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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梦千重 赍志而殁应 ...

  •   黑暗将天地万物关进瓮里,瓮里暴雨倾盆,万千雨丝压在枝头,朝着泥淖的方向哀哀垂落,湮没黑白间一抹短促的艳色。

      褚爻迟钝地迈出一步,鞋履在地上踩出黏腻的挤压声。

      很熟悉的声音,却想不起在哪里听过。垂头看去,蜿蜒的血迹一路淌过腐叶,变成张牙舞爪的怪物。

      原来艳丽的是血,还有这一路上不知道踩过多少的腐叶。

      褚爻的思绪飘到这里,惊觉双脚在松软的土里下陷,再下陷,无端地感到窒闷。

      她拖着沉重的身躯走到黎小满身旁,突然忘记了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

      茫然思索间,雨水不停地在瓮里积攒,漫过地面,漫过鼻腔,漫过时间与空间。

      “阿爻,阿爻……”

      季知禅的声音响起时,褚爻得以从窒息中解脱。

      窗棂透出的白光将一切光怪陆离的事物溶解,褚爻目光放空,庆幸地想,原来只是一场梦。

      季知禅蹭了蹭褚爻的鼻尖,闭眼贴上她颈侧脉搏:“方才,差点感受不到你的呼吸了。”

      褚爻被季知禅的呼吸冰得缩了缩脖子,戳了戳他的脸,指尖反馈来同样的温度。

      “身上怎么这么凉?”

      “是你身上太烫了。”季知禅捉住褚爻的手指,将她抱得更紧:“怎么睡一觉,反而烧得更厉害了。”

      “呃……”

      他的话音落下,褚爻便觉得头疼得仿佛要炸开似的,滚烫的热浪漫过全身,冲散好不容易回笼的意识,任由记忆碎片凌乱地交织重构。

      “小满那孩子,怎么说服阿青做她师傅的?奇怪,为什么我会这样问……”

      褚爻眼睛干涩欲泪,忍不住打了个哈欠,视线陡然蒙上一层白雾。

      “衍之,你说他们父女俩,能找到阿青吗?”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哦,找到了啊……”

      三日前的记忆画卷铺陈开来,慕天心比褚爻更先触碰到黎小满。

      褚爻盯着慕天心的嘴唇,没有读出具体的字句,只下意识觉得她在喊江旻。

      但江旻没有来。

      褚爻正要去寻他,慕天心声线忽明。

      “生于小满,不得圆满。赍志而殁应长憾,爱恨何顾身后身。”

      “应长憾……”

      褚爻缓缓弯下腰,双手掩住面容,暴雨刀子似的在身体上磨过半宿,也不及此刻的痛苦。

      慕天心跪在遗体旁,沉寂许久,抬手合上她的双眼:“剩下的事,交给师姐就好。”

      无枝剑感受到主人的杀意,剧烈地颤抖起来。

      忽然,雨珠砸落剑身不再溅起水花,慕天心周身的雨瀑似乎静止了,下一刻,浩瀚的真气自她体内翻涌而出,驱逐狂风暴雨。

      “宗师……”

      褚爻站在原地,感受到久违的干燥,叹晴天偏偏此时才来,而天穹依然没有放明。

      “哈……哈哈哈哈哈……这种时候、这种时候!”慕天心举剑,不知该叩问命运或苍天,支着剑跪倒在地。

      这种时候,连泪水都没办法混进雨里,一颗一颗,最终连成串砸在黎小满身上。

      “哗啦啦——”

      暴雨重新占据这片天地,倏忽之间,无枝剑出,将黄翼的尸身撕了个粉碎。

      慕天心拍了拍褚爻的肩膀,说了什么,褚爻没有听清,只见她抱着黎小满走到黎沛身边,将锈剑挎在另一侧的腰上,然后将他也背起,转过头来对褚爻笑了笑。

      这次褚爻听清了,慕天心在说:“我带他们回家了。”

      慕天心走后很久,褚爻还在想那句话是什么。

      她宁愿是一些指责、质问,又害怕是这样的内容,但也总好过、总好过……什么?

      褚爻茫然地眨了眨眼,发现记忆像是被打碎的铜镜,难以拼凑完整,零零碎碎映照出的,尽是无能的恐惧。

      三天的时间,竟然浑浑噩噩得只剩下这些记忆了吗?

