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阵子》寻医问药

7、破局 百八十

　　百八十座山，不是一朝一夕的功夫可以完成的。光是在集镇搜寻王楠踪迹花去的一年，何云尚的法力也必定恢复了不少。如今想在他眼皮底下封山，要格外谨慎才能完成。

　　没有与王楠有关的东西，寻人诀派不上用场。萧塘与聂行远只知道王楠的姓名和大致模样，以及手上可能有万刹门的标记，其他的一概不知，只能碰运气找了。
　　最坏的情况，就是花上二三十年把所有的山封上一遍。但这种方法有极大的概率被何云尚发现，到时免不了又一场恶战。

　　几年时间一晃而过，封山封了一小半。别说王楠了，这些荒山连个活物的影子他们两人都没见到过。

　　某天，两人刚从山上下来，在一家酒馆碰了面。聂行远灌了一口酒后开口说：“师弟，这么些年了，我一直很想问你一件事。”聂行远有些迟疑，沉默了好一瞬，才像是下定了决心，“你对林灏到底是……”

　　萧塘苦笑一声，把酒盏搁在桌上，“师兄，我没有想过要瞒你什么。”
　　听对方这么说，聂行远叹了口气，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早知会现在这样，我当初就该让他叫我师父的。”萧塘垂眸，手指无意识地在桌上点着。
　　“师兄，不早了。”他站起身来，看向一脸愁闷的聂行远，“有些事本来就说不清道不明的。转辗这么些年，林灏还在阵中无法相见，就更难说了。早些歇息吧，明日，还得继续去寻人。”

　　聂行远放酒钱放到桌上，跟在萧塘的身后往客栈都去。
　　今日下了雨，从山上走一遭下来，衣角都沾满了泥。此时太阳尚未完全落山，留着一丝残阳，把两人的影子拖得很长。

　　来到渠州第十一年的冬天，两人终于在一座名为枯枝的山上找到了王楠。
　　那天是人间的上元节。集镇各处都挂着暖灯，行人放缓了步子，挽着身旁的人走街串巷，商户大声吆喝着，全然一派热闹景象。

　　枯枝山上也多了一小盏灯。正是这盏灯，引着萧塘和聂行远找到了他。

　　欢语人间暖，枯坟尸骨寒。
　　王楠守着一口棺材藏了很多年，如今不想再躲了。

　　“来找我的人，你们不是第一批，但是是最后一批了。”王楠不等萧塘说话便开了口，语气里满是绝望，“我是万刹门的不假。宗门被灭那日，我侥幸没被一剑刺死，苟延残喘到今天。宗门秘法我不知道在哪我更没有拿，我也没用过那该死的东西！”
　　王楠红着眼把空棺材打开，然后自己钻了进去，手上印着的万刹符漏了出来。

　　萧塘走上前止住了他：“我们知道秘法不在你这。找你是希望你能做个证人。”
　　王楠有些意外，“你们不是昆仑派的人？要我证明什么？”

　　“到时你便知道了，我会来接你。若你有什么要求，可以现在提出来。”
　　王楠听萧塘这么说，缓缓开口：“我死后，把我葬在这座山。棺材我已经准备好了，按最高的礼制来。”萧塘点点头，应下了这句话。

　　聂行远问了王楠一句既然不贪图换命之法，为何要入万刹门。

　　王楠耸肩笑了下：“因为我是个孤儿，想体会一下有人为伴的感觉，哪怕不是好人。其他仙宗都看不起普通人，不愿接收我，我只好去万刹门了。”聂行远把王楠从棺材里拉出来：“抱歉……我不知道是这样。”王楠不在意地摆摆手。

　　就在萧塘和聂行远准备离开枯枝山时，王楠叫住了他们：“对了二位，‘到时’是何时啊？”
　　萧塘没有回头，望着榭山的方向淡淡开口：“是故人归来时。”

　　离开渠州回到榭山，天光尚未开始倾泻。此刻距离他们离开，已经过了十一年。萧塘解掉尘榭阁的阵，推开门后这里一切如旧。
　　十一年的春夏秋冬，雪不知落了多厚又再化开。

　　两人盼着林灏已经破阵出来，然而阁子仍没有有人居住过的迹象，心中不免失落。
　　鱼肚白的天空忽然闪过一道微弱的金光，在天空中撕开一小道口子，却如山般静谧无声。可偏偏，萧塘抬头看见了那道金光最后的光晕。

　　望着转瞬即逝的晕影，他突然有了种预感。
　　尘榭阁空落了十一年，将要迎来阔别已久的生机。

　　一连数月，金光出现的愈来愈频繁，撕开的口子也逐渐变大。何云尚感觉到阵在逐渐崩塌，拼了命得修补，甚至不惜把自己的灵力往阵里输。
　　一旦林灏出来，他对抗萧塘的办法又少了一个。届时，萧塘一定会来找他新账旧账一起算。

