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天子 仙人弓，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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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清，阆风台。
此处是城中第二高的建筑，凭栏远眺，可见西面灵台。
“没想到六十年过去，长清城内的制高点，仍是灵台。”江旻道。
灵台为观星之所，隶属太史令，从前多是他们与星阁打交道。
“树大招风。”褚爻兴致不高，只回了这一句，便不再说话。
“若筠，什么灵台，也让我看看？”是俞劭的声音。
但没人搭理他。
“啊……”每次江旻发出这种叹息，褚爻就知道他接下来准没好话，微微侧过身去。
江旻偏要附耳过去：“姜大少侠锋芒毕露，事迹从杜伊传到长清，竟也会说出这样的话？”
褚爻也没想到，杜伊的事情还不算完，又让柳如烟摆了一道。
“姓江的，叽里咕噜说啥呢，赶紧给老子解开！”
听见身后骂骂咧咧的，褚爻叹了口气，往旁边挪了一步。
江旻回头望去，只见俞劭以一个极为滑稽可笑的姿势立在屋中，身躯不停晃动。手指微动，俞劭身上的银针更深入几分，让他动弹不得。
“呃啊——江鸣谦，你给老子等着！”俞劭就快冲破被点穴道，又因江旻前功尽弃，气得面相都带杀气了。
江旻继续道：“方才来阆风台的这一路上，都有人都在传，杜伊出了位姓姜的少侠，不仅武艺超群，更是多谋善断、查微析疑，助扶风太守找出周氏灭门案的真凶，洗清嫌疑。假以时日，必然誉满九州。”
俞劭：“喂，到底来这里等什么，过分了吧，难不成等不到我就要一直这样下去？我说——有人管一下我的死活吗？”
“你下次能不能将他的嘴也堵上？”褚爻问。
“不要转移话题。不过，不用下次。”江旻不知从哪儿掏出一把黄连，塞进了俞劭嘴里。
“唔唔！唔唔唔！！”
褚爻道：“谢君逸这枚棋，是早就埋好的。柳昭熹算定葛容会死于谢君逸剑下，桃花坞，本就是枚用完就扔的弃子。
“却逢周府变故，柳昭熹无奈拉我下水，被我反将一军。桃花坞背了黑锅，二长老和一众弟子还死在了扶风，必会记恨上我和柳氏，但柳氏也借此机会将自己摘干净了，此局不分胜负。
“他一开始的目的就是截杀明彧，只不过费尽心机筹谋布局，仍是失败了，此为我胜。”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明彧是被你所救，如今你被推上风口浪尖。”江旻顿了顿，“他开始怀疑你的身份了。”
褚爻垂下眼眸，将袖中的玉箫取出，轻轻摩挲。
“神乐的辨识度太高，你打算换什么武器？”江旻的眼睛明亮了几分，期待地看着她，“剑？”
“又不是冲着杀人去的。”褚爻转身，背靠着栏杆，就在这时，鸦青推门进来，从背后戳了戳俞劭。
“咦？”鸦青转到他身前，“这也是山下流行的入定姿势吗？”
褚爻道：“我让阿青将‘天弢’取来了。”
俞劭：“唔唔，唔唔！”
鸦青看见褚爻，头也不回地走了。
“公子，城外一应事宜皆已安排妥当，不过，两辆马车太麻烦，我换成了一辆。”鸦青拿出一个花纹玄妙的银白龙镯，缀以宝石琉璃，流光璀璨，“给。”
江旻喃喃道：“仙人弓，天弢。”
镯子到了褚爻手上，自动变成贴合手腕的大小。
“不过，换成天弢，难道就低调了吗……”江旻说到此处，眉目舒展开来，“你是想用它开神识？”
褚爻点了点头，“倒希望用不上它。”
天弢曾为地仙法器，有弓无矢，箭矢只能以灵力凝聚，据说，还融合了一枚真龙残魂。辅以灵纹，可于千里之外，杀人于无形。