      褚爻闭眼、睁眼,与黎小满失之交臂的画面始终挥之不去,甚至在她呼吸时,无休止地出现。

      于是她屏住呼吸,脑海便被窒息的痛苦占据。

      失去意识前,褚爻又想到方才苏醒时,季知禅说过的话。

      现在,他是不是又要感受不到自己的呼吸了……

      不对,不对!

      梦境怎么会影响到现实,梦境——

      褚爻骤然惊醒,看到眼前截然不同的场景,意识到方才种种,不过是又一场梦。

      季知禅手指插进褚爻的发间,轻轻吻了上去。

      “做噩梦了吗?”

      褚爻觉得,她应该先确认自己是否还在梦中,可梦里梦外又有什么关系呢?

      “衍之。”

      仿佛无坚不摧的外壳,褚爻恨不得整个躲进他怀里。

      “好难受……”

      她好像真的在发热,快要分不清梦境与现实,只凭本能,将最后的力气都用在筑壳上了。

      季知禅也紧紧地抱住她,不留一丝缝隙。

      “喝了药也还是难受吗?”

      褚爻没有说话,恹恹地趴在季知禅肩上,头顶的发丝被他蹭得毛毛躁躁,翘起一绺。

      相比上个梦中头疼欲裂的感觉,现在这样,实在算不上什么。

      “叩叩。”突然,寝室门口响起敲门声。

      室内用来掩盖药气的熏香味道格外的重,蔼蔼白烟将两人的身影笼罩其中。褚爻窝在季知禅怀里,纹丝不动。

      季知禅微微勾唇,拨了拨褚爻翘起来的头发,也默不作声。

      直到鸦青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少主,昨日没来得及和你说,在西……”

      昨日?

      褚爻手指动了动,想掐自己一把,但似乎被季知禅提前预料到,掐在了他的手臂上。

      季知禅面无表情:“疼。”

      褚爻没忍住笑,卷起他的衣袖,轻抚过被自己掐红的皮肤:“距离慕天心离开,过去多久了?”

      “一日。”

      褚爻心中的郁气顿时减去一半,然后疑惑起鸦青为什么突然没声了。

      “去开门。”

      季知禅难得见褚爻这么黏人,还没享受够,半刻都不想分开,想要就着现在的姿势抱起她。

      褚爻从季知禅身上滚下来,推了他一把,示意他自己去开门。

      季知禅的目光跟着她滚到榻上,墨色瞳孔翻涌一瞬,快步走至门边,掀开一道不可供人通行的细缝。

      俞劭正拉着鸦青往外走,听到身后的动静,浑身一颤,回头见不是褚爻,不由自主松了一口气。

      季知禅面无表情地看着门外拉拉扯扯、刚来就又要踏出院门的三人:“做什么?”

      鸦青往前一步,想要从江旻和俞劭手中挣脱:“我找少主有事……唔。”

      “我的更急、我的更急!”俞劭赶忙捂住她的嘴,对季知禅尴尬地笑了笑:“没事了哈。”

      鸦青扣住俞劭的手腕,反剪他双手。

      俞劭:“嘶,痛痛痛!”

      鸦青:“有什么事,先等我和少主谈完。”

      俞劭看向江旻,用眼神示意他赶紧说话。

      江旻早看出季知禅想把他们拒之门外,虽然很不想让这人得逞,但不得不顺势而为:“若筠还病着,少让她费心劳神。”

      季知禅:“嗯。”

      鸦青:“可我听她声音……”

      江旻:“你是医师我是医师?”

      送走了这三人,季知禅关门回到榻上,并不急着将褚爻揽入怀中,只轻轻贴上她的后背。

      褚爻哪有精力去管季知禅的小心思,翻身钻进他怀里。

      “阿青呢?”

