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男人三十为何那般... 原来,那副 ...

  •   3.1 绿肥旧土

      次年,巍巍北京城。天气自端午转热,水间早荷一一。

      五月下旬,城郊京极观,临溪斋室内,一道人和一俗人对坐品茗。

      今上信奉道教,俗人常来此间拜访清贞法师这位高功道人,或谈谈“金丹大道”与“长生之理”,或学学“铅汞龙虎”与“水火既济”。

      听得多了,总觉无趣,何况他本就不信。

      浮岚暖翠,流水潺潺似不知疲倦,风景亦千篇一律。俗人一身翠兰道袍,穿得不伦不类,人也百无聊赖,脊背微颓,眼睑低垂似醒非醒:“道长所言皆是至理。然弟子常想,这金丹入腹,如何能化为元气,点化凡躯?此中机理,缥缈难寻,终是憾事。”

      他双眼圆扩,眼睑厚重堆出两层山褶,眼角微耷,兀添一分稚幼。目光锐利如鹰隼,微眯时仿佛对一切都不屑一顾,又像是半梦半醒间就能将人心看穿。眉毛修剪得一丝不苟,眉形上扬似锋棱,丝毫不掩精明与强势。

      此刻,这对刀眉隐隐蹙起:他不明白,一颗难吃到要死的金丹,当真能让人长生不老?即使是唐朝,也有六位皇帝因服食金丹而暴毙!

      清贞法师端坐如松,闻言微讶,沉吟片刻道:“居士此问,直指关窍。譬如草木农耕,人身亦如一方水土,衰败之物非是无用,若能化为‘绿肥’,反能使沃土再生新机。金丹之妙,或非‘点化’,而在于‘催化’此循环,令体内生机自成天地,周流不息。贫道愚见,此‘绿肥旧土’之说,似更合‘生生之谓易’之本旨。”

      俗人半阖着眼,听到“绿肥旧土”、“催化循环”这几个词,眼睑倏地抬起,瞳孔微缩,闪过精光,急欲从法师脸上剜出更多信息。

      “好一个‘绿肥旧土’,好一个‘焕发生机’。”声音依旧平稳,语速却加快了几分,一直漫不经心摩挲茶盏的指尖也停了下来,“此喻大妙,前所未闻。道长,此论可有出处?”

      俗人虽兴奋于得知妙论,心头却陡生怀疑:此番言论,与老法师往日观念不甚相同。

      对面目光锐利如刀,颇为鹰视狼顾。法师心平气和,微笑着如实道来:“居士慧眼。另有位居士常来观中祈福,前日与贫道论道,颇有高论,方才的绿肥旧土之说便是这位居士所言。”法师说完一顿,那位居士的原话更粗易,但理确是这个理。

      俗人对这个“绿肥旧土之说”很是感兴趣:应如何催化?如何循环?疑问如泉涌,他目不转睛望着法师:“不知这位居士现今何在?弟子有惑,望当面请教。”

      法师抚须摇头,说居士今晨就离开了。

      俗人大为遗憾,这个“绿肥旧土之说”,他自己其实并不感兴趣。但他很肯定,有个人一定会感兴趣。

      斋饭后,清贞法师说起京极观后花园百花齐放,相与赏景,俗人心中却仍在回味那番见解。二人行至竹林深处,树影筛金,忽闻一道轻柔焦急的女声:“好啦,别动…姐姐不是坏人,乖,姐姐是来帮你治伤的…”

      翠兰身影一顿:这个声音…轻软生暖,似温泉水汩汩漫过卵石,是一种细腻温润的触感。而且,甚是耳熟…

      …是她!

      刹那间,脑中精妙绝伦的“绿肥旧土”之说,与眼前这道温软关切的声音,与车帘后那位能甄别鲁公碑帖、知晓商事的陌生女子,倏然重合! 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极度好奇心与强烈征服欲的情绪,瞬间攫住了俗人。此前所有关于此论来源的猜测,兜兜转转,回到起点。

      原来是她,竟然是她。

      女子昨日同法师说今晨离开,却因浣发和救猫耽搁了时辰。清贞法师不期在此遇见她,又见旁边男子隔着竹林看呆了,低声提醒:“居士,这位便是提出‘绿肥旧土之说’的那位。”

      大明朝礼法森严,然今上推崇道法,女子亦可讨论道法、丹理、玄学,甚至会被认为是风雅有教养。

      “噢。”俗人下意识错开眼神,心底一热,余光不由自主追逐那人——浙江籍庶吉士郑泌昌的堂妹,十七岁的郑青加。

      云鬓雪腮,一袭春衫薄,纤纤素手弄橘团。慧心巧思,一抹桃脂娇,涓涓细语泄珠玑。

      原来,那副被自己抛之脑后的画像,打开竟是这般...动人心魄。

      3.2 多宝塔碑

      一月前,某个寻常午后。

      雨过天晴,幽浊如北京城也平添几分干净。文德街墨韵斋门口行人寥寥,只停着一辆不起眼的榆木马车。车帘是庭芜绿的丝绸,随风轻曳恰似烟雨新柳。

      街巷对面,另一辆黄花梨木马车缓缓驶近。

      “这本倒是有几分颜鲁公的精气神,但这‘国’字右上角,石花模糊不清,定是摹刻太急、用墨不均所致,笔意也稍显板滞。刘叔,烦您再去请掌柜换一本做工更精良的名家摹刻本,价钱好商量。”

