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行遥》68号的云芙

3、遇难

　　晨曦撒下金色的纱幔，远处的山峦在晨雾中若隐若现，仿佛还带着昨夜的梦境。

　　“没想到你打算今天跟我一起走，你的伤真的不要紧吗？”

　　阿宝一边给包裹打结，一边说道。

　　“我不可能在这里久留，还是得尽快到达目的地，索性同你一起，你不也是要通过雁离关嘛？我们有一段同路，也好有个照应，而已我有通关玉佩，也可以带你过关卡，你帮了我，我也理应回报的。”

　　“谢谢你，小曲。”

　　阿宝挤出一抹笑，有点苦涩。

　　“是我该谢谢你。”

　　经历昨天晚上的事，阿宝的心里一定不好受，这个小少年一夜之间似乎变了。曲涟漪好像在他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望向他的眼神多了几分同情。

　　老医者出现在门口，看到他们两个人出来，一脸关切的询问。

　　“东西都收齐了吗？”

　　“嗯嗯”

　　应答的声音带着哽咽，阿宝攥紧了手里的布结。

　　不能哭，不然会舍不得走的，师父肯定不希望我这样。

　　宽厚粗糙的手掌抚摸着阿宝的头。

　　“好孩子，你一定要好好的。”

　　阿宝扑通一声跪在老医师面前，磕了三个响头才起来，深呼一口气。

　　“师父，我们走了。您……也一定要保重。”

　　老医师点了点头，目送他们离开。

　　老人家拄着杖站在房子门口，阳光轻柔的披在他身上，旁边的药壶还在烹煮，白气蒸腾，濡湿了枯槁面容，老者望向他们，挥了挥手示意他们走吧。

　　阿宝一脸留恋的朝他挥了挥手，最终还是下定决心般扭头不再看这个充满回忆的地方。

　　刚出村口，曲涟漪正看着地图路线，阿宝在一旁别过脸窸窸窣窣的抹泪。

　　唉，终究还是个孩子啊，面对生离死别，怎么可能忍着住眼泪。

　　不过想想自己也不过是个小孩子，有这么老成的想法貌似有点可笑。

　　曲涟漪并不打算拆穿男孩。

　　他既然不想让我看到他流泪，我还是假装没看见好了。

　　两个小孩子步子小，要跨越三座山花费的时间也比预期中的要更长，好在有地图，曲涟漪研究了一下地图，规划出一条安全的路线，这才走了这么久也没有遇到什么危险。好不容易跋山涉水走过一大半，偏偏下起雨来。

　　一声雷响震得两人猝不及防，豆珠大的雨水滴落在抬头望天的曲涟漪小脸上。

　　“啊，下雨了。得赶紧找地方躲雨。”

　　两人四处张望。

　　“啊，那里有个小山洞。”

　　阿宝指着前面不远处的山洞说道。

　　雨势渐大，两人不想耽误，迈着小腿就跑了进去。

　　山洞不大不小，差不多是能容纳两个成年人的大小。所以对尚是孩子的曲涟漪和阿宝来说空间很充足。

　　“这个地方可能是在这附近打猎的人凿出来方便以后躲雨的吧。”

　　曲涟漪环顾四周，看见了烧剩的柴火堆，还好剩的多，应该能挺过一夜。

　　“这雨怕是一时半会停不了了，天色渐暗，我们今天就在这里休息一晚好了，明天再赶路。”

　　“好。”

　　阿宝点点头。掏出包裹里的取火器，吹了一口气，蹭地一声窜出火苗来，小火苗一靠近木柴便蔓延了火势。

　　噼里啪啦的烧柴声与嘀嗒嘀嗒雨点落在叶子上的声音形成天然的催眠音，再加上赶路的疲惫，曲涟漪很快便进入了浅眠。可阿宝却怎么也睡不着，他心事重重的盯着地面。

　　“师父现在怎么样了？如果驿村那边也下雨的话，他的腿又该痛了吧？如果真的等到芈国军队的铁骑踏足驿村，那师父会怎么样……”

　　剩下的想法还没冒出来就被吱吱声打断。

　　什么东西？

　　阿宝抬眼一看。

　　蛇！

　　一条有着蓝色花纹的蛇悄然现身，信子不时吐出，如同看猎物般看着他们，眼神闪着冰冷的光芒。

　　这个花纹好像在医书里见过。

　　是……是蓝纹番吞蛇！这种蛇带着毒性。

　　这条蛇叫得嘶斯响，锋利的眼神仿佛下一秒就要进攻。

　　不好，它看向的是小曲的方向。

　　来不及叫醒睡梦中的少女，蓝纹番吞蛇下一秒就真的露出尖牙扑了过来，动作太快阿宝脑子还没转过来，身体就已经行动起来，一把抓住蛇尾，蛇应激扭转身体，狠狠的在阿宝手臂咬了一口。阿宝吃痛下意识甩手，将蛇甩开，动静吵醒了睡着的少女。

