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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遂事不谏 爱恨不必浪 ...

  •   “少主,你捡到我的那日,还在林海中见到过什么人吗?

      鸦青抬起头来,那双清澈的眼眸被茶炉的白烟笼罩,染上郁色。

      褚爻有些失神地看着她,茶炉中的水沸腾了,咕噜咕噜地响个不停,吵得人心生厌烦。

      “没有。”

      突然,随着一连串的惊呼,褚爻的手被季知禅握住。

      褚爻:“怎么了?”

      季知禅:“你差点徒手揭了壶盖。”

      褚爻愣了一下,看向手指,指腹呈现淡淡的红色,并没有剧烈的灼痛传来。

      江旻见她似乎没有大碍,但还是不放心地递去治疗烫伤的药膏。

      “烫到了吗?”

      褚爻摇了摇头,推回膏药,余光瞥见俞劭将手伸到江旻背后,悄悄竖起了中指,无奈地收回了目光。

      “没有。”她又对着鸦青重复了一遍:“没有。”

      鸦青眼角轻快地上扬,略笑了笑。

      “他们说,我和母亲长得很像,说她带我去云州,然后死在了千重山脚下。”

      众人都讶异地看了过去:“那些人还认识你母亲?”

      鸦青继续说下去,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认识?从血缘上来讲,我们算是族亲。他们之中也有人去了云州,却止步山下林海,也不见母亲带我出来,便以为我们都死在了那里。

      “有人认出我是当年的那个孩子,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我,和我身上的锦衣华饰,我很不喜欢,但她和我讲了很多关于母亲的事情,还要带我去看母亲的遗物。

      “是个骗子。石室里只有长明灯,我问她,这是母亲留给我的吗?她说是,留在这里供奉长明灯,说不定还能见到我的母亲。我没有没杀她,也没有再见到她。直到半个月后,我终于又在石室里见到了她,从隔三差五到每天都来,神神叨叨的,重复的永远是同一句话,怎么会没有效果呢?

      “她太吵了……又是半旬,尸体才被发现,很臭。

      “后来,越来越多的人来质问我,为什么郁林什么变化也没有?我不是天师吗?为什么不肯救他们?我将他们全杀了,清净了,但心中还是戾气横生。”

      褚爻挪近鸦青,带去一阵清香,令人神思微微清明。身后响起一阵窸窣声,似乎是季知禅动了动。

      “现在还会生气吗?”

      鸦青摇了摇头,再抬眸时,眼神已是如初的清澈与平和:“我已经记不清当初是什么感觉了,人的躯体在刀下很脆弱,还不如尸体的臭味来得长久……真的,很臭。”

      褚爻的手掌抚过鸦青的鬓发,轻声道:“既然记不起,就不要想了,现在这样就很好。”

      不必去想母亲、族人、郁林,以及有关他们的一切。

      爱恨不必浪费在已故之人与往昔之事上。

      褚爻自问难以做到,但鸦青可以,她对事物只有很纯粹的喜恶。既然可以,就该永远这样,不必陷入纷扰。

      褚爻抚上鸦青的脸颊,其余人皆在她的余光中。阳光照亮她半张脸庞,有些刺眼。褚爻阖眼,准确地牵到鸦青的手。

      阳光透过眼睑,映照在残象上,为方寸天地镀上一层橘色浅光。

      鸦青、俞劭、江旻,陪伴她下山的所有人都在。

      江旻朝俞劭伸出手,俞劭默契地将茶荷递给他。江旻取过茶匙,一下一下地拨着茶叶,他手中的阳光,也随之一齐落入壶中。

      “外面的世道不好,一起回千重山吧。”

      俞劭沐浴在阳光下,伸了个懒腰,长长舒了一口气。

      “回了千重山,不管有什么烦恼,尽可将其抛之脑后——”

      季知禅侧身为褚爻挡住阳光,随手将壶盖放回原来的位置。

      褚爻往后靠了靠,抵住坚实的胸膛,心想,还多了一个。

      “嗯,一起回千重山吧。”

      鸦青不记得来到星阁以前的事,但她被这双手牵着走了十几年,认定是这双手将她从雪地里托起。

      “少主去哪,我就去哪。”

      “好。”褚爻失笑,目光移到她的发顶上:“待吉日选定,就为你举办笄礼。”

      “好。”

      “或者你想回千重山再办?”

      “好。”

      “真是,怎么就错过了,就在腊日当天多好……”

      “腊日,也好。”

      褚爻扶住额头,长叹一声。

      鸦青疑惑地歪了歪头:“少主为何叹气?”

      俞劭哑然大笑,抹去眼角笑出的泪花:“阿青,你觉得哪个时间更好?”

      鸦青没有立刻回答,望向褚爻:“你都会在吗?”

      褚爻:“我不在,谁为你加笄?”

      鸦青:“回千重山吧,吉日,以后再定。”

      褚爻拿手指蹭了蹭自己的下巴,犹疑道:“还不知道何时能回去,会不会太晚了?”

      江旻为自己添上一盏热茶,清润嗓音伴着淅沥水声响起:“不着急,我听说山下的笄礼,最晚可在二十岁举行。”

      俞劭似乎和他杠上了,一把抢过杯盏:“呼,烫烫烫!二十岁好啊,五年,怎么都不会错过。”

      江旻将留在案上的烫伤膏收了回去,然后夺回茶盏,并将残茶泼掉,又取了一盏新的。

      褚爻点了点头,看向在座唯一一位在山下长大的人,决定再向他求证一番。

      “衍之,山下的礼制度当真如此?”

      “不知道,但可以是。”季知禅一边说着,一边暗暗挪回了褚爻牵着鸦青的手。

      褚爻:“可以是?”

