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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东头村”(一) 夜里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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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下了秋季中旬的第一场雨,次日驶向郊外的小路的空气中,升起淡淡的水雾。昨夜雨沐风餐后的枝叶草木,如那倒水的茶侍般微弓着身子,微曲的叶子盛着露水,随着叶尖滴落,融进湿润的泥土。泥土松置,马车不紧不慢地行驶着,掠过浸水的泥洼,沾湿了车轮。
林竹侧目倾听马车外车轮淌过水洼的声音,时不时蹭蹭竖置外脚边的青纱笠。梦语低谰:“东头村……罗罗桧齐……”
坐在林竹对面的谭江郎低头翻看着整理出来的资料,听到林竹的话点了点头,道:“是的。死者零散的肢体就是这个罗桧齐东头村村口的草丛中发现的。她也是积极,发现尸体后第一时间便去衙门里报了官。”
“那不得给她搬个奖?”林竹轻笑,又阖了阖眼,拉住在自己身旁乱动的神谷,揉了揉他的脑袋,继续道:“这些我不都知道嘛,资料我也有看过。东头村说好听些它勉强算个村,说难听点它就是个荒地。所以问题就出在这里。”
林竹坐直了身子,用指关节轻轻敲打着马车中间摆放的小木案。神谷顺势将关于东头村的资料放到林竹手边。
林竹道:“东头村只是一个不足百户的荒村,死者生前为什么要去东头村?换句话说,死者是被什么东西‘引’到东头村的?”
叶才尽用笔在资料某处划了几行线,放在木案上,用手指轻轻点了点划线处:“东头村不久前死过人。”他顿了顿,接着说:“死的正是罗桧齐她丈夫。死法奇异,村里筹过钱到仙都请仵作。”
林竹挑了挑眉,道:“这件事仵作上报过?”
叶才尽摇了摇头:“没有。信息都是穆斗带人问东头村的人才知道的。回头我再派人去问那个范……仵作。”
林竹勉强点点头:“仵作是什么时候离开东头村的?”
“十月十五,五日前。”
“哦?也就是说,范统是在尸体发现的前一天,尸体死亡的当天离开的东头村。”林竹暗暗将字眼咬重,指尖轻轻拂过桌面。
“是……”
“还真是有够巧的。”林竹皮笑肉不笑,“事件最后怎么样?”
“不了了之。”叶才尽无奈耸肩。
马车旁的穆斗轻轻掀起帘子的一角,小声提醒道:“大人们,东头村快到了。”
东头村荒芜,前去的人都有所耳闻,但仍在下马车后被眼前的景象所惊愕到。
一下车,掺了水汽的凉风扑面袭来,不经让人打了个寒颤。东头村的村口,坐落着一块大石头,千疮百孔,十几条蜈蚣正慢悠悠地挪动着脚,从各个孔洞里钻出。石头一面的正中用了不知年代的红墨水写了几字,经过日日暴晒,现在看起来就像发黑的血液长出了毛。草木仿佛是从石头中长出,密不透风。“东……头……村。”一同随行的锦衣卫仔细辨别着。石头旁的树木早已枯死,只留有几片摇摇欲坠的枯叶,树从根部开始裂开,犹如古稀老人长满皱纹的脸。乌鸦,一树的乌鸦随着众人的前进,四散离去,在头顶盘旋,一声声凄凉的叫喊穿刺天际。
天,是亮的。但东头村的四周仿佛布下了一张网,隔绝了外界的日光。暮色黑沉沉的。站在村口看向里面,屋舍零零散散的随处分布,离村口最近的一间屋室已是残垣断壁,再一看,第二间,第三间……皆是如此。断壁后,几双幽绿色的圆瞳紧紧注视着前进的众人,无声、寂寥、惶恐、威吓,意义不明的嘶吼声传遍每一个角落。门院中竖立着两根竹竿,还有一根竹竿横放在这两根的上方。那根本应晾晒衣物的竹竿上却挂起了家禽的尸体,鸡、鸭、鹅、狗、猪、羊,竹竿直直的叉过它们的身体,从头骨开始,穿过喉,破开肚,□□便是出口。鲜血浸染竹子,将它变成红色,看似年代久远,血液变成红漆,堪堪依附竹竿表层,轻轻一刮,连同竹皮一起掉落。
