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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他沉默良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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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从云慈出发,一路往西,渐渐驶进了拥挤的市中心。
江语涵坐在副驾上,隔着车窗向外望去,回国这三个月,她一直忙于找工作和租房,还没好好领略过这座城市如今的风貌。
它依然恢弘大气,也依然繁华熙攘,仿佛与她三年前离开时并无两样,但仔细分辨,又好像变了滋味。
少了些活力,多了些疲惫。
一如她自己。
她本以为躲过三年,回来就能解决所有的问题,现在却发现,问题的源头也许并不是她能不能离婚,而是要不要。
一些额外的东西总是会赋值在这段本就畸形的婚姻上,让她身不由已。
此刻正值下班高峰,市区又是必经之路,车堵了一个小时后,终于在骆清的持续咒骂声中驶出了拥挤路段。再拐过两个街口,道路两旁的景物突然变得眼熟起来,江语涵的心一怵,发现这是开往“雀翠”的路。
“我们去哪里?”她看向窗外,神色不定。他刚才只说是吃顿晚饭。
“带你见个人。”
她的心再次一凛,不动声色地凝视着车窗上骆清的倒影,他的脸影影绰绰,嘴角淡淡撇着,分不出是微笑还是讥诮。
他要带她见谁?
车明显是开往雀翠的,骆家的别墅就在那里,他要带她见的,会不会是她想的那个人?
她沉了沉眸,他最喜欢用一些阴险的小伎俩让她难堪。
“怎么不说话?”骆清转头瞄了她一眼。
“没什么想说的。”
“不问问我要带你见谁么?”
“见谁?”
“你想见谁?”骆清幽幽地问,不等她回答又懒懒地道,“嘘,别告诉我。”
江语涵还是侧着头,视线渐渐虚焦,从他的倒影上退出,缓缓定格在自己那张面目模糊的脸上,她的眼底有两点星光,是为某个人升起的。
她想,无论如何今晚的见面,都不会是久别重逢,而是礼貌又体面的隔着半尺的距离,握一握手,然后互道一声:你好么?
是的。
你好么,骆沉。
*
三年前。
光曜国际,709号房。
门外响起了第二次敲门声,略显急促。
江语涵匆匆披上浴衣,一边嚷着:“都说了不要服务……”一边气冲冲地拉开门,随后蓦地怔住。
骆沉就站在门外,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浑身都在淌水。他注视着她吃惊的脸,狼狈地垂下眸,沉声道:“让我进去。”
“你不是……”江语涵既惊且喜,侧身让他走进。
她见过各种各样的他,高高在上的、得体稳重的、温柔有礼的、炽热索取的,可此刻的他,她还是第一次见到。
骆沉进了房间,随手关上门,走到客厅将外套脱下,内里是一件半湿的衬衣,隐约露出肤色,和劲健的肌肉线条。
浅色的地毯很快被雨水染成了深色,蜿蜒漫出一片欲|望的沼泽。
“我……我还以为你已经回去了。”江语涵靠近他,仰头看他,他原本一丝不苟的发型已被雨水彻底淋湿,他将它们胡乱地抓到脑后,轮廓分明的五官立刻毫不设防地冲击着她的双眼。
他一直都过分英俊,从年少时就诱惑着她。
江语涵不由自主地吞了吞唾沫。
骆沉低头看她,没有说话,脸上也不知道是雨还是汗,一路顺着额头、脸颊、嘴唇滴到他冷白的下颌上。
她忍不住问道:“没人给你撑伞么?”
骆沉眯起眼:“我从员工通道进来的。”
江语涵转身走向浴室:“我去给你拿毛巾。”
骆沉反手握住她手臂,将她揽到身前:“不需要。”
“你这样会感冒的。”江语涵被他拉住,又回过头,抬起脸,发现他的眼底有潮水在涌动。他握她的手炙热又用力,她没有挣扎,声音有些虚,“你把衣服脱下吧,我让客房部洗干送过来。”
“那要很久。”
“两三个小时,也不算太久。”
“别人会怎么想?”他低声问。
江语涵回答得言不由衷:“我不管别人怎么想。”
骆沉站到她面前,用手掂起她的下巴:“不记得我们的身份了?”
她颤了颤睫毛:“记得又怎么样?”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是逾矩。你已婚,我是你丈夫的哥哥,是僭越。”他淡声道,“我们现在既逾矩,又僭越。”
江语涵点了点头,讥诮着:“那你为什么还要来?”
骆沉无言以对,半晌,诚实地说:“我不知道。”他垂下眼皮,狠狠皱眉,“……我不知道,江语涵。”
他很少叫她的全名,为数不多的几次里,他只有特别郑重的时候才会这样叫她。
“我明天就飞洛杉矶了,之后转机去BWI①,我三年都不会回来了。”
“我知道。”
“你会来送行么?”江语涵抬起一双湿漉漉的眼睛,“还是……你已经在送行了?”
