高高兴兴,吭哧吭哧扛着鹿回家,远远就看到一队人在院子里站着等,有几人抱着双臂来回踱步,很明显是等得不耐烦了。为首的是个小个子,胳膊拢在袖子里,戴着一顶镶了玉的瓜皮小帽,见了爷孙俩眼睛一亮,迎了上来:“是方鹤先生吧?鄙人姓王,在方家本家做大管家,奉老先生的令请您二位来府上一叙。”
请人来家里做客,有必要带这一个两个四五个壮汉么?怕不是要先礼后兵。爷爷大名方鹤,听着挺雅,其实就是一个老实本分的猎户,跟本家没什么来往,更谈不上结什么仇怨,来人这是葫芦里卖着什么药?总不能是为了续香火,想把自家大孙子接过去做小少爷这等好事。
这边爷爷暗自咂摸着,方石年纪小,不懂大人这些弯弯绕绕,只觉得这小个儿长得真不讨喜,不笑像个猴儿,笑了露出对儿大板牙像只大老鼠,明明笑得见牙不见眼的,莫名就是让人觉得这人憋了一肚子坏水儿。能让这面相的人做大管家,这鼠猴儿一定是个马屁精。
见爷爷不答话,小个儿也不生气,只是敛了些许笑意,哂笑道:“方鹤先生,王某人来请您是为了一件好事儿,大家都是亲戚,方家又是方圆百里的大户,总不至于害您吧。您就当放宽了心,来本家玩儿几天,成吗?”
“几天?”
“少则一两天,长就不知道了,定是让您俩住得舒舒服服。”
“行吧,”爷爷点头,一指屋里:“那你让我准备准备。”
小个儿一拱手,有几个壮汉家丁在,不怕这爷孙俩逃开,屋里就那些个破烂玩意,有什么好带的。小个儿转过身看天,手背在背后,细细转着自己的玉扳指,心里满是不屑。
“爷爷?”
“嘘。”爷爷关上门,转过身示意方石别说话,走到窗边一瞅,果然前门后门都守了人,他关上窗户,对方石小声道:“你把我的烟斗拿来,再拿四个干玉米棒子。”
方石依言从厨房回来,爷爷一人一件衣服分别裹住俩玉米棒子,做了两个小包袱,递给方石一个,又拿过烟斗,磕干净里头残留的烟草,示意方石看:“玉米棒子留着跑路的时候当干粮,到了方家,怕是吃食都有人盯着。你仔细瞅瞅这烟斗里头。”
烟斗是有些陈旧了的黄铜色,样式是普通的中式烟斗,细杆儿,小巧的烟斗头,系了一根脏兮兮的黑绳,绳上挂着一颗不发声的小铃铛,凑近了一股烟草味儿扑鼻而来,甚至有些呛眼睛,方石忍着不适,眯着眼睛仔细打量,好一会儿才看出了门道:“啊!这里面、这里面是个铜钱?”
铜钱和烟斗一个颜色,大小严丝合缝地卡在烟斗里,只是底部的孔和铜钱一样,是方形的,而不是普通烟斗的圆形。这烟斗看着毫不起眼,只怕丢在街头都只有流浪汉会去捡,就算发现了里面有枚铜钱,也只会赞一声巧思,无甚在意,毕竟一枚铜钱嘛,也就能买个大馒头,没啥稀奇的。烟斗就是拿来抽烟用的,常年塞满了烟草,谁又会特意去看里面是什么构造呢?
爷爷眯眼一笑,有些得色:“正是。这可是咱家祖传的宝贝。若是此行有危险,你就拿着它······”
正在此时,门外面被人重重敲了几下,接着传来小个儿的声音,倒是不慌不忙、气定神闲的:“方鹤先生,可收拾好了?天色不早了,我们早点启程吧!”
“诶,来嘞,哎呀,去本家拜访,自然要挑两件好衣服嘛——”爷爷扬声道,然后压低了声音对方石说:“这一趟不一定危险,还是要防范于未然,有事生变时烟斗不要紧,你记得要把铜钱带在身上。”
方石惊异,小声说:“这铜钱是什么宝物?”比如把外皮擦干净了,其实是一枚金铜钱什么的。
“这就是一枚普通的铜钱。”
方石:“······”
行吧,难不成是怕跑路时两根玉米棒子不够吃,老祖宗给枚铜钱加餐,可以再买个馒头——想得真周到。
方石有点沮丧,爷爷眨了眨眼,“我跟你说过,咱祖上有位道士吧?”
说完推开了门。
方家是方圆百里的大户、乡绅,不在镇上住,自个儿圈了地建了个庄子,叫方家庄。旧时候讲究门第,家族几房都住在一起,家家户户近一百人,像爷爷方鹤这样没落得只剩下两个人的旁支,自然是早在上几辈就分家搬出方家庄的了。
方家庄离爷爷家架牛车不过近三个时辰的路程,这样近的距离,也好几十年不曾有过往来,突然“邀请”爷孙俩上门做客,不管是什么理由,都让人不得不多想。于是,方家干脆没有给出理由。这是属于本家的傲慢,反正我请你,你就得来,是来给老一辈贺寿,还是别的什么,是来一两天,还是长期住,都由不得你。好在亲戚一场,离镇子又近,大家都认识,怎么都算不上是鸿门宴,走一步看一步吧。
临走前爷爷说今天打的一头鹿带上吧,放着不管回来该坏了,多可惜啊,听说本家老太爷快七十了,鹿血强身健体,带去给老人家补补。
小个儿嘿嘿一笑,同意了,想着这方鹤还挺上道,挺会来事儿。
他笼着袖子盘腿坐在牛车上,眯着眼看着前头的爷孙俩,暗自叹道:希望你们别中招儿,自求多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