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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严少卿的青男心事 天公亦有温 ...

  •   是夜,严府东楼,烛火摇红,沉水香起。

      严世蕃屏退所有下人。他并未像往常那样立刻处理公务或翻阅密信,而是罕见地独坐在窗边的紫檀木圈椅上,扳指无意识敲打扶手,撞击声清润而缓慢,一下下,和着心跳。

      烛火噼啪,将桌上的画像照得明亮。充斥着权谋密信的华美楼阁里,恍惚间弥漫着竹林湿露,混杂着血腥气、猫毛的暖燥和女子的幽香——书房重地,严世蕃从不许女子进入。

      “荒谬。”

      檀木椅里的人暗叹一声,像是在嘲讽脑海中挥之不去的那个人,又像是在嘲讽竟为此等琐事烦扰的自己。

      案头画像被烛火镀上昏黄光晕,画中女子眉目工整,却失之呆板。严世蕃的目光掠过画纸,投向虚空,恍见京极观竹影婆娑。天降奇论,一步之遥,徒留遗憾;清音论书,假托贤名,实为借势——高深居士与神秘小姐,竟在竹林湿气中重叠为一,合为凉亭里那个清妍温柔的具象化身。

      兜兜转转,两度未见其人先闻其声,严世蕃本以为窥见了全貌——这是一个冰雪聪明,或许可堪雕琢的才女。她或许并非全然无辜,可能在意图勾引,可能在欲擒故纵。但这些都无伤大雅,他严世蕃就喜欢有意思、有挑战性的东西。

      他素来喜爱解谜,享受将人心置于掌中反复揣摩的乐趣。这女子似一幅笔法错乱的古画,前半卷是颜筋柳骨的端严,后半卷却是泼墨淋漓的疯癫。他想起她为野猫包扎时那双染血却执拗的手,那般纯粹而不计利害的姿态,竟让他感到一丝被冒犯的愕然——这世间竟有他无法用得失衡量的逻辑。

      诚然,此举也削弱了他对她的怀疑。清贞法师德高望重,几次明里暗里提点他不可为色所惑,为着法师自己的道心和清名,也不会做出献色拉拢之举——是以严世蕃相信,京极观竹林重逢,确是偶遇。

      继而,是那不堪入目的癫狂景象:“好肥美的猫猫…”她埋首绒毛鬓发散乱的模样,与方才的清妍判若两人。严世蕃扶额,眼前掠过这些场景时,轻笑的脸流露出难以置信的嫌恶,但眼底深处,却又烧着一簇压抑不住的火苗。

      怪人,她一定是个怪人。

      可偏偏就是这个怪人,能品评颜字,能知晓商事,还能说出那般古怪却暗合玄机的丹理!而恰好有个严世蕃想要讨好的人,很喜欢丹理。

      这种极致的矛盾,让严世蕃坐立难安。他自负聪敏,平生最爱解难题,而眼前这道名为“郑青加”的难题,无疑是他遇到过最扑朔迷离、最光怪陆离的题目之一。

      他猛地站起身,走到书案前,将那副不及她真容万分之一的拙劣画像拂落,铺开洒金竹纸,磨墨,提笔。

      记忆一遍遍回溯,他试图记录下印象中最深刻的一幕,落笔却是“素手”、“粉缎”、“云鬟”、“玉镯”、“呵气”…这些词藻堆砌出来的,是一个模糊刻板的才女幻象。

      《鹧鸪天·观中偶得》

      竹影筛金过粉垣,苔痕凝碧上石阑。

      忽惊素手遮纨帕,却见眉山蹙翠烟。

      云鬟湿,玉镯寒,低眉呵手弄橘团。

      天公亦有温柔意,三遣春风到东楼。

      目光触及自己亲笔写下的“温柔意”三字时,脑中想起的却是她的鬼哭狼嚎,和她埋首猫肚、鬓发散乱的疯癫模样。

      “呵……”严世蕃失笑出声,笑声同她前后两幅模样一样荒谬,而他会想到这些并觉得荒谬,也很荒谬。

      “温柔意?”他将那张墨迹未干的诗揉成一团,随手丢弃。失神望着空旷的桌面,喃喃自语,嘴角勾出一抹细微而笃定的弧度,“分明是只…惑人的猫妖…”

      他不再试图作诗,那太苍白了。

      他在房内踱了两步,忽而定住,扬声唤道:“来人!”

      阿右悄无声息出现在门口。严世蕃背对门口,声音已恢复往常的冷静与淡漠,若不细辨,很难发现掩藏其中的期待和慌张:“去查,那个叫郑青加的女人的一切。何时入京,家中如何,平日读什么书,见过什么人,喜好什么…哪怕是每日几时起身,几时安寝,都喜欢吃些什么、玩些什么,巨细无遗,通通报来。”

      “是。”阿右领命欲退。一月前,他呈上郑青加的画像:“少爷,此女名叫郑青加,是浙江籍庶吉士郑泌昌的堂妹,今年十七。”严世蕃却被新来的姨太太勾了魂儿,哪里顾得上什么画像,随手一丢,纵情于新温柔乡。

      “等等。”严世蕃又叫住他,踱步间略沉吟,补充道,“去找一只…品相好些的波斯猫来,要温顺亲人,毛色鲜亮的。”他略一停顿,眼底掠过兴味,“也不要太听话,有些无伤大雅的小脾气…最好。”

      波斯猫最初由郑和船队从伊朗霍尔木兹带回,一直作为皇室宠物豢养。嘉靖年间,随着私人海贸发展,波斯猫通过泉州等港口大量进口,形成完整的运输、驯化产业链。一只纯种波斯猫在北京售价高达八百石米,大明本土狸猫仅售两石米,即使是临清地区的"尺玉霄飞练"白猫,售价也只要三十石米。

      严世蕃担任的尚宝司少卿是从五品官职,月俸十六石米——八百石,严世蕃要工作五十个月才能拿到。

      区区八百石,严世蕃乐意,眼都不眨一下,他严家又不靠这点微末的俸禄。阿右低垂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又迅速掩去,恭谨答道:“是,少爷。”

      门帘轻轻合上,东楼再次恢复寂静。

      严世蕃走到窗边,扳指轻扣窗棂,将目光投向沉沉北京城。暗云堆叠,星月无踪,高山般耸立的鼻梁被夜色柔和,髭须尚薄的下颌被柔风轻抚。此刻,他的脸上已看不出任何波澜,只有那双寒芒暗涌的深目里,闪烁着一种志在必得的冷光,像即将狩猎的虎豹一般。

      题,既然出现了,就要解开。

      人,既然感兴趣,就要得到。

      至于方式,他严东楼,有的是耐心和手段。

      多年后史书工笔,只会记下权相严世蕃如何权倾朝野。唯有东楼摇曳的烛影记得,他曾为一个谜一样的女子,第一次将狩猎的耐心,倾注在朝堂之外的棋局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严少卿的青男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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