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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诅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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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花千夜起得绝早。穿上了那件光华灿灿的衣裳,梳好了华丽的飞凤髺,戴
好了八宝钗,然后是耳环、项琏,再束腰带,再画眉染唇。
她一向很少用这些,但是今天,今天是多么不同的日子。她的脸上慢慢地揉上胭脂,唇
上也点胭脂膏,原本清绝的脸,慢慢地,多了一分从未有过的艳色。
如环看着小姐,忍不住道:“我听说,宫里原本有位意妃,倾国倾城,号称天下第一美
人,可惜后来死了。也真亏她死了,不然,这天下第一美人的名号,哪里落得到她身上?”
花千夜淡淡地笑了,道:“去看看王爷在哪里。”
如环答应着去了,连忙找到韩进,韩进道:“王爷喝醉了,昨天睡在书房,现在还没醒
呢。”
“书房怎么睡人?连张床都没有。”
“王爷昨天在里面喝了一宿的酒,不让任何人进去。我也不敢进啊,后来还是清大人来
了,才见王爷已经醉倒在地上,身边空了十几个酒坛子。王爷从来都没有这样酩酊大醉过,
真不知道是怎么了。”
如环怔怔问:“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昨天小姐也很不对劲。”
正说话间,只见两个下人端了一盘水来,韩进试了试水温,让他们进书房了。
“那么冷的水你也让他们端进去?”如环诧异,“这么冷的天,那水一丝热气没有。”
“冰水哪里会有热气呢?”
“冰水?!”
“清大人用来帮王爷醒酒的。”韩进无奈地道,“清大人说,王爷今天有一件至关重要的
大事要做。”
“能有什么大事啊,昨天王爷还说今天要带小姐去逐鹿林去玩,小姐还等着呢!”
刚说完这句,只听书房里“哗啦”一下水响,里头响起说话声,不一时,书房被打开,
凤延棠走了出来。
他的头发衣襟半湿,大约是那盆冰水的功劳。头发凌乱,衣服也皱得一团糟,眼睛里瞒
是血丝,脸上是苍白的,唇也是苍白的。脚下虚软,游魂似地从她和韩进面前走过,眼光怔
怔的,竟似什么也没有看到。
清和随后走了出来。这位青衣秀逸的清大人,脸色也同样苍白,唯一比凤延棠好的,他
没有那么憔悴,但是他的眼神是痛楚的,痛楚里面夹着一两星强烈的光芒,微微吸了口气,
负手站在檐下。
韩进忍不住问:“大人,王爷他……”
“王爷没事。”清和道,声音里有丝不易察觉的倦意,“备马,去逐鹿林。”
韩进点头去了。片刻,凤延棠已经换好了衣服,走来。如环再一次睁大了眼睛,他换了
一身衣裳,就好像换了一个人似的。脸色虽然仍旧苍白,但是眼睛再一次恢复了力量,重新
变得坚定,他的目光落在如环身上,淡淡道:“王妃起床了吗?”
如环不敢相信这个人就方才从她面前游魂似的走过去的凤延棠,吃吃地道:“起、起床
了。”
“马车在门外。”他淡淡地说,随后,同清和一起出了门。
如环扭着脖子,一直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背脊那么挺,他重新又是一座山了,方才那憔
悴的模样,仿佛只是她花了眼,又或是她认错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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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千夜走出门的那一刹,每个人都感觉到眼睛刺痛了一下。
美,竟像刀锋,会割伤人的视线。
她慢慢地走来,凤延棠微微眯了一下眼,仿佛也被她的艳光所折,不敢再看第二眼,偏
过视线,扶她上了马车。
如环以为他也要上马车的,哪知他却翻身上了马。
寒风凛冽,总想吹进车内。花千夜的脸上,一直带着淡淡的笑,笑意那么淡,那么轻,
一直不曾消褪,好像已经牢牢地贴在了嘴角,撕都撕不下来。小姐是极美的,这样的微笑更
美,可是为什么,如环看着却觉得心酸?
逐鹿林在京郊,是供王孙子弟们会猎的地方。现在是寒冬腊月,出来活动的猎不多,因
此少有人来。
一下车,凛冽的冷风迎面吹来,一张脸几乎要冻僵,如环先下来,伸手扶小姐下车。花
千夜却把手遥遥伸向凤延棠,脸上仍然微笑着。
凤延棠下了马,走过来扶她。如环觉得他的神情好奇怪,眼睛竟一直不朝小姐看,嘴角
抿得极紧,仿佛在极力克制着什么。
花千夜搭着他的手下了马,视线一直落在他脸上。他刀锋般的眉,他深潭似的眼,他挺
直的鼻梁,他薄薄的唇……她微笑着道:“延棠,你听过一个说法吗?薄唇的男人会薄情。”
凤延棠脸色一变,花千夜没有再说了,他的克制,他的不忍,让她说不下去了。她轻轻
地抚着他的脸,道:“为什么不看我?难道我今天不漂亮吗?”
“怎么会?你很漂亮。”
“今天,是我最漂亮的日子。”花千夜说,嘴角始终带着那丝笑,道,“你看这天蓝如镜,
草木萧萧,冬日出游,果然别有一番风味啊!你去打猎吧,我跟如环到那边走走。”
说着,便挽着如环往林子里去。如环道:“王爷说陪你出来玩啊,怎么不跟王爷一块儿
呢?”
花千夜没有答,一直挂在脸上的笑慢慢地淡下去,她一面走,一面望向远方的蓝天,悠
悠道:“如果我死了,你会伤心吗?”
“什么话?!”如环吓了一跳,“小姐你不总说这些不吉利的话好不好?”
