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回环 大齐开国八 ...
-
檐角风铎叮咚作响，与清越环佩声交叠。
江旻从没想过自己会这样倒霉。
他走南门出城，本想经由麻城抵达景阳，不料遇见山石滚落导致封路，改道鲁阳，又遇见山林失火。
无奈将马车停在一座道观旁，未至观内，就有一股浓郁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我想睡一会。”
江旻走上台阶，抬眼就望到了一个熟悉的背影。
“只是，睡一会……”
虚弱的声音随着她的身躯一同落下，像冬日里纷纷扬扬洒下的大雪，无声无息之间，就给天地万物凝上一层寒霜。
江旻浑身发冷，咬牙驱散寒意，快步走进殿内，手指还未触及她的肩膀，就在银月下见了血。
季知禅搂紧褚爻，枪尖直指江旻，满脸煞气。
“破军？！”
江旻甫一对上这张修罗脸，银针脱手而出，竟与银枪平分秋色。
季知禅强行调动真气，一枪扫开银针，紧接着体内发出骨头错位的轻响，骤然剧痛，季知禅只得撑着银枪半跪在地，怀中之人随动作倾侧，露出半张染血的面庞。
江旻瞳孔骤缩，几乎因为眼前人前所未有的狼狈而不敢相认：“……若筠？”
他还没碰到褚爻，又被银枪阻遏。
江旻眼神一厉，抬起双手，银针齐出。
铿锵声接连响起。
一是武器相撞，二是银枪落地。
季知禅手臂颤抖，竟连枪都握不住了。
江旻趁机接近褚爻，轻推肩膀唤道：“若筠，若筠！”
季知禅打开他的手，搂着褚爻往怀里带，死不松手。
江旻一时想不明白他到底什么意思，打着商量道：“你先把她给我，让我替她检查伤势。”
季知禅话都不答，抱着褚爻别过身去。
江旻气急，一边将季知禅往外扒，一边去拉褚爻。
季知禅毫不相让。
“不是说睡一会吗……”
褚爻就是在这样一阵喧闹和拉扯中醒来的，她难受地往季知禅怀里蹭了蹭，左右紧跟着响起两道声音。
“阿爻。”
“若筠。”
褚爻顿了顿，心虚止住睁眼的动作，却又放松地舒展眉头。
“咳咳……”褚爻握住季知禅的手，艰难伸到江旻面前晃了晃：“江神医来了啊……”
江旻震惊地看着两人交握的手，还没来得及询问，就见褚爻的手无力垂落，再次陷入了昏迷。
简单地探了一下褚爻的脉搏，确认她一时半会死不了后，又皱着眉扫过这座残破的道观，将怎么也不肯放手的季知禅打晕了一并带走。
——
“衍之……”
褚爻醒来觉得周身空荡荡的，伸手往外侧摸索，手背却忽然被打了一下。
江旻冷笑一声，没好气道：“找什么呢？褚爻，你……”
他还没来得及数落，就见尚未完全清醒的褚爻睁开了眼睛。
曾经夺目的宝石失去光彩，只留下晦暗的阴影。
江旻喉头哽咽，双中朦胧，刹那间，仿佛将失声与失明都体验个遍。
“眼睛……眼睛是怎么回事？”
褚爻瞬间清醒，在江旻的手指即将触碰到双眼时，往后缩了缩。
“你躲什么？！”江旻立刻就来气了，按住褚爻的寸口往外拖：“说话！”
“嗯，说了。”
江旻甩袖就走。
“回来。”
江旻竖起耳朵。
“季衍之。”褚爻咳了一声：“季知禅呢？”
“什么季衍之、季知禅？”江旻危险地眯起眼：“你在说破军？”
“嗯，破军。”
久违地说出“破军”二字，褚爻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他叫季知禅。”
江旻好像头一回认识她似地上下打量：“若筠，这不像你。”
褚爻从榻上坐起，握拳抵在唇间。
与星阁众人失散后的近四个月里，着实发生了很多事情，让她来不及审视自己。
如今江旻一说，褚爻方才惊觉，她的确因为季知禅改变太多。
褚爻用舌尖一次又一次地磨过犬牙，磨了九次，直到室内的熏香都烧成心字。
……想。
想他。
