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势欲沉山》应洵

39、杀机 都作她的陪

　　季知禅沉默片刻后，拉起褚爻的手，将炒勺交到了她的手中。

　　褚爻愣了愣，指着自己说：“你是让我来做吗？”

　　她一个刚瞎没多久的盲人吗？？

　　季知禅又默默把炒勺拿了回去，低下头等候发落。

　　一时间，没人去管锅里怎么样了，直到越来越浓的糊味将厨房外的宋媪吸引过来。

　　白色的油烟隐约开始转为黑烟，下一步，就是着火了。

　　“你们咳咳……你们想把厨房烧了吗？！”宋媪将他们赶了出去：“知道这铁锅多贵吗，有钱也不是这样糟蹋的！真不知道上辈子造了什么孽，这世上的有钱人多我一个怎么了……”

　　季知禅：“是我没问清楚，下次，不会再发生这种事了。”

　　褚爻：“事不过三，没有下次了。”

　　“这说明，我下次一定能成功。”

　　“……要不你琢磨点别的呢。”

　　“那你说，成婚入籍，是将我的名籍落到你家的户上，还是你移籍？”

　　“你还是去做饭吧。”

　　褚爻把人推开，走到院中坐下，倒了杯茶拿在手中。

　　说到户籍，她又忍不住去想宗瑾的事了。

　　季知禅见她似有沉思，抱着她躺到了藤椅上：“除了行思坐想，没有其它想做的事了么？你大病初愈，不宜多思。”

　　“想做的事？”

　　“嗯。我不想练武的时候，就去锻铁。”

　　褚爻难得茫然。

　　作为星阁的少主，她要学习很多东西。但好像从来没有哪一刻停下来考虑过，她到底喜欢什么。

　　现在想想，下棋或许算一个，只不过，也是件颇为耗费心神的事。

　　“嗯？”季知禅很久没等到回答，蹭了蹭她的颈窝。

　　褚爻本想将他推开，指尖触及他的发丝时，忍不住轻轻抚摸：“你去买些香具，还有香料回来吧。”

　　“是要制香？”

　　“嗯，闲来无事，做些安神香。”

　　“你用的熏香，也是自己做的吗？”

　　“不是，我很少制香，大多都是阿青和江旻替我准备的。”

　　“上次去栖见楼找你，在亭中见到一个香盒。”

　　“那是江旻做的安神香。”

　　“不是买的？”

　　“当然不是，外面可买不到效果这么好的安神香。”

　　“那你呢？”

　　“我只是见江旻制配过几次，有些印象。”

　　“原来，你不喜欢制香。”

　　听他语气不对，褚爻揪了揪他的头发，“确实谈不上喜欢，只是有所需罢了。”

　　话音落下，季知禅不知道又怎么了，安静地伏在她身上，心情不错的样子。

　　“该动身了。”

　　褚爻推了推，他又使劲蹭了蹭。

　　“再抱一会。”

　　紧接着，身边响起一阵哐当声响，惊得两人皆是一顿。

　　“吃完把碗洗了。”宋媪好像不太乐意见到他们，重重哼了一声，留下饭菜就出去了。

　　褚爻：“没人惹她吧？”

　　季知禅：“更年期，可能。”

　　“六十多岁还有更年期吗……”

　　“别管她了……”

　　季知禅抱着褚爻，把头深深埋进她的颈窝里。

　　村道上，宋媪打了个喷嚏，喃喃道：“我是不是单身太久了……”

　　晚些时候，季知禅买回了制香的材料，分门别类摆在褚爻抬手便能够到的地方。

　　他坐在一旁，将香料研磨成粉，看她拿起香炉摸索，比着香炉的深度铺上香灰，慢慢压平，然后配香粉、打香篆……

　　日头斜斜地走着。

　　墙头探出的木芙蓉花色渐深，院中是盛开的槐花，绚烂的清雅的，都作她的陪衬。

　　南方的夏天，即使是在树荫底下也并不凉爽，对她来说却恰到好处。

　　季知禅不禁挪坐得更近些，看她燃火试香，最后枕着安神香气，沉沉睡去。不知不觉停下手中的动作，目光温柔宁静地倒映着她的身影。

　　不知过了多久，季知禅取出两团棉花，塞进她耳中。

　　紧接着，他的眼神冷了下去，拿着枪步出院门——

　　刀刃寒光乍现，数名死士从暗处杀出，刹那间血色纵横。

　　厮杀很快结束。

　　季知禅甩去枪上的血滴，往回走去。

　　与此同时，宗瑾收回目光，借着树影的掩护，悄然离开。

　　转过身的下一刻，他却停下了脚步，不是不想，而是有人拦住了他的去路。

　　季知禅无声无息出现在他身前，倒提着银枪，没有杀意：“你的人，处理干净。”

　　宗瑾诧异过后，冷笑一声：“你杀了我的人，反倒叫我来善后？”

　　蓦地，枪影一闪，季知禅的银枪划伤了他的右手。

　　“她不让我现在杀你。但人的死法分很多种，活法，也有很多。我想知道，文官的右手废了，会是什么活法？”

　　宗瑾神情漠然，像是没有痛觉，但眼神很冷：“还真是一条听话的好狗。”