“你们……是谁啊……”一个老人毫无征兆的出现在一位锦衣卫身旁,手中托起的烟枪抵到锦衣卫胸前,老人的眼球深深的陷入眼眶,灰白色的,浑浊的眼睛打着转,有模有样的打量着他们。脸,很瘦。手,太细了。暴露出来的脖子仿佛用一只手轻轻掐住,老人便会人头落地。他穿的衣衣服很宽大,更显得他身体单薄。只有骨头,外面包裹着一层皮。
锦衣卫警觉,抬手要将老人推开,老人突然咧开嘴,露出泛黄的且不完整的牙齿,朝着锦衣卫嘿嘿一笑:“活人……!我们这好久没来过活人了……你们随我家去吧……嘿嘿嘿……活人……囡囡有救了……嘿嘿嘿……有救了……是活人……囡囡……”
老人只是拉了拉锦衣卫的衣袖,嘴里嘀嘀咕咕的说些听不懂的话,转身便走了。他的背影颤悠悠的,嘴里依旧小声呢喃。
“呸!真他妈晦气,遇着个疯子。”这名锦衣卫骂骂咧咧的拍打刚刚被老人拉过的袖子。
走到不远处的老人突然不走了,转过身来,双手叉腰,右脚猛的一跺地,皱紧眉头,瞪圆了眼,大声朝他们喊道:“你们!……快随我家去!……”语罢,老人又颤悠悠地转过身,一边往前走,一边自言自语:“嘿嘿嘿……活人……救囡囡……好多……嘿嘿嘿……好多活人……有救……救……”老人轻轻捂住嘴,像个孩童般天真的笑。
林竹听着这边的变故,眼却目不转睛的看着近处一位女子将竹竿上的衣物一件件收回,放入一个木盆中,哼着歌谣,摇着轻盈的步伐,转身进入房屋。
此时正值正午,阳光毒辣,还有些刺眼。
神谷守在林竹身旁,盯着老人离开的方向,一言不发。
叶才尽来到林竹面前,行礼作揖道:“林大人……”
林竹先是看了看他,随后又看了看其他人:“你们都看见了。”
“……”
“为什么不说?”
“……”
“既然知道可能是假的,还想着沿着错误的方向去寻找吗?”
“……”
一阵沉默后,谭江郎站了出来,道:“先前看到那些诡异的景物消失时,我以为那只是我产生的幻觉……现在回想起来,当时的场景真的很真实。而且,场景是在那个拿烟箱的老人出现的瞬间消失的。”
“所以老人是突破口?”林竹点点头,转而看向穆斗:“穆大人,不知你先前来东头村是否也出现过这样的情况?”
“不,并没有。”所有人的目光聚集在穆斗身上,让他有点紧张。但他还是坚定的摇了摇头。
“看来是被盯上了。”林竹笑了笑,面对着大家问道:“那个老人往哪儿去了?”
众人面面相觑,显然并没有人注意过。
神谷突然拉了拉林竹的衣袖,软软的唤了声:“师尊。”看到林竹低头看他,马上抬手指向一个方向,“那个家伙往那去了。”林竹看着他,眼里的笑意更深。
“小谷子,还是那么厉害。”
……
……
向神谷手指的方向走着,遥遥望去,隐约看到一口水井,水井旁边,好像还坐卧着一个人。走近些瞧,那哪是个人啊?那分明就是一具□□腐烂、只留一堆白骨的尸体!
“啊!……”有人惊叫出声,但赶忙又捂住嘴,不再发出声音。
林竹来到骷髅尸体旁,仔细打量着。这具骷髅尸体身上穿着一件极宽大的衣服,似乎在哪儿见过。□□确实完全腐烂,独留这具空壳静卧在井旁。一切似乎都很正常,唯有白骨的右手泛着诡异——
骨森森的右臂骨倚靠井边竖立,到掌关节处成九十度弯折,大拇指骨、中指骨、无名指骨、小拇指骨紧握成拳,食指骨指关节再与掌关节成九十度弯折,指向深不可测的井底。
神谷探头向井内望去,井中没有水,井底黑黢黢的,一望望不到底。神谷从骷髅尸体上拆下一根骨头,随手丢进井中。良久不见回应。
“这……这井得有多深啊!?”穆斗也向井里探去,不免惊呼。“这具骷髅难不成想让我们跳下去不成?”