      马车里的人要寻一份颜真卿碑帖的精良摹刻本,管家刘叔认得几个字但不懂行,只得在马车和店铺之间不断往返。

      “哎呦,老管家,这本名家摹刻已是店里最好的了!您家小姐未免也太…”墨韵斋作为京城数一数二的书画斋,深受达官贵人喜爱,这外地来的穷小姐要求也忒多,掌柜正不耐间,瞥见门外多了一辆熟悉的奢华马车。

      “小的叩见少卿大人!大人金尊玉贵,外头风大,您快请进。昨日小店刚到一批倪云林的画,专给大人您留着呢。”掌柜一张老脸变得极快,把字帖带盒子塞给伙计,巴巴跑近黄花梨高大马车,对着海青绣金的车帘躬身作揖。

      阿左阿右一左一右掀起车帘,露出个斜靠暖座的青年男子。金玉冠、乌木簪,萸紫锦衣,朗面虚浮,刀眉入鬓,双目深邃,眼袋乌沉——此人正是新任尚宝司少卿,严世蕃。

      严世蕃乃家中独子,去岁而立,敏熟典故,通晓时务。父亲严嵩去年入阁,又晋太子太傅,圣眷优渥,即使与吏部尚书许赞、礼部尚书张璧一同参与机务,皇帝遇事也只召严嵩。

      严家可谓如日中天。

      今日,小阁老兴致很好,近日纳了不少孝敬,又得了一琵琶女,双手极为灵巧,伺候得人身心熨帖。

      严世蕃不爱笑,嘴角却总噙着似笑非笑的讥诮,厚重的眼皮常年微耷,看人时目光好似无视。今日,这道阅尽人间繁华、勘破万千算计的目光,不在掌柜的谄媚老脸上停留,却落在对面那辆春雨般安静的马车上。

      潮气绵绵如春雨,被东风送入黄花梨马车内。严世蕃歪在蝠纹织锦暖座里一动不动,阿右会意,勾唇看向掌柜:“熊掌柜,把刚才那本颜鲁公的《多宝塔碑》拿来给我家主子瞧瞧。”

      晴空似突降霹雳,把熊掌柜笑成菊花的脸劈得一僵。他快速回头剜了伙计一眼,脸笑心虚地将颜鲁公的《多宝塔碑》双手敬上。

      字帖只被翻了一页,便听得一道轻嗤:“呵,最好的?熊掌柜,你这‘最好’的标准是按脚底板定的吗?这纸是近年新仿的江南竹纸,墨色浮而无神。这’佛’字钩笔软塌无力,刻工匠气十足。这种垃圾货色,也敢充‘名家摹刻’,卖二十两?”

      旋即,字帖被掷出马车,划处一道哗啦作响的弧线,直直坠入污泥。熊掌柜冷汗津津,讪笑间踹了伙计一脚,伙计立马捡了字帖跑开,街上人流渐渐密了起来。

      “人家小姐是行家,熊掌柜,别自讨没趣。去,拿本新的好的给对面送去,莫再失了分寸。”厚重的檀香逸出马车,严世蕃眼尾微抬,卧蚕轻牵,语气戏谑得不容置疑,“也不亏了你的,就按十两银子卖了吧。”

      严世蕃何等人物,熊掌柜这点欺生踩低的小算盘,在他眼里如同儿戏——今日心情好,找个乐子,绝非出于什么劳什子善心。

      他懒懒斜倚,鹰目深邃,微眯时眼角溢出二分笑意,衬得尚未成型的山羊须也亲和起来。他好颜体,自诩鉴赏大家,奚落般的点评直说得熊掌柜面如土色,半句话不敢辩驳。

      此帖进价十二两,市价最低十五两,十两卖出却是亏本——不过,只要能让小阁老满意,白送也送得。

      各色目光越来越多,熊掌柜当众丢了脸,发泄般一巴掌打在伙计头上:“愣着干嘛?还不快去沏茶给少卿大人暖身!狗奴才!”

      严府下人动作麻利,三两下给主子清出一条干净的道。严世蕃从容下轿,油头华服,排场十足,引得路人侧目。

      刘叔瞅准时机跑来,连声感谢:“今日多谢少卿大人,改日我家大人定登门致谢。”

      哪家大人?严世蕃丝毫不感兴趣,正要随意回了,却听那女子忽道:“大人请留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男人三十为何那般...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