　　“唔……”

　　曲涟漪撑着身子揉眼睛。在看清眼前的同时惊呼出声。

　　“阿宝！你这是怎么了！”

　　阿宝捂住出血的手臂。

　　“被突然闯入的蛇咬了。”

　　曲涟漪顺着阿宝的视线望去，只看到洞口处一闪而过的蛇尾。

　　“跑的倒挺快。”

　　“先不管这些了，让我看看伤口。”

　　曲涟漪扶着阿宝坐了下来，掀开衣袖一看，两点牙印血淋淋的，伤口处还开始微微泛黑。

　　“这蛇怕是有毒。”

　　看着发黑的伤口，曲涟漪得出结论。

　　“是，这蛇叫蓝纹番吞蛇，我在医书看过，有轻微毒性，好在它咬的不深，需要用到一种叫芹蔓草的野草药，捣碎敷用便可。”

　　阿宝思索着医书上的内容。

　　“芹蔓草？我家乡常见，我记得长什么样。刚才在路上的时候好像也看到有。你等着，我现在就去采药。”

　　曲涟漪起身便要跑出去，阿宝拉住她。

　　“现在下着雨呢，你出去淋湿了怎么办啊。”

　　语气中满是关切。

　　“这是重点吗？重点是你的伤啊，我很快便会回来，你等着。”

　　曲涟漪说完就冲了出去。

　　望着毫不犹豫冲向大雨中的身影，阿宝心头触动，感动之外好像还有别样情愫悄然滋生。

　　没过多久，那个冒着大雨的少女便跑回来了，一手攥着一株绿色药草，一手拿着还沾着湿土的刀。

　　“草药我带回来了，是要先捣碎吧。”

　　曲涟漪边喘气边说道，迅速找到两块干净点的石头，将草药夹住用力碾碎，草渣子一点一点落在阿宝那受伤的手臂上。

　　“可能有点痛，你忍一下。”

　　曲涟漪还不忘贴心的询问他一下。不过阿宝现在只想笑。

　　谁家正常人这么敷药啊！

　　“你……”

　　阿宝有点憋不住笑意了。

　　“啊，怎么了？”

　　曲涟漪看向他，外套已经淋湿，因为是深色的还不好看出来，头发还在滴水，像只湿漉漉的小兔子，眨着疑惑的眼睛看他。

　　“你……是第一次捣草药吗？”

　　“啊？”

　　“我还是第一次见这样捣草药给病人敷药的哈哈”

　　这下曲涟漪意识到了问题出在哪。小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潮红起来。

　　“这……这，你不懂，这样敷药不是更方便嘛？”

　　曲涟漪羞恼的都开始结巴了，发出无力的辩解，脸反而红的更厉害了。

　　“好好，是我不懂。哈哈”

　　阿宝敷衍的说道，面上却是一脸笑意。

　　“别笑了。”

　　曲涟漪故意摆脸。

　　“哦。”

　　阿宝迅速收起笑脸，这变脸速度跟换脸谱似的，又成功把曲涟漪逗笑。

　　就这样两个人都哈哈大笑起来，之前的悲伤在这一刻暂时的被遗忘，只有露出真切笑容的两个小孩子。

　　“好了，伤口包扎好了。”

　　阿宝盯着她扎的歪七扭八的布条。已经无言以对了。

　　“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你睡吧，我来守着。”

　　曲涟漪见他一脸疑惑，解释道。

　　“刚才经历了那样的危险，搞得我一点困意都没有了，你还没睡着过吧，趁现在还有点时间，快休息一下吧，明天还得赶路呢。”

　　“你怎么知道我没睡着过。”

　　阿宝有点惊讶。

　　“你在那坐半天了，怎么可能会不知道。”

　　曲涟漪不跟他磨叽，扶着他躺下。

　　阿宝也不多说什么，顺势闭上眼睛。

　　木柴余火随着微风摇曳，心情放松之后赶路的疲惫终于袭来。

　　有眼前人守着自己，阿宝逐渐安心下来，带着笑意看着她的身影，直到面前的景象渐渐迷糊，最终传出一阵浅眠的呼吸声。

　　天光一亮，他们便早早起来赶路，之前已经耽误了不少时间，之后的赶路速度便加快了许多。

　　高大厚重的城墙屹立在土地之上，红漆大门上面挂着牌匾，上面赫然三个大字:雁离关。

　　“终于到了。”