借助储存在灵纹中的灵气，可短暂开启神识，亦能凝聚箭矢，威力虽不及仙人的千分之一，却胜在出其不意。
只是如今天地灵气稀薄，等它自行充能，不知需要耗费多长的时间。
市声顺着风势漫上来，裹着热闹的烟火气，弥漫整个京城。
放眼望去，长清城人群熙攘，坊巷井然，如铺展的锦绣长卷，绵延十里。
尽显太平景象。
褚爻从长清繁华之中回神，看着下方道：“来了。”
江旻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只见一支亲王仪仗出现在长街尽头，百姓退避不及，故而行进缓慢。
景阳王仪仗被特许进入皇宫，由宫人带往谒舍，看样子，是要在宫里过夜。
明彧下令休整，随后进了室内。
没有人注意到，仪仗里少了四人，正是褚爻、鸦青、江旻和俞劭。
众人躲进一间偏僻的寝室，暗中盯着明彧的动静。
“带这么多精锐进宫，莫不是别有居心？”俞劭道。
明彧带来的人全是精锐武者，这一点，在他们替换仪仗里的护卫时就发现了。
江旻脱下护卫甲胄，舒了一口气，“景阳王是怀帝遗腹子，与现在的天子是同父异母的亲兄弟，却在天子膝下安然长大。据说天子待他如同亲子，甚至，三岁便为其封王，而去封地，也不过是前两年的事情。”
俞劭：“听说大齐八成的商业都在建州？封地在这种地方，看来他们兄弟之间的关系的确如外界传言的那般好。”
鸦青：“那他回了家，不想去见兄长吗？”
褚爻：“自然要见，只是不能明着见，以免落人口实。”
这时，外面隐隐传来马铃声，明彧屋中人影晃动，似是往谒舍后门去了。
“如此隐秘行事，他是不是要去见天子了？”俞劭说完就要跟上去，却被人拦住，回头一看，褚爻正低头在袖中翻找着什么。
褚爻压低了声音问道：“纸人呢？”
俞劭愣了愣，旋即了然，“你打算偷听是吧？我……呃……我好像没那玩意儿。”
“拽我干什么！”江旻抢回自己的袖子。
“你竟然没带？”
“不都拜你所赐？”
“你换衣服不知道把东西也放进来？”
“别吵，他马上就要上车了。”眼看着明彧和顾情就要走下回廊，褚爻丢出一颗石子，立刻引得他们停下脚步，“快叫一声。”
俞劭：“喵~”
明彧：“顾情，去看看。”
“等……”鸦青将将找出两只纸人，话还没说完，俞劭抓起一只就丢了出去，四人紧跟着换了一处藏身的地方。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极为熟练。
一看就没少干。
“操……”俞劭见纸人变作狸奴，直直往顾情剑锋上撞，眼睛都瞪直了。
江旻：“你个蠢货，往他剑上丢？！”
纸人没有血肉，变换出来的任何东西都是如此，一旦被刺中，他们的行踪和身份都有可能暴露出去。
褚爻屏息以待，右手悄然握住神乐。
好在顾情及时收剑，狸奴受惊窜进花丛中，碰翻了一旁的陶盆。
顾情道：“启禀殿下，是只狸奴。”
一切不过发生在转瞬之间。
提起来的这口气还没落下，俞劭就将另一只纸人也拿走了。
“交给我吧，保证放到明彧身上。”
“诶，这个……”鸦青看着俞劭离开的方向，神色愣愣的，“是之前用过的那只。”
江旻迟疑道：“现在去追？”
“来不及了。”褚爻闭上双眼，深吸了一口气，平复情绪。
她再一睁眼，俞劭回来了：“若筠，你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忙了半天不知道在忙什么。”褚爻扯了扯嘴角。
“放心吧，我早发现阿青神色不对了，便从她身上又顺走一只。”俞劭哼哼笑着，摊开手掌，掌心躺着一只纸人，“刚才那只怎么了？”
褚爻眉目舒展，“那只我用过，恐怕灵力不够。”
“嗯？”鸦青歪了歪头，“可这只的灵力是满的。”
“啊？”俞劭尴尬地苦笑着，往后退了又退，“呃……好、好像放错了……”