“人都是要死的。有什么吉利不吉利?你觉得死很吓人吗?我却一点也不觉得。只是觉
得有些可惜。死了,就再也看不到这样的天,这样的地了……”说着,她侧过脸来朝如环一
笑,“也看不到你了,也看不到舅舅和外婆了……只是,有点可惜啊!”
她的神情,隐隐让如环恐慌,紧紧握住她的手:“小姐,是不是有什么事?是不是有什
么事?”
“也没什么事。”花千夜仍旧悠悠地说,眼神迷蒙,“只是一会儿不要伤着你就好了。”
“什么东西伤着我?”
“唔。应该不会。他的箭术好着呢。一张弓上,可以同时射出三支箭,每一支,都可以
命中箭靶。他不会误伤到你的。”
“小姐,快点告诉我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啊!为什么你会这样啊?”如环一下子哭了出来,
“你不要吓我啊!”
花千夜温柔地看着她,温柔地微笑:“如环,谢谢你一直陪着我。这也许是我最后的一
段路了,来,我们看一看,这人世还有什么风景……”
耳边有风吹过,地上的积雪映着日光,好一片玲珑世界。她轻轻地闭上了眼睛,知道在
林中的某一处,有支箭悄然地指向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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箭尖轻颤。
因为握弓的手,在颤抖。
她就站在那里,冰雪世界中,一袭炫彩华衣,无比醒目。
以他的箭术,闭着眼睛也能射中。
但是,但是,他的手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抖,胸口被堵得快要破裂,冰雪仿佛一下子涌进
心口,那么冷,那么痛。他的眉紧紧地皱了起来了。
看着他如此痛苦,清和的眼里也满是痛楚:“王爷,要成大业,必有牺牲。这一箭,非
射不可!”
“我知道……”他轻轻地说。声音里不可自抑地带上了喘息,撤了箭,喝问:“酒呢?!”
清和默默地把酒递给他。他接过,大口吞咽,残酒洒在衣襟上,酒尽,他把酒壶狠狠地
掷开,辛烈的酒刺激他,他一咬牙,对准那一袭华衣,开弓,拉弦。
上了明胶的牛筋弦绷得铁紧,勒进指间,听得见弓背紧绷的声响,它痛苦地被拉扯,再
也忍耐不住,弦上的箭,似乎受不住这样的拉扯,仿佛要自己飞射出去。
那袭华衣是如此醒目啊!就像在修罗阵里,暗夜重重,只有她一身白衣,散发着蒙蒙的
光亮。她血染白衣,轻轻地在他怀里偏下了头。那一刻世界似已停止呼吸,他的生命也跟着
终止。
现在,那痛又来了。像有无数把尖刀剜向他的心肝脾脏,一刀一刀,每一刀都痛进了骨
髓里。他死死地咬住唇,用血肉去阻止发止内心的颤抖,嘴角尝到了一丝血腥。
攻城那一夜,就是那样的血腥!她无力地靠在他的胸前,仅有一息尚存。她的脸那么白,
唇那么白,整个人就像一朵冰花,转瞬间就要在指间融化,消失无痕。
没有什么……可以阻止她的融化……没有什么……可以阻止骨髓深处的痛楚……
弓弦仍旧绷得那样紧,可是握弓的手,渐渐地,渐渐地放了下来。
他缓缓地回过身,头发都已被冷汗湿透,衣上更是湿了几重,他的脸色苍白,是一种接
近透明的苍白,他慢慢地道:“我不爱她。”
清和大惊:“王爷——”
“我不爱她。”他缓缓地重复,“她不是我的至爱之人。”
“王爷何必自欺欺人!”清和眼里盛满悲凉,“王爷可知道,这一收箭,这些年来我们所
有的努力都要白费吗?”
“我不爱她。”他仿佛只剩下这一句话,反反复复,说给清和听,说给自己听,“我不爱
她……我的至爱之人不是她……”
忽地,他扔下了弓箭,飞身奔出林外,清和追上去:“王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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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象中的破空声,始终没有来。
为什么,为什么还不射?
如环忽然道:“咦,那不是王爷吗?怎么一个人先走了?”
花千夜一惊,猛然回首,只见一袭朱红锦袍飞身上了一匹马,那马一声长嘶,撒蹄向前
奔去!
刹那之间,花千夜不可置信,倒退一步。
咚!咚!咚!心从来没有跳得这样快过!他的马仿佛是从她的心尖上踏过去的,又像是
鼓捶一下一下重重地捶在胸口,剧痛。剧痛之中,又夹着丝丝甜意,有个声音破出鼓面,欢
欣地在她耳边叫道:“他不杀你!他舍不得杀你!他,真的是爱你的!”
他要杀她,她不是没有怨恨的。他放过她,她也不是没有喜悦的,但是,但是,他的诅
咒怎么办?他打算怎么办?
刹那之间,她惶急起来:“如环,快快,回府。”提起裙摆便跑,还没有踏出一步,眼前
猛然一黑,一颗心似要垂到地底去,她知道自己支撑不住了,这样的惊、惧、怨、喜,一重
重压下来,指尖瞬间失去了温度,如环的焦急的声音仿佛也变得极遥远,一颗回春丸送到唇
边,她用尽全力才吞了下去,渐渐地回转过来,立刻便要起身,道:“快……快,我们快点
回去拦住他!”
“拦谁啊?”如环抱着她挑泪,“我先扶你上马车,好好歇会儿。”
“不不,坐马车来不及了。你不是会骑马吗?你带我去,我们得拦住他,他,他找心悦
去了!”
“你这样怎么能骑马——”
“带我去!”花千夜厉声道。
如环一咬牙,扶她上了马,自己随后上去,两人一骑,快马加鞭向王府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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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停下