骆沉喉头哽了一下,凝着她。
他的眸色很沉,眸底都是水,分不清是潮水、雨水还是泪水。他仿佛一个陷进沼泽的人,正不断地下坠和沉溺。
他在向她求救。
她迎着他的目光,只感到一阵心酸,并没有意识到他已在溺亡的边缘亟待她的拯救。也许她意识到了,但她不想救他。
她连自己都想一同沦陷。
好的坏的,她都想和他一起。
明明是他先告白的,明明她最初喜欢的人是他,明明所有人都在似有意若无意地暗示她要嫁的人就是他。
怎么后来会变成了另一个?怎么先来的反倒错手了?
问题到底出在了哪里?
还是说根本就没有问题,一切只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
命运如此荒唐,将他们一而再地捉弄。
“骆沉……”她心碎地哽咽,“我们怎么会失败了?”
骆沉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发:“不要哭。”
江语涵更难受了,她想要紧紧抱住他,然后在他的怀里放肆地痛哭一场,但他们之间隔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
她只能克制地将手搭在他的臂弯上轻声呜咽:“可是我想嫁的人是你……”
“忍三年,三年后你离婚,我娶你。”骆沉捧住她的脸,慢慢抹去她的泪,“等到了那边给我消息。”他眷恋地注视着她,目光定格了很久,才终于松开手,转身走向门口。
江语涵抓住他袖子,颤声问:“你……要回去了?”
“时间不早了。”
她沉默了片刻,放开他衣袖:“都湿了,我只是想你换身干净的衣服……”
“然后呢?”
“唔?”
“然后别人会说,我在你这里逗留了三小时。即使我们什么都没有做,会有人信么?”骆沉顿了顿,黯着声,“他,会信么?”
“可是没有人知道你来这里,我们……我们也什么都不会做的……”江语涵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了连她自己都不忍相信的地步。
骆沉降了降嘴角,沉默良久,开始解衬衣的扣子。
江语涵不知道他怎么会突然改变了想法,脸上掠过几丝惊讶又立刻错开了眼神,用背对着他。
他们曾亲密无间过、曾炽热缠绵过,现在却像一对被强制分离的怨偶,还在维持最后的分寸。
她口干舌燥,捧起桌上半凉的姜茶喝了一口,温声道:“浴缸里的水应该还热着,你可以直接泡。”但骆沉没有回应,只发出一些摩擦的声响。
等到一杯姜茶喝完,她身后已没有了动静。她以为他已经去浴室了,缓缓转回身,还没有反应过来,已被骆沉一把拥住,狠狠地吻落。
他赤|裸的身体包裹住她,像一团火焰,滚烫至极。
唇也滚烫,灼人的烫。
*
三年一蹴而就,你还好么,骆沉?
江语涵从车窗的倒影里默默收回视线,将头转向正前方。
街灯依次亮起,窗外的景物更熟悉了。
“在想什么?”骆清扭头看她,淡淡地问道,“是不是很熟悉这里?”
不知为何,他的语气听上去有种不经意的轻蔑。
江语涵垂了垂眸,想起了这轻蔑的由头。
从她五六岁起,记忆中每隔一段时间,父母就会带着她去骆家做客。表面上看,两家人是世交,但其实江潮只是骆昆的白手套。他名下的江潮实业有限公司依附于骆氏,承接着一些并不磊落的业务。
当然,这些都是她长大后从别人嘴里渐渐得知的。
那时候她还小,不懂父母在骆家的处境,只知道骆家有两个哥哥,大的那个高高在上、英俊清冷,小的那个吊儿郎当、脾性顽劣。
她只爱和优秀的人玩。
而不优秀的……
她用余光默默瞥向身旁,蓦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她从没想过有一天,她会与这个她从小就看不上眼的纨绔子弟坐在同一辆车里,这么近,却又那么远。
窗外吹起了冷风,两旁的街景在一点点倒退。
她有些后悔,不懂自己为什么要来吃这顿饭。
“又不说话?”骆清懒懒地睨她。
“你到底要我说什么?”
“你只有对我才没话说么?”
“我不健谈的。如果你想找人聊天,那就另外找一个。”
“你不介意?”
江语涵温温地冷笑:“我为什么要介意。”
“也是。我是张三还是李四,对你来说不重要。”
“我一定要去你家吃饭么?”
“你不想去?”
江语涵抿了抿唇,她想,也不想。
她想见到骆沉,可是又怕见到他。
他的人生已经有了新的规划,而她还在原地踏步。
她现在见他的意义在哪里?
听他客套的寒暄?握一握手?或者礼貌地拥抱一下?
她沉默地想起那天晚上他的怀抱,那么灼热又那么紧实,她的鼻尖往上探,就能闻到他下巴上一阵清冽的须后水的味道。
是真的,一阵冰凉的雪松的味道,冷冽又克制。
从车厢里幽幽传来。
江语涵轻轻皱眉,忍不住再次闻了闻,以为是自己的记忆出现了紊乱。
“闻到了?”骆清轻笑,从手套箱里取出一瓶浅蓝色瓶子的须后水,“今天特意用的,应该是你熟悉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