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势欲沉山》应洵

78、剑阁 “闭嘴，你

　　“嘎吱——”

　　门开了，季知禅端着漆盘入内，阳光追着他的脚步钻进寝室，漫上褚爻肩头。

　　“鸣谦和卿宁还没醒？”

　　“不知道。”

　　他的目光完全落在褚爻颈间，这里的阴影被阳光驱散，透出大片的白皙，和一点红色的轮廓。

　　褚爻只觉颈侧微微发烫，不禁拉了拉衣领。

　　季知禅喉结动了动，握住褚爻的手腕，勾着衣领稍稍往下，沿着终于露出全貌的红痕细细吻过。

　　他还要继续往上，被褚爻揪住后领。

　　“太高了……会被看到的。”

　　“看到就看到。”

　　褚爻没理他，兀自整理好衣襟走开。

　　“叩叩。”

　　江旻敲了敲门框，拎着药箱步入室内。

　　褚爻：“今日怎么来晚了，卿宁呢？”

　　江旻：“我也想寻他呢，找了一圈不见人影，后来碰见王府的女官，才知道他跟着景阳王一起出府了，呵呵……他倒是跑得快。”

　　都出去了才好啊。

　　省得明彧来找她算账，江旻又和俞劭掐起来。

　　褚爻松了一口气，却发现江旻正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轻咳一声，喝了药闭眼躺下。

　　“开始吧。”

　　随着一声轻响，药箱被置于榻案上，刚才还面色不豫的人，这会将手按在药箱上，迟迟未动，甚至沁出了冷汗。

　　“怎么停下了？”褚爻不由得出声。

　　“若筠，这是最后一次针灸了。”江旻颓然垂下手，声音越来越轻。

　　“不是还有这一次吗？”

　　“嗯。”

　　江旻勉强勾起一个笑容，取出金针，可真要下针时，他竟有一种想逃跑的冲动。

　　褚爻察觉到他的停顿，再次开口：“新岁往后，事事都会如意的。”

　　随着最后一声金针被收入囊中的细响落下，满室寂静。

　　褚爻的睫毛动了动，两人都屏住呼吸。

　　“怎么样？”季知禅伸手拉她起身。

　　“我……”褚爻睁开眼，世界并无多大变化，仍是一片漆黑。

　　江旻从她的反应中得到答案后，竟有一行清泪从眼中淌下。

　　手背忽然被烫了一下，褚爻怔了怔，将泪水抹去。

　　“哭什么？”

　　江旻手掩住脸，身形踉跄，碰倒了旁边的药箱，一卷医书滚落在地。俯身去捡，却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颤抖不已。

　　“不一样……这和书上写的不一样啊……”

　　他捧起医书，任由泪水滴落在这卷平日里连灰尘都舍不得沾染半点的医书上。

　　褚爻：“起来，谁的病会是照着书上生的？”

　　江旻：“我已经根据你的情况改良过了，不行，还是不行……”

　　褚爻皱起眉头，俯身拽住他的衣襟。

　　“我再说一遍，起来。”

　　“若筠，我治不好你，我治不好你……”

　　江旻不停摇头，抱着竹简跪伏在地。

　　褚爻差点被带得摔倒，旋即松了手。

　　“现在起来，我就当你昨晚的酒还没醒。”

　　江旻停止了啜泣，但仍低着头跪在原地，没有说话。

　　褚爻的眼神重重沉了下去。

　　“衍之，你先出去。”

　　季知禅刚把人拎起来，闻言手上一松。

　　“你……”江旻摔在地上，抬头恨恨瞪着他。

　　季知禅退到门外，贴心地带上房门，室内继而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

　　褚爻环视屋内，选了扫帚握在手中，对着江旻毫不留情地挥下。

　　背上传来的感觉不算很痛，江旻呆滞片刻，在意识到疼痛的来源之后猛地反应过来。

　　他脸上还挂着泪，难以置信地望向褚爻，尤其是在看见打在身上的是扫帚的帚尖后，惊愕得连还手都忘记了。

　　“你拿扫帚打我……啊！”

　　“非逼我在新年第一天抽你。”