原来短短百日，就可以让一个人在短暂的分离中，将思念煎成灰。
江旻按住准备起身下榻的褚爻：“去哪？”
褚爻弯起眉眼：“去找衍之。”
江旻被她脸上的笑容晃了一下，回过神时，她已经稳步走向门口。
碰见障碍物就绕开，遇见死路就转身，就算是在完全陌生的环境中也游刃有余，几乎没有一点磕绊。
她好像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日子。
江旻叹了口气，绕到褚爻身前，环佩叮当，压过本就微弱的脚步声。
“这边。”
江旻见褚爻能够循声跟上，不再回头看她。
另一间寝室内。
季知禅脸朝外趴在榻上，只有眼睛能动。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推门而入的江旻，在见到其身后的褚爻时，眼中瞬间亮起明光。
“阿爻。”
“嗯。”褚爻坐到榻边，摸了摸他的脑袋，然后很快发现，平时早就恨不得贴上来的人，这会没了半点动静。
褚爻大概猜到了这是怎么回事，忍着笑戳了戳季知禅，还没去喊江旻，季知禅就先行告状：“他，点穴。”
江旻拉着褚爻往榻尾的方向挪了挪，自己坐到了她原本的位置上，挡住季知禅的视线。
褚爻：“一直让他这样趴着，会不会压迫到肺部？”
江旻：“我会犯这种低级错误？一个时辰前才给他换成这个姿势，而且肋骨还没完全复位，省得他出去乱跑。”
季知禅：“跟着阿爻，不会乱跑。”
江旻一噎，狠狠剜了季知禅一眼。
褚爻悄然挪了回去，勾住季知禅的手指：“我在这，他不会乱跑，解开吧。”
“我是医师你是医师？”
“我是少主，听我的。”
“你……！”江旻瞳孔微微收缩，不禁愣住了。
他看了看季知禅，这人没什么反应，想起之前的回信，想必就是由季知禅代笔，很是恨铁不成钢地瞪向褚爻。
褚爻感受到江旻的目光，轻抬下颌，无声催促他动手。
江旻翻了个没人能看见的白眼，忍了又忍，决定暂时不和病患计较：“以他的伤势，解了穴也最好别动。”
“你有什么办法吗？比如固定牢一点？”
“最好的办法就是静养，你不会以为拿几片破竹片绑在身上就能好了吧？”
“……当时还没这么严重。”褚爻抬了抬手，想抚上季知禅的脊背，神色心疼。
江旻发现了她的小动作，并及时制止：“那看起来不是很听话啊，还是别解了吧？”
哪知褚爻更心疼了。
“他是为了我才受伤的。”褚爻点了点季知禅的后腰：“等会，乖乖趴着。”
季知禅感到一股酥麻自脊柱流窜，只想立刻解了穴与褚爻相贴。
“嗯，小狗会听话的。”
“他他他——”
江旻语无伦次指着季知禅，扭头就见褚爻勾起唇角，大惊失色，赶忙将她拉开。
等江旻解了穴，季知禅果然趴着不动，只明目张胆地牵住褚爻的手。
“呵呵……”江旻握住两人的手腕，开始三人，哦不，双方角力，并试图用聊天引走褚爻的注意力：“包扎固定得挺好的，在哪学的手法，不若教教我？”
褚爻神色平静，不为所动：“就是帮你抄的那些医书里写的，你也会，教什么教？”
“褚爻。”江旻气极反笑，一口气不带喘地说：“你管你往烈酒里放茶叶，骗我说是林长老新研究出来的、有酒香的茶，结果遇上当晚下雨，晾晒的草药没人收，害我被师傅罚抄一百遍医书这件事叫‘帮’？！”
褚爻忍不住笑出声来，还不忘纠正道：“不是‘我’，是我、鸦青、俞劭、展秋、辛雪……”
褚爻每说出一个名字，江旻的脸色就黑一分。
就这还不够，褚爻继续火上浇油：“而且，怎么不是帮你？叶老不知道是我们干的，点名要罚的只有你一个人啊。没有一走了之，已经是我们最大的仁义了。”
“啊啊啊褚爻，你、从今天起我不会再给你任何好脸色！！”
“哦，反正我也看不见。”
江旻气得浑身发抖，狠狠甩袖离开。
屋里两个病患没人管，季知禅想了想问：“我去把他带回来？”