　　源源不断的灵力向空中汇聚，何云尚的脸色越来越差。他喊来一个弟子，问派去找王楠的人有没有什么消息。弟子摇摇头，说依旧没能找到对方的任何行踪。
　　何云尚重重叹了口气，让弟子出去了。他呕出一口血，双手撑在地上，缓缓闭上了眼。

　　一周过去，等到金光撕开一道能勉强过人的口子后，萧塘决定进去一探。

　　进去前，他问了聂行远一个问题。

　　“师兄，你还记得师父之前告诉我们的一句诗吗？”
　　“什么话？”聂行远皱着眉，看着那道站在裂缝前的身影。

　　萧塘飞身出去，话在空中消散开：“于道各努力，千里自同风。”

　　阵内，林灏在打出无数道剑锋后体力不支，伏在桌上睡着了。和煦暖光向着林灏而去，他轻颤的睫毛在眼下留出一小片荫。
　　年复一年，守着梨花树开，又守着梨花树谢。这是梨花树开的第十一次，林灏想，或许过了十一年吧。

　　这些年他不曾有过一次好眠。梦中最常出现的，是他在榭山半山腰与萧塘初见的场景。好像一直在提醒他，现在的一切都因为他拜师的念头而起。
　　但他不后悔。

　　半梦半醒间，林灏忽然感觉有人坐在了自己身侧。他眨了眨眼，抬头后伸手微微挡了一下亮光。

　　下一秒，他僵在原地。
　　他看到一个很熟悉的人，一个他本以为此生再无机会相见的人。

　　故人拿起一颗黑子按在棋盘上，语气轻松，“这么久不见，连人都不会喊了？难怪你师叔说你像我一样，不知礼数。”

　　林灏的声音有些发颤，“萧塘……”
　　萧塘轻笑一声：“不喊师父了？”

　　“不喊，不想喊了。”
　　“行，喊名字也行。”

　　萧塘把手递出去，林灏有一瞬的迟疑，然后把自己的手搭了上来。

　　“你怎么进来的？”
　　“你在阵内闹的太厉害，空中被撕开了一道口子，我就钻进来了。”

　　“你疯了？不怕出什么岔子？”林灏忙用目光扫着萧塘，担心他身上有伤。

　　“关心则乱，顾不上那么多。”萧塘这一句话让林灏没了响，微隐在发丝下的耳朵攀上一抹不易察觉的红。

　　他轻咳两声，告诉萧塘这个阵可能马上就要崩塌。
　　萧塘颔首，“我与你一起破阵出去。”

　　他率先起手，单手握剑指向天空。剑意凝聚在剑尖，化为一道蓝紫色的光球，转瞬间冲了出去。
　　林灏把剑立在地上，周身开始萦绕一个水圈。脚下是波光粼粼，纹路一圈圈向外扩散。水中倒影里，出现了无数道剑影。下一刻，有了山崩地裂的响动。

　　阵承受不住两人的合击，逐渐裂成无数碎片。
　　林灏侧头看着身旁的萧塘，突然生出许多感慨，毕竟是真真切切的十一载。

　　此刻，死局崩塌。

　　正在与弟子交谈的何云尚突然双眼发黑，捂着心口瘫倒在椅子上，嘴里不断涌出鲜血。弟子不敢贸然帮忙，只好守在这里等何云尚自行疗愈。
　　何云尚咬着牙，闷声对弟子说：“出去告诉派内众人，我要闭关一年，任何人都不见。”

　　弟子领命出去，把门轻轻关上。何云尚已经满头大汗，他虔诚合手：“上仙保佑，上仙保佑。”

　　这边何云尚心中水深火热，那边尘榭阁的三人却十分悠闲。

　　林灏与萧塘破阵出来后回到尘榭阁待了一日，次日就下山去了。
　　连着三日，萧塘带着林灏在榭山脚下的集市闲逛，一路上的糕点都不知买了多少种。

　　许是两人穿着太像人们心中认为的锄奸扶正的仙客，所以总有人希望他们能帮些小忙，比如哪家的猫跑不见了，哪个人买了东巷老婆婆的菜却没给银钱。
　　萧塘对这些求助照单全收。林灏问他为何，他莞尔一笑：“带你找点烟火气回来，太冷了。”

　　林灏又不说话了。过了好一刻，林灏突然说了句：“那以后常来。”

　　萧塘完全没料到林灏会这么说，开始想怎么回答才算合适。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氛在两人中间漫开。
　　见萧塘不回答，林灏冷声开口：“不来算了。”

　　“来。”萧塘许诺道，“以后每年人间佳节，都来。”

　　日光逐渐躲到榭山后方时，两人回到了尘榭阁。

　　萧塘把手上拎着的糕点放到桌上，聂行远凑过来扔了一个到口里，还不忘给苍丘一个。
　　他嚼着糕点，问萧塘和林灏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自然是去昆仑派灭了何云尚，还仙道一个安宁。”萧塘与林灏对视一眼，脚尖轻点了下地，飞过尘榭阁阁门往昆仑派去了。
　　聂行远揉了揉苍丘的脑袋，笑骂一句两个疯子，下一瞬抱起苍丘也飞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