　　“别……我……”江旻想起身，但扫帚没有给他这个机会，每打一下，衣袍上就要多出一点脏污。

　　头发、灰尘、树叶，或是别的什么。

　　江旻只觉浑身都有蚂蚁在爬，难受地把手缩进衣袖里，不让扫帚直接扫到肌肤。

　　但他还是没能忍住，委屈地哭出声：“好脏……”

　　“这会洁癖又发作了？”

　　“你竟然拿帚尖打我呜……”

　　“帚尖打人不疼，我这都是为你好。”褚爻两手握住扫帚，重重抡下。

　　片刻后，褚爻旋帚立地，一手扶着腰，踢了他一脚：“最后一遍，起来。”

　　身体真是大不如前了，才打了这么一会竟然觉得累。

　　“我刚才就想站起来！”江旻从她眼里看到了意犹未尽，立刻离得远远的，脱掉外袍，想扔又怕继续挨打，反过来抱在怀里。

　　“现在告诉我，能不能治了？”

　　“呜。”

　　褚爻深吸一口气，握紧拳头，捏得指骨咔咔作响。

　　“江鸣谦，瞎的是我，我都没哭你倒是先哭上了。”

　　“可我没治好你，我治不好你……”

　　“你才试过几次，时间才过去多久？你顺风顺水地走到今天，连这么一点失败都接受不了吗？”

　　“我没说要放弃，但是好脏呜……还有我的珍珠，昨晚就有一些不见了，你今天又给我打掉几颗呜呜……”

　　“闭嘴，你是开水壶吗？！”

　　话音未落，褚爻又开始新一轮的殴打。

　　门外，俞劭本来脚步轻快地朝这边走来，在接近这间客舍时越走越慢，大气都不敢喘一声，悄声问道：“里面怎么了？”

　　季知禅双手抱臂靠在门上，瞥了俞劭一眼，不明白他为什么要问这么显而易见的问题。

　　“殴打，单方面的那种。”

　　“我当然知道！”俞劭抓了把头发：“我是说，若筠为什么要打鸣谦？”

　　“需要理由？”

　　无缘无故什么的更吓人了好吗！

　　俞劭脸色煞白，脑子里全在想谎信一事。

　　“啪！”

　　“别打脸，别打脸……啊！”

　　俞劭听着里面的声音，从门上缓缓滑落，坐在地上抱紧了自己。

　　褚爻打累了，将扫帚往江旻身上一丢，哗的一声拉开了门。

　　季知禅在门开的瞬间站直了身体。

　　俞劭骤然失去支撑，抱住脑袋蜷缩在地。

　　“别打我！”

　　褚爻和季知禅同时低头。

　　俞劭没立刻遭到打，小心翼翼地挪开手指，偷瞄褚爻。

　　却见季知禅揽过褚爻，拉着她的手轻轻按揉：“打累了吗？”

　　“嗯。”褚爻拿脚尖碰了碰俞劭：“回来了？”

　　只是随口一问，俞劭却一个激灵，又跟个鹌鹑似地缩了起来。

　　“若筠对不起我不是故意骗……啊！”

　　扫帚精准地砸中俞劭，江旻用手巾捂着脸走过来，恨恨瞪着在场所有人，最后将目光落在褚爻身上。

　　“不是说好了不打脸？！”

　　褚爻：“我看得见自然就不会打你的脸了。”

　　江旻：“你打了我还要我反过来给你治病？”

　　褚爻朝俞劭伸出手：“扫帚。”

　　江旻脸色一变，卷起医书飞也似地离开，还不忘留下一句狠话：“你给我等着！”

　　俞劭觉得事情可能不是自己想的那样，想要趁机溜走，但被季知禅一把揪住。

　　“你还不能走。”

　　俞劭怒然抬头，却不想季知禅根本没在看这边，只听他道：“阿爻找你。”

　　目光挪到褚爻身上，俞劭瞬间换了一副表情。

　　“若筠你、你找我？”

　　褚爻：“哦，本想等你回来把江鸣谦拖走，现在看来不用了。”

　　俞劭：“那没事我就先走了？”

　　“站住。”褚爻冷笑一声：“你刚才心虚什么？”

　　俞劭顿时像被踩了尾巴一样，将扫帚背到身后，轻咳一声道：“你都打江鸣谦了，我……我害怕啊。”

　　褚爻啧了一声，往屋内走去：“打惯了的就是比从没挨过打的听话。进来。”