“不用。”褚爻轻轻按住季知禅的肩膀，一下一下抚着他的头发：“一，二……”
抚到第三下时，褚爻与江旻的声音同时响起。
“三。”
“起开！”
江旻怒冲冲回来，拉起褚爻就往外推：“别在这里杵着影响我治病。”
“你治你的就是。”褚爻扒住门框：“我就在屋内喝口茶。”
“哼。”江旻目的也算达成，于是作罢。
季知禅看着褚爻在室内摸索，给她指明茶案的位置：“右边。”
江旻手上用力，惊起季知禅一声闷哼。
褚爻不由得放下茶盏：“江鸣谦，你轻点。”
江旻：“接骨就是这样的，忍着。”
季知禅：“没事呃……阿爻，你往左侧一点，我想看着你。”
褚爻依言侧身，季知禅脉脉凝望，江旻无奈叹气。
片刻后。
“好了。”江旻用软甲固定好伤处，叮嘱道：“坐卧交替，平时不要乱动。”
当然，医嘱是什么？季知禅不知道，季知禅只想和褚爻贴贴。
江旻冷哼一声，挡在了他面前：“干什么？坐回去。”
季知禅的内力被江旻封住，褚爻也重伤未愈，某种程度上来说，现在江旻说了算。
季知禅也只能暂时屈服，坐回了榻上：“她的眼睛能治好吗？”
气氛微微凝滞了。
江旻的神色渐渐收敛，双手紧了紧，面无表情道：“用不着你操心。”
就在这时，余光里一道阴影一闪而过。
转头看去，只见季知禅已经到了褚爻身旁。
江旻阴沉着脸，上前拉起褚爻：“人也看过了，还待在这做什么？”
而季知禅的手还环在褚爻腰间。
褚爻又被两边拉扯，不耐道：“都给我放手！”
“坐好。”褚爻捏住季知禅的脸，警告完，又对江旻道：“不走，我今晚就睡这。”
江旻本来满心怒火，闻言瞠目结舌，甚至后退了三步，连生气都暂时忘记了。
“你们都睡一起了？！”
季知禅没有丝毫“见势不妙就改口沓舌”的想法，给出肯定的答案。
“一直睡一起。”
“一直？！”江旻语调陡然拔高，险些破音，旋即将褚爻拉到一旁，小声道：“你们到底发展到哪一步了？”
褚爻抿了抿唇，耳尖泛起热意，旋即咳了一声，装作若无其事。
“什么哪一步？我有正事和你说。”
褚爻将龙脉的事情简单告诉江旻，后者在听到一个日期时不由得出声打断。
“十九日……你们十九日出的城？”
江旻想到入城那日看到的男女，怅然若失，又想到他当时竟觉得这是对璧人，恨不得抽自己一掌。
褚爻得知他们就此错过，只觉世事当真无常。
“你先传讯回星阁吧，我还有些猜测，得见了明彧才知道。”
江旻皱着眉离开了，留这两人共处一室。
而季知禅听见了，听见了“星阁”，听见了南海回流的声音。
命运在时间里交织，构成新的回环。
褚爻虽然奇怪季知禅为何没在江旻走后第一时间贴上来，但能感受到他灼热的目光。
她不自觉顶了顶牙，那股空荡荡的感觉又来了。
褚爻站在原地，偏头躲避他的视线，嘴上却道：“过来。”
季知禅带着隆隆心跳声向褚爻靠近。
他膝行挪至坐榻边缘，仰头唤道：“阿爻。”
“嗯。”褚爻俯身吻上他的唇，口齿含糊：“都听见了？”
季知禅没有回答，更加深入地回吻住她。
这不够，这根本不够。
身心仿佛在火中煎熬，无论怎样索取都难以缓解。
褚爻察觉到他的不对劲，不知是否因伤势而起：“身上怎么这么烫？我去喊……”
季知禅以吻封缄，取出串好的朱砂。
朱砂破损就不能再戴。
但褚爻抚过每一颗圆润的朱砂，都找不出它同从前有何区别。
“你知道我为什么信神吗？”
季知禅一错不错地盯着褚爻，撑开的手串像是圆环，被他套上褚爻手腕间。
“长平十三年，临济遭遇海啸，季氏先祖，幸得星阁所救。”
褚爻用力按住朱砂。
她知道他说的是谁。
宗谱记载，仙师沈度赴临济定海，观澜县仅得一人生还——
大齐开国八侯之一，观澜侯，季殊。
作者有话说
第73章 回环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