　　季知禅刚刚回到院中，脸上还有残留的血迹，浸染半边眉眼。他的眉目本就细长冷峻，这样看着，只觉得寒意森然。

　　但目光怔怔的，落在褚爻身上，注视了许久，好像神思都被抽走了。

　　早秋时节，槐花落满。

　　季知禅打水回来，伸手拂过她的肩头，几声轻响，水中浮满落花。用手巾蘸了清水，慢慢擦洗身上的血迹。

　　他想，原来所有的欲望、所有的追逐，在这样一个宁静的下午，就可以得到满足。

　　对于外界发生的一切，褚爻一无所知。

　　她做了一个梦。

　　墨色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天空一角，缓慢却不可阻挡地蔓延开来，像是食日的天狗，一口一口地蚕食猎物。

　　人们起初只是惊疑一阵，见无事发生，继而各司其事。

　　阴影渐浓，不祥的气息笼罩在头顶上空，压抑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地脉深处隐约传来巨兽的吼声，连带着地上的碎石震颤不已。

　　“轰隆——”

　　突然一声巨响，人们慌乱地跑出家中，四处张望，却对急促离巢的鸟雀和争相嘶鸣的昆虫视而不见。

　　他们沿着天光熹微的前路，走回家中，生活回归往日的宁静。

　　隆隆声再度响起时，已无人在意。

　　但灾难真正来临，只在一息之间。

　　骤然地动山摇，树木倾仄，瓦砾摇坠。人们被坍塌的屋舍吞没，哀嚎遍野。

　　有人向废墟之中伸以援手，两只手的指尖堪堪交叠，受困之人却忽然掉入了无底的深渊。

　　大地裂开了……

　　裂口不断扩大，无情地吞噬着地面上的一切。

　　有人失足坠落，有人攀在崖边。

　　褚爻伸出手，毫无阻碍地穿过众人的身躯，方知一切皆为虚影，顿在原地良久。

　　她看向那些尚未落入虎口的人，惊恐的、绝望的，一张张神情相似的脸，在她眼中从熟悉变为陌生。

　　“吼——”

　　巨龙破土而出，搅动无边风云。

　　褚爻猛地抬头，死死盯住低空中的翻腾的虚影。

　　黄金巨龙在空中游走，引动天崩地裂，满目疮痍。

　　“这是龙脉？怎么会这样……停下，停下！”

　　褚爻飞身上前，但她无法对梦境中的任何事物造成影响，只能徒然穿过黄金虚影，眼睁睁看着自己往下坠落。

　　深渊万丈，眼看着就要彻底坠入黑暗之时，身体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托起。

　　天空中忽然下起了小雨，细雨润如酥，滋养一方天地。

　　无数透明的虚影和褚爻一样，从地底腾空而起。一道身影凌空而立，金光自她指尖溢出，化作晦涩的符文，弥漫天地。

　　沐浴在金雨之下，人们的身躯竟都恢复如初。

　　褚爻站在平坦的土地上，喃喃道：“祝由术……”

　　不止是祝由术的力量，雨水落在废墟之上，生出苍翠青草，野草也如燎原之火，燃尽黑暗。

　　龙吟声如同惊雷乍响，巨龙冲向空中的天师，欲将其撞进地裂之中。

　　褚爻心下一紧，扑至崖边，望着深渊中的一人一龙。

　　天师骑在龙背上，身下的坐骑爆发出剧烈的挣扎，翻腾入云。

　　她朝地面投来遥遥一瞥，押着巨龙沉入深渊。

　　褚爻觉得，她好像被看见了。

　　下一刻，巨龙猛地看了过来，硕大的黄金竖瞳里煞气翻涌，仅是对视一眼，便觉得心悸。

　　甚至龙躯也在异变。

　　黑龙掌水，但龙脉幻化出的黑龙，实在是不祥之兆。

　　与之相连的气运、风水、山川河海都会受到影响。

　　可这是谁的龙脉……

　　褚爻死死盯着天师，试图从她脸上找出任何一点熟悉的痕迹，但是没有。

　　星阁的弟子在宗谱上均有记载，若她并非出身星阁，那至少是三百年前，仙门还未一统的时候。

　　天师缓缓闭上双眼，而地面正在缓缓合拢。

　　“不要……对，天弢，天弢！”

　　仙人弓定能斩龙。

　　但就在下一刻，地裂闭合了。

　　这位不知名的天师在阒然中以身殉地。

　　褚爻从梦中惊醒，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梦境与现实交错的刹那，她似乎听见一阵犬吠声。

　　她怎么会做这样的梦，到底是梦境，还是曾经真实发生过的事？

　　是天弢的原因吗？还是，因为宗瑾到了这里……

　　“阿爻。”季知禅也跟着醒了：“做噩梦了？”

　　褚爻发现自己坐在榻上，问：“已经是第二天了吗？”

　　“嗯，卯时三刻，天刚亮。”

　　“你刚才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比如犬吠声？”

　　“没有。汪。你是想听我……”

　　“闭嘴。”

　　“闭不了，我有事和你说。”

　　季知禅将昨天下午发生的事告诉了褚爻，她听后，当即决定去找黎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