      季知禅满意地眯起眼,吻了吻她的发顶。

      “卿宁和鸣谦临时有事,将她叫走了。”

      另一边,俞劭和江旻将鸦青拉到距离褚爻一里开外的地方,将谎信的事情全盘托出。

      俞劭搂着鸦青的脖子,因为心虚,隔得老远也要压低声音。

      “好阿青,到时候若筠问起,你就说曾到过于城。”

      江旻取出一封信,交到鸦青手上:“这是那封信的内容,你看过后,再誊写一封。”

      俞劭:“哦对对对,还要给它做旧一点,把之前那封换出来,以防万一,还是鸣谦想得周到。”

      鸦青:“好,证据收到了,你们完了。”

      “好好好,阿青就是好。”俞劭正沾沾自喜,过了一会才反应过来,大惊失色:“不不不不好!!”

      江旻扶额,他就知道鸦青没这么容易搞定。

      而褚爻对外面发生的事一无所知。

      “对了,这是哪?”

      “季氏在麻城置办的别院。”

      “怎么这么快就到麻城了,是不是……”

      还在梦中。

      季知禅仿佛知道她的想法,解释道:“阿爻,不是梦。一夜逃亡,已经距离景阳很远了。”

      褚爻不受控制地回忆那晚发生的一切,又开始头疼,闷闷地应了一声。

      “景阳那边有什么新的动静?”

      季知禅捂住褚爻的耳朵,仿佛这样就能让她好受些:“病好了再想。”

      褚爻拿开他的手,摇了摇头:“不想这些,就会不由自主地想些别的。”

      “别的什么,黎沛,还是黎小满?路是他们自己选的。阿爻,不要想别人。”季知禅垂下眼眸,似乎想去吻她。

      褚爻没有注意到他的动作,沉默地滑下去一截,将整张脸埋进他的胸膛。

      季知禅握着她的腰,把人提了起来:“慕子悦不也说了?如果你把他们的死强行怪罪在自己身上,那么天底下,没有一个人是无辜的。”

      原来,这就是那句话的内容。褚爻恹恹的,无心反驳:“那就当天下人都有错好了。”

      季知禅却以为她是因此而消极:“纵使天下人有错,你也是对的。”

      褚爻笑得呛了两下,又有些喘不过气来:“谁告诉你,我是这样想的?道常无为……或许死亡是既定的命数,我只是觉得,我该救下黎小满,我应该救下她的,无论她想要赴死还是求生,就当是我想强留……若我偏要强留呢?为什么……什么都留不住……”

      季知禅俯身吻下,见她的话尽数堵住:“不要想。阿爻,你只是病了,病好了就不会想这些了。”

      褚爻的眼睛微微睁大一瞬,下意识地舔了舔干涩的嘴唇,触及一片凉意,好似久旱逢甘雨,只想索取更多。

      季知禅身躯后仰,若即若离,勾着她慢慢往下:“舒服吗?”

      褚爻轻轻哼了两声,咬上他的喉结,代替了回答。

      “还想吗?”他的手指从指缝间滑落,然后是掌心,腕骨……

      褚爻呼出的热气更加滚烫,欲念在血液里燃烧、沸腾,仿佛随时都会从体内汹涌而出。

      她捉住那只作乱的手,像是握住一块冷玉,忍不住与他十指相扣。

      季知禅将褚爻的反应尽收眼底,眼中浮现撩人心魄的雪色。

      褚爻整个人仿佛踩在云端,云又是雪做的,下一刻,浮云碎雪倾碎,覆了火光满身。

      已经分不清是谁的深衣先散落,被胡乱压在身下。

      季知禅轻抚过褚爻的脊背,将她往前按了按,像在上面撒了一层凉凉的细雪。

      “这样……会好坐一些。”

      “唔……可以……”

      褚爻撑住他的肩膀,细雪沾上滚烫的体温,像是春日里化开的雪水,无声融入绮丽春色。

      季知禅被火焰完全包裹,发出一声餍足的喟叹:“好热……”

      冰雪在火中融化,从紧贴的躯体间淌过,濡湿每一寸肌肤。

      褚爻脑海中纷繁的光影模糊着、蒙昧着,散作流萤。

      季知禅微微抱起褚爻,雪风荡开缭绕的烟气,悠悠荡荡不曾停滞。

      流萤羽翼被雪水濡湿,挣扎着振翅腾飞,惊起阵阵涟漪。

      褚爻在他颈侧重重咬了一口,腥甜的血竟像回甘的酒,稀薄的意识酩酊一场,溺于深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0章 梦千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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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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