穆斗语落,神谷眼神一亮,随即双手撑在井沿上,右腿用力一蹬,踩在井沿上,再将身一翻,双手离了井沿,整个人向井内倒去。动作行云流水,不及身旁的穆斗反应,神谷已经翻身跳下井去,待穆斗反应,却早已迟,只落得抓了空的下场。突来的变故把众人吓了一跳,纷纷围上井旁。谭江郎转头望向林竹,略带惊慌地询问:“林大人,这……这可如何是好?”
与众人的慌乱不同,林竹此时依旧气定神闲地在骷髅尸体旁站着,不曾动过一步。他扶了扶青纱笠,不紧不慢道:“慌什么。小孩子嘛,多动很正常。”
……
斯……这话对吗……
空气凝聚了一瞬,井底突然传出一阵空灵的回声:“师尊,下面是软泥土,摔不死人。”
神谷的话打消了大家心中的警铃。众人互相对视,心一横,翻身跳了下去。
井口较大,一次可以跳四人。大家有序排队,为此节省了不必要的时间。
然而前几批“跳井”的人马上发觉不对劲。井内深约二十丈,但从约十丈后,细窄的井圈突然变成一个宽敞的大厅。最令人惊异的是,离地面约一丈多时,大家才发现井底哪是软泥土?分明就是坚固的石路。
马上就要被摔成肉泥了!第一批“跳井”的穆斗闭紧了眼。过了几秒,想象中的疼痛并未传来。穆斗缓缓睁开了眼,惊奇的发现自己正倒在一个半透明的琉璃金毯上。与其他人对视,每个人都是不可思议。
“诸位以后还是莫要随意听信他人为好,免得中了些贼人的劫,伤身又伤心。”林竹脚点祥云,一步步走向井底。林竹瞧着众人,眸中带笑,眼角不易被人察觉地注视着石板上的神谷。金毯载着众人慢悠悠地飘向地面,同时林竹也落了地。
瞧着神谷恶搞成功张扬的笑,林竹不免出了神。后知被戏耍的众人从地上爬起,虎视眈眈地瞪着神谷,恨不能把他吃了。却又顾及护犊的林竹,敢怒不敢言。
林竹站在一旁,好不惬意地欣赏这精彩的一幕,心底暗暗发笑。这时一根白骨滚落到林竹脚边,弯腰捡起,发现这根白骨上刻了几行字:
“这鬼地方已经来过三次了■■■■我们迷路了■■”
“这里不对劲■■■我们都不记得为什么会来这种鬼地方■■”
“快逃■■■■这里会让人丧失记忆■■■”
“■■还在那■■■她被丢下了■■■■返回■■■找不到他■■”
“我们死了。”
许多字分辨不清,断断续续的,让人不解其意。唯有最后一句,咳得十分用力,最为清楚。
林竹看着这根白骨思索良久,随即抬起眼,低声询问穆斗:“穆大人,你可还记得我们为何会来到这井底?”
“嗯……为了找到一个……人?”
“我们在什么地方?”
“一个村子吧。”
“什么村子?”
“……没太注意。”
“好吧。换个问题,我们为什么来这个村子?”
穆斗不说话了,他低头想了想,最终只是迷茫道:“为什么?”
林竹又看向其他人。没有人回答。
果然如此。林竹微皱的眉毛一下舒展开。
怕就怕无事发生。
林竹从药袋里翻出一把丹药,撒给众人:“这里空气有毒,待久了会让人失去记忆。把药服下去。”
谭江郎接过丹药,一边吞咽一边观察四周。他观察到人群中除了林竹,只有神谷没有丹药。谭江郎无意识地皱了皱眉,略带警告的目光死死地落在神谷身上。
觉察到身后灼热的视线,神谷不以为然地转过身,偏头看向谭江郎。半晌,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随后便小跑到林竹身边,轻扯他的衣袖请求林竹把他抱起来。
谭江郎挑眉,皮笑肉不笑地看着林竹把神谷抱在怀里。
总觉得哪儿不对劲,但说不上来。谭江郎叹了口气,只怪自己多想。
白骨被林竹收入袖中。面向四周,空荡的井下大厅除了头顶来时的通口,就只有一扇半开的门。
叶才尽从地上拾起一块石子,丢向铁门的空隙中。
石子通过铁门。
丝毫没动。
叶才尽还是不放心,他来到铁门前,手伸过铁门。
丝毫没动。
“都过来吧,这里没有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