　　季知禅追着褚爻进屋，边走边说：“我不用打也听话的。”

　　褚爻笑了笑，揉揉季知禅的脑袋，又忍不住亲了他一下：“嗯，衍之最好了。”

　　季知禅一双狭长的眸子都要圆成狗狗眼，亮晶晶地望着褚爻。

　　俞劭咬牙切齿，对着季知禅身后的空气不住打拳。

　　可惜没能控制好力道，被褚爻听见了破风声。

　　“发什么疯？”

　　俞劭立马变得笑容可掬，乖巧地坐到褚爻对面。

　　“若筠，一会去郊外打猎吗？”

　　“不去。”褚爻甫一放下茶盏，就有季知禅为她添茶，“你想去就去。”

　　“你不去我也不去。”俞劭盯紧茶盏，在季知禅斟完茶的一瞬间抢过：“你总跟他窝在屋子里做什么？难得这么好的天气。”

　　季知禅没管俞劭，重新给褚爻倒了一盏茶；俞劭见褚爻不说话，又把茶盏抢了。

　　褚爻等了半天都没等到自己的茶，一拍案几，案上所有茶盏都晃了晃。

　　“茶呢？”

　　季知禅和俞劭同时递上一盏茶。

　　俞劭：“喝我的！”

　　季知禅：“你那杯也是我倒的。”

　　俞劭一听，愤愤抄起从褚爻手中抢来的茶盏。

　　季知禅弹出一滴水珠，打在俞劭手腕上，茶盏脱手而出，被季知禅稳稳接住。

　　“你！”俞劭拍案而起。

　　“她喝剩下的，只能我喝。”季知禅将茶水送入自己口中。

　　褚爻拳头紧了紧，因两人争执而飞溅的茶水沿着手背缓缓淌下。

　　“都给我滚！”

　　俞劭见她是真生气了，不敢停留。

　　而季知禅直接从坐榻上滚了下去。

　　“你干嘛？”

　　“阿爻让我们滚。”

　　俞劭神情一凝，不甘示弱地躺到地上。

　　“不就是滚吗？谁还不会了！”

　　褚爻扶额、叹气、抄起茶杯往地上一砸。

　　“起来！换衣服去猎场！”

　　去祸祸一下景阳的猎场也好，省得就待在这里逮着她一个人祸害。

　　“得嘞！”俞劭立刻从地上弹起。

　　褚爻：“把江旻带上。”

　　俞劭：“嗯嗯！”

　　季知禅重新坐回褚爻身旁，伸手去解她的外袍。

　　褚爻：“想干嘛？”

　　季知禅：“不换骑装吗？”

　　“我又不打猎。”

　　“嗯……”

　　季知禅刁住她的颈肉，含糊应了一声。

　　褚爻面无表情地卡住季知禅的下巴往外推，阻止他在身上弄出更多痕迹，心想听话和省心真是两码事。

　　“走了。”

　　季知禅从衣架上取了狐裘披风给褚爻系上，俞劭也拖着满脸怨气的江旻到了院中。

　　江旻：“都说了我不去，放手！”

　　俞劭：“若筠都发话了，你不去也得去。”

　　“带走。”褚爻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去。

　　俞劭一把将江旻扛到肩上：“走吧你就！”

　　明彧陡然撞见褚爻一行人，神色一言难尽。

　　“这是在……？”

　　江旻用力捶了俞劭一拳，被放下来之后又觉得没脸见人，躲到俞劭身后。

　　褚爻：“没什么，殿下早上不是出去了？”

　　明彧：“路过王府，顺便回来换套衣服。本想邀请你一起去围猎，看来卿宁已经跟你说了，那就出发吧。”

　　他没有多说什么，倒是随行的女官们小声抱怨了几句。

　　“还不是剑阁那帮人，一会说要去看铁矿，一会又说要去打猎……”

　　“真是的，分明是他们要来买铁。”

　　“不就是仗着背后有两位宗师吗？”

　　明彧：“一会见到剑阁的人，不要再说这些话了。”

　　褚爻：“新帝即位后，没将你的铁凭收回去？”

　　“兴许是忘了？”明彧说完，自己先笑了起来：“谁知道呢？”

　　褚爻也笑了笑，登上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