      季知禅:“谁敢不遵循,我就去杀了她。”

      鸦青:“好主意,杀。”

      褚爻又叹了一口气,季知禅也就算了,她到底是干了什么,养出鸦青这么个杀神。

      季知禅和鸦青都有些担忧地看向她,异口同声道:“怎么又叹气?”

      两人对视一眼,又同时转向褚爻,“她/他学我说话。”

      褚爻直起身子,将他们的视线分隔开来:“就回千重山举行笄礼吧,长辈们都在。阿青觉得如何?”

      鸦青:“你呢?”

      褚爻:“也好。你的笄礼,不要总是问我,还有什么想法吗?”

      鸦青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有,我今晚想和你一起睡。”

      江旻和俞劭纷纷露出看好戏的眼神。

      季知禅:“不行。”

      “跟以前一样,睡在一间屋子里就行。”鸦青顿了顿:“不会打扰你们。”

      “咳咳……”褚爻掩唇:“我风寒未愈,恐将病气过给你。”

      鸦青的目光移到季知禅身上:“那他呢?”

      褚爻不动声色,拿手肘顶了顶他。

      季知禅:“咳……”

      褚爻:“他已经染上了。”

      “我也可以。”鸦青凑近褚爻,仿佛这样就可以染上病气,从而同住一室。

      季知禅从褚爻肩头离开,紧紧盯住鸦青,像头随时准备攻击的猛兽。

      气氛剑拔弩张,褚爻甚至觉得夹在中间有些喘不过气来,抵住两人的额头往外推。

      “鸣谦,拿个袖炉给我。”

      江旻携带的袖炉基本都熏着药香,褚爻闻上一口,便觉得头脑清明许多。

      褚爻提前按住季知禅,对鸦青道:“那今晚就睡在这里吧。”

      季知禅瞪大双眼,接收到褚爻警告的眼神,将头重新埋回她颈间,又按了按她的腹部,轻轻发出不满的哼唧声。

      “哼。”褚爻握住他的手:“做什么?”

      “养孩子,好麻烦。还好每次都弄出来唔……”他的呼吸和嘴唇一起摩挲过颈侧,引起一片细微的战栗。

      褚爻目光一凝,迅速捏住他的嘴。

      其余三人听见,死死瞪了过来,虽然每个人的关注点不尽相同。

      与此同时,褚爻的目光也冷冷扫了过来。

      俞劭尴尬地低下头,手藏在案下,朝门外打了个手势。

      江旻会意,拉住鸦青的衣袖,准备悄悄溜走。

      眼见着事情就要这么定下来,季知禅哪能让鸦青直接离开:“我和她说。”

      褚爻点了点头,对着两人叮嘱道:“去吧,不许打架。”

      鸦青起身,跟着季知禅走到一旁。

      突然,季知禅折返回来,似乎很受打击的样子,好像不只是单纯地谈崩了。

      “阿青说,你在栖见楼见过我后,就换上了男装,为什么?”

      褚爻愣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拿起手边的茶盏,喝了口茶。

      “那天在楼里听到自己下山的消息,吓了一跳,换个身份,以防万一。”

      季知禅:“是吗?”

      褚爻:“不然你以为是什么?”

      开什么玩笑,这两个人为什么会谈到这件事上去啊?!

      有的人看似平静,实则已经汗流浃背了。

      就在这时,褚爻余光瞥见一张信纸,似乎是刚才从鸦青身上掉下来的,伸手捡了起来,将其展开。

      “这是什么?”

      鸦青毫不犹豫,指认了罪魁祸首。

      俞劭顿时僵在原地,大气不敢喘一声。

      江旻的反应与俞劭截然相反,加快步伐走出室内,惊起玉声不断。

      俞劭回头一看,就只能看见他的背影。

      褚爻一目十行,啪的一声将信纸拍到案上。

      “俞卿宁、江鸣谦!”

      江旻甫一跨出门槛,轻功如飞,衣袖被风鼓起,整个人看上去像一只蝴蝶,扑棱扑棱飞走了。

      俞劭望着他的衣角,倍感绝望。咽了口唾沫,双脚终于迟钝地迈出。

      “若、若筠……我们也是想让你开心一点……”

      “若是……咳咳!”褚爻理顺了气,厉声道:“你们编造书信,若是阿青当真遇险该当如何?”

      鸦青:“没遇到危险。”

      褚爻:“什么才叫危险?若是没人救你出阵,或你体内尚有灵气,你现在已经被阵法吸干了!”

      俞劭:“对不起若筠我错了你别生气,别生气,我保证没有下次!”

      褚爻上前一步,俞劭吓得连连后退,装模作样捂住胸口。

      “若筠我胸口好疼,嘶,肯定是伤势复发了,都怪黄翼那个老登!哎哟不行,我、我得去找鸣谦看一下——”

      他边说边退,快到门口时,声音已经变得中气十足,逃也似地跑了。

      褚爻捧着袖炉立在原地,反复揉搓眉心,好半晌才呼出一口气。

      “你们最好祈祷,我内力恢复时已经忘了这件事。”

      鸦青自认为不在“你们”中,察看起今晚要睡的卧榻来。

      褚爻走过去揪住鸦青的后领,将她带到门边,毫不留情地推了出去。

      “你今晚自己睡。”

      鸦青瞳孔骤缩,季知禅神色惊喜。

      褚爻转身回屋,季知禅快步走至门边,拉上房门,鸦青甚至来不及扒住门框,就被拒之门外。

      鸦青站在风中一阵凌乱,按住腰间刀柄,拐向俞劭和江旻所在的院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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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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