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折扇 二折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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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折扇
细风拂柳，玉珠落塘，细腻的雨落在伞上，发出闷闷的响声，时轻时重。
四周的白墙黑瓦一眼望不到边际，镇上的房屋似乎千篇一律。窄窄的弄堂只能容得下一个人走过，雨伞张开的大小已经是巷子的最大限度。
脚下大块大块的石板上纹着细细的纹路，每一道石痕里都积攒着雨水，不会多到泛水花，但却能清晰地看见晶莹的水流，鼓动在石板之上。踩在石板路上，激荡起点点水珠，发出小小的啪啦的声音。雨水落在石板路上，顺着上面的纹路，不急不缓地流向墙体与路面之间的窄渠，依附着坡度流向巷口。只是听着水渠里清脆的声音，就让人把雨天的行路的困难抛在脑后。
不知在巷子里拐了几个弯，竟走到了镇子的西南角，是巷末了，渠里的水流也变得更缓了。
顺着墙边的绿藓，摸索到了一处干净的阶前。门前的两只石狮子咧着嘴，极力吐露对雨水的眷恋，可雨水只是抚摸它的周身，然后平静的流落下去。深棕色的木门十分厚重，连门钉都显得庄严，乌黑的瓦檐也添了几分静穆。
十一岁的沈依依是第一次来到这里，她是与父母来看望病重的伯伯的。
伯伯几十年前来到这里，被烟雨江南绊住了脚，被这里美好的人绊住了脚。他本是前途无限的金华戏演员，可却心甘情愿隐匿在深巷中，融入水墨画一般的镇子里，台上的光鲜早与他无缘，都消迹隐遁在烟雨深巷。他收了徒，把毕生所学毫无保留的交付了出去。
叩了门，没一会儿，伯母将门扉轻轻拉开一角，看清来人后，才缓缓打开。门里露出的那双眼睛很漂亮，清亮却深如渊沼，与以前见过的眼神里净是柔情的伯母不大一样了。
简单的寒暄，伯母的热情里却透露着不可掩饰的无力。
原来，她眼睛里的浑浊，是疲惫。
一行人进了园子，偌大的院子有些冷清，只几棵茂盛的树，树干已经很粗，看得出很有年头了，树上栖鹊。
廊上，窸窸窣窣，柳疏影应声望去，是三个小男孩，八九岁的样子，想必是伯伯的徒弟。好奇的看了看，那三个男孩也在好奇的端详沈依依。沈依依没再多停留，随着父母来到主堂。
高大的伯伯如今坐在椅子里，矮了。
他露出以往慈祥的笑容，不断重复着“没办法去迎接你们啊，真是大老远过来啊”。走近堂里，沈依依才看清，原来伯伯头发白了好多，向来挺直的背也塌了下去，鬓发虽然依旧利索，可是那些银丝早已经瞒不住伯伯的病情。“这病啊，怕是再难转好了，及时行乐啊，哈哈哈”。他僵硬的笑着，让眉目里的和蔼充斥着惋惜，脸上细细的皱纹里藏匿着不可言说的苦楚，而眼睛里反射出的，分明是伯母轻薄的侧身。
伯伯是笑着的，而伯母倚着茶桌，眼底反出淡淡的光。
沈依依的眼神穿梭在伯伯和伯母之间，阴沉的气氛让她不能动弹，心脏却是活跃的回应着，连喉咙都像是梗塞住了。
被父母招呼出去玩，沈依依挪了挪僵直的腿脚，独自迈出主堂。心底不明所以的沉重驱使她不住回头，而只这一眼，她分明看到伯母将帕子往脸上递。那种梗塞便更加强烈了。
小小的年纪，她什么都不懂，可是她什么都看得清楚。沉默，安静的主堂，一次次宣告着痛苦，像是生命的判书一次次加叠在伯伯虚弱的躯体之上。
阴雨天，主堂更加昏暗，而在昏暗之间，沈依依却觉得看见了一缕缕炽烈的红，交缠着苦痛，牢牢的栓系在伯伯与伯母之间。
原来，伯母眼里的浑浊，是无奈。
正发愣，被一只小燕吸引，沈依依追随那道黑色来到了后堂一间门外。小燕回了檐上的小巢，缩起身体，舒舒服服的卧下来，但沈依依却无所适从了。
沈依依盯着紧闭的房门和上面那小小的燕窝，觉得自己很可笑，竟然追着一只燕子。正要离开，婉转的唱腔盈耳而来——是从屋里传来的。
这是沈依依从未听过的曲调，清澈的声音是清澈的一汪水，沈依依觉得自己要溺毙其中了。这的确是很美的调子，优美里又不乏凌厉，时而又激烈，自然也不缺那几分豪气。
她被这音调彻底牵制住了，手不自觉的扶在门上，轻轻推开，吱——呀——的声音划破安然的氛围。沈依依这才意识到，自己竟然擅自闯入了这间屋子。
光影顺着开门的缝隙在地面上散开来，一寸一寸漫延到一袭白衣之下。
沈依依眼神向上移去，眼神飘忽不敢去看那人的脸。顺着飘然的衣摆，最终眼神驻定于那人腰间的手上，一把折扇在他修长的手上摊开，上面是一幅水墨山水画，寥寥几笔却尽显雅致，配着木质的扇骨，完全比得上那些精心制作的工艺，甚至更吸引人。相隔不远，两人都呆呆的，互相用眼神刻画对方。
面对一位不速之客，沉默是最好的回应。面对一个陌生人，无言是最适合的应答。
终究是对面的人先打破僵局，缓缓走来，清俊的脸在流动的光影中慢慢呈现，头发半披在肩上，乌黑的发髻和发丝折出光来。而沈依依看到的，是他的眼睛如潭水，平静，只有风拂过时才会激起点点水波。
“你是姨妈的侄女，对吗？”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是…是的。”说着眉又低下去，视线再次落在折扇上。
沉默，又是沉默。沈依依的眼睛也只能注视着那把折扇，盯着每一笔墨色在折痕处消失。
对面的人歪了歪头，与沈依依的眼神相撞，“喜欢？”
恍然，沈依依一愣，突然的提问会让人不知所措，她睁了睁眼，反应过来，于是微微点了点头，作为回应。
“那，就送给你吧。”
迟缓的接过，沈依依心想，自己是个不听话的孩子，因为她接过了陌生人的东西，甚至没有一丝忏悔。
她微微张开嘴，“谢谢”两个字流出口，轻飘飘的。心里沉沉的，似乎是方才的梗塞压在了心上，也许是愧疚自己犯了错，也许是别的什么。
沈依依不明白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慷慨的人，会把这么漂亮的扇子随意送给陌生人。
扇子上的水墨画，寥寥几笔，简单勾勒出徽派建筑的一角。柳依依心想，这就是伯伯和伯母的家吧，可惜只能看见这一角。一座建筑的所有，它的样貌，它的巧思，甚至它的故事，都被这几笔墨迹概括……以及里面的人。
扇子真的好看极了，每每风撩动，穗子便一摆一摆的，飘忽的，摇曳的。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折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