　　曲涟漪脸上绽出笑意，先前没日没夜的赶路让她身心俱疲，总算功夫不负有心人。

　　阿宝的脸色却有些不同。曲涟漪注意到他的反应，还以为是身体不舒服。

　　“你怎么了，我看你脸色好像不太好，是伤口复发了吗？”

　　“啊，不是，只是一想到进城门后我们就要分开，还有点舍不得呢。”

　　语气带着几分伤感，他挠了挠脸颊，眼睛飘忽不定，就是不敢注视眼前的少女，好像还有话要说的样子。

　　“那个……我们以后还会见面吗？”

　　曲涟漪认真思索起来。

　　“嗯……有缘的话一定会再见的。你当初驿村救了我，现在还一起赶路，说明我们之间的缘分不浅呢，也许我们终有重逢的一天。”

　　曲涟漪对他笑了笑，原来她与他都有着对未来重逢的美好愿景，阿宝思及此，心情也渐渐开朗起来。

　　门口十几个装备精良的士兵，正在阻拦一大堆想进入雁离关的流民。他们拼命的往里面挤，士兵架着武器拼命往外推。

　　“军爷，你就让我进去吧！”

　　“不行，没有通关玉佩不让进！这是规定，你们要是再纠缠，我就不客气了！”

　　吵吵嚷嚷的声音吸引了曲涟漪的注意。

　　怎么回事？雁离关的戒备怎么变得这么森严了。

　　曲涟漪看了眼那些流民，他们衣衫褴褛，一个个饿的面黄肌瘦，有好几个曲涟漪见过的面孔。

　　这里面的人中，混着当初跟曲涟漪和她父母一同赶路的那伙人。

　　当时我和母亲掉下坡崖的时候，恐怕没有一个人愿意帮忙父亲……

　　这世道本来就乱，每个流民都自身难保，曲涟漪知道自己不能怪他们，只能怨世道太过令人寒心。

　　阿宝见曲涟漪神色变得严肃起来，不禁开始担忧。

　　“小曲，这可怎么办啊！”

　　曲涟漪见阿宝问起，解释道。

　　“没关系，虽然不知道为什么雁离关会突然增强了戒备，不过我们有通关玉，他们会给我们放行的。”

　　“军爷，求求你了，我们好不容易才赶过来的，你就行行好放我们过去吧！”

　　“既然早知道要入关，就应该准备好通关玉，而不是尽想着钻空子。”

　　其中一个带头的将士这么一说，那些人虽自知理亏没有应答，但还是一个劲的求着让放行。

　　我是不是该庆幸父亲早已准备好通关玉……

　　曲涟漪捏紧口袋里的玉佩，心里有些苦涩。

　　雁离关的通关玉一直以来数量有限，但由于奎国与大雲国之间贸易往来密切，雁离关作为重要关卡，是流通人员最多的地区，当时的把关很放松，有很多人会选择钻空子进来，可在芈国和大雲国开战之后，去往奎国的流民变多，通关玉的需求量变大，对于父亲得到的这块玉也是花了不少力气的，父亲恐怕早知道雁离关戒备会变得更严，毕竟看着大批大雲国人涌入奎国，奎国不可能不采取措施。

　　现下还是不想这些了，得赶紧入关。

　　曲涟漪抓着阿宝的手。

　　“阿宝，我们得挤到前面去。”

　　“好。”

　　就这样两个小孩子在躁动的人群中被推推搡搡，曲涟漪在前面拉着阿宝使劲往前走，阿宝一时被挤的都快喘不过气来了。

　　“阿宝！”

　　人群将两人握着的手冲散开。曲涟漪正欲重新拉住阿宝的手，却被人撞倒在地，通关玉也掉了出来。

　　不好！

　　曲涟漪惊呼不妙。刚想伸手赶紧捡起玉佩，却被另一只手抢先。

　　“通关玉！我有通关玉！让我进去！让我进去！”

　　捡到玉佩的人大声喊叫起来，那是一个身材干瘦，皮肤蜡黄的中年男人，深陷的眼睛闪着狡黠的光。此时因白捡着玉佩而兴奋的连五官都有些扭曲。

　　“那是我的！你还给我！”

　　曲涟漪也提高了声响。她用力扯着那人的手臂，试图从他手里夺回玉佩。

　　那人啧了一声便把她推倒在地。

　　“滚开小鬼。”