褚爻见他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反而笑了，“我的问题，以前没把你脑子里的水抽干净。”
俞劭躲到鸦青身后，从后面戳了戳她，猫着腰悄声道：“玄光镜。”
“不在我这。”鸦青道。
“真的假的，她不是什么东西都爱放你那吗？阿青，你可得帮我！”俞劭一脸狐疑。
鸦青点点头：“嗯，所以放不下了。”顿了顿，又道：“但她今天很奇怪，主动把账单要过去了。”
俞劭：“什么账单？”
褚爻：“炸了客舍的赔偿账单。”
“我？”江旻又被气笑了，“哈。”
“时间差不多了。”褚爻不置可否，取出一面鎏金镜。
玄光术可以直接显现影像，他们这些小辈自身没有灵力，则必须通过媒介。老天师为此也是煞费苦心，准备了不少法器和符箓。
云台殿。
天子已屏退左右，应是准备密谈。
片刻后，明彧出现在殿中，朝御座行礼。
“陛下。”
“砚初，你答应了。”
这位现任的天子，虽是逾而立的年纪，冕旒下，却是一张年轻的面容。
他穿着繁复庄重的冕服，十二纹章流丽璀璨，迤逦于地。
金华晔晔照人，却难掩他神容间的死气，只将其衬得华丽浓艳。
“为人臣者，岂敢不从。”明彧眉眼低垂，隐约见几分苦涩。
“只是君臣之间的妥协，而非……”天子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骤然变厉，“真心认同我、推崇我、佑我万岁千秋？！”
“臣不敢。”
“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皇兄？！”
天子抄起奏折朝他砸去，当场见了血。
明彧沉默许久，再一次行礼。
“是臣弟的错，请皇兄责罚。”
“责罚。”天子冷哼一声，“你这样，岂能使我夙愿得偿，岂能使我大齐国祚昌盛？！”
“陛下三思。星阁的天师既已出山，便不会置齐室于不顾。”
“你可知，如今门阀天下的局面，是怎样形成的？”
“六十年前，星阁突然避世不出，为使稳固皇权，不得不……笼络士族。”
“你知道就好！”御座上又甩出一道奏折，这一次，只砸在了明彧脚边，“早在父皇那一代，皇权就隐隐有被架空的趋势，再这样下去，齐朝百年基业，岂不是都要葬送在朕的手里？凭什么——”强烈的恨意顿在此处，变得痛苦挣扎，“砚初，难道你想看皇兄做这个罪人？”
明彧退了半步，紧握的双手微微颤抖，“但门阀士族掌握朝局，背后还有着江湖门派的支持，其势力盘根错节，一发不可牵，牵之动全身，届时定会导致天下大乱，民不聊生。”
御座上传出一声轻蔑笑意，很低很低。
“景阳的盐铁账册，你都查清了？还有收上来的税款……哦对，去年夏末，山源发生蝗灾，朝廷先是发了不少赈灾粮，随后当地士族‘开仓禀贷’……回禀的奏书上都说此事顺利解决，听说，你也派人去了当地了解灾情？砚初，你来说，他们都是如何赈济灾民的？”
直到天子的声音消失，明彧才发现自己根本回答不上，而手心中全是冷汗。
天子示意明彧捡起奏折，待他摊开，继续道：“这上面，写的是旌南士族与当地官员勾结，将灾民户籍篡改为‘逃亡’，吞并农田千亩的事。”
明彧脸色苍白，殿内是令人窒息的寂静。
“朕死后，会得一个什么样的谥号？”天子提笔落子，“厉，炀，灵，还是幽？”
抬手一扬，白纸凌乱散落一地。
可纸上分明写的是——
昭、明、景、宣！
“不止是朕……”他笑得肆意，恍如即位时的少年天子，意气风发，“明砚初，朕给你这个名垂青史的机会！”
下一刻，他剧烈地咳出一口血，仿佛史书上鲜艳的血墨。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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