　　曲涟漪被重重甩在地面上，痛得她感觉骨头都快散架了，她突然感觉脑袋有些晕厥，但还是强行忍住痛。

　　声音引起大家的注意，人群纷纷让出一个以曲涟漪为中心的空地，阿宝此时也看到了曲涟漪。

　　“小曲！”

　　阿宝连忙挤上前扶住她。

　　动静也让士兵注意到了这里。带头的将士刚打算上前查看。

　　“怎么回事。”

　　厚重沉稳的声音先响起。

　　随后那些士兵便纷纷行礼让出一条路来。

　　来者身披铠甲，很是魁梧，黝黑的脸庞带着沉稳的气质，右脸带着一条约半指之距的伤疤，疤痕颜色陈旧，但看着还是狰狞。

　　阿宝见到这样的人，被他脸上的伤疤吓了一跳，可转头看曲涟漪，她好像没什么反应，像是在思考什么。

　　曲涟漪知道这个人，他原本是大雲国的将军杜邦，对于兵法将领很有研究，但是他没有被司赫琚迩重用过，只因为杜邦看不惯司赫琚迩的荒唐举动，不过五年前，他得罪了司赫琚迩，司赫琚迩也早想吞并他的兵力，便听取身边奸臣的谗言，强安了个谋反之名，除了他的官，甚至为了除后患而派人取他性命。

　　曲涟漪思索着。

　　这些事都是父亲告诉我的，他喜欢把他游商各国发生的事情当成故事说给我听，父亲还在五年前杜邦刚刚被人追捕的时候救过他一命，据说他是奎国人和大雲国人所生，会投靠奎国也不奇怪。看来他在奎国应该是得到了重用，能在这个时候担任两国之间的重要关卡的把关人，父亲说过他是个好人，他会帮我们吗？

　　“小曲你先起来吧。”

　　阿宝将曲涟漪扶起，杜邦已经听完带头将士的汇报，注意到这边的声音，正走向曲涟漪。

　　“大……大人……”

　　刚才抢走通关玉的人在看到大将军要亲自处理此事，不免心里发怵。

　　“是你把玉还给她，还是需要我动手？”

　　声音沉重，带着威压。

　　“什……什么啊，这玉是我的。”

　　那人将拿着通关玉的那只手藏在背后，还打算抵赖。

　　“胡说，分明是你抢了我的通关玉佩！”

　　“捡到就是我的！什么叫抢！”

　　曲涟漪皱紧了眉头，都这个时候了他敢耍无赖。

　　可还没等曲涟漪开口，另一个人声音响起。

　　“还敢胡说！我可看得一清二楚，明明是你抢走了这小孩摔倒掉出来的通关玉。”

　　是那个带头将士在说话。

　　杜邦面无表情，抬手一下子便抓住了那人的手，用力反掰过来，痛得他哇哇叫，连忙松开手中玉佩，曲涟漪好像都能听到骨头咔嚓咔嚓响的声音。

　　杜邦接过玉佩，摊开手掌在她面前。

　　“喏，给你。”

　　“谢……谢谢。”

　　曲涟漪接过玉佩后他便转身对那个带头将士说话。

　　“阿六，下次对这种事不要磨磨唧唧的，尽快解决麻烦。知道了吗？”

　　“就算您不出马我也会办好这事的。”

　　那个叫阿六的带头将士嘟嘟囔囔的说道。

　　“你说什么？”

　　杜邦作势要揍他。

　　阿六连忙认怂。双手合十对着杜邦。

　　“我错了师父。”

　　“哼。”

　　杜邦放下举起的拳头，迈着步子就要离开。

　　“我们走吧，阿宝。”

　　曲涟漪拉上阿宝的手就想要追上去。这事一闹，那些士兵都知道这姑娘有通关玉，便没有阻拦。

　　结果一过城门，还没等曲涟漪开口说话，面前的杜邦便转身看着她说:

　　“刚才在外面不好说，请问姑娘你是垧州曲靖之女吗？”

　　“哎？你怎么知道？”

　　曲涟漪面露惊奇。

　　他怎么知道我的身份？

　　“果然。”

　　杜邦一副想法得到验证的模样。

　　“早就听说了曲靖有一个聪明伶俐的女儿，今天见到你拿着我给曲靖的通关玉，又听到这个小男孩叫你小曲，便也大致猜到了。”

　　杜邦眼神瞟了瞟站在曲涟漪旁边的小男孩。

　　“您是说通关玉是您给父亲的。”

　　“是啊，昔日的救命恩人有求于我，我怎么可能会不答应呢。”

　　“原来是这样。”

　　“对了，你是一个人来的吗？你父亲呢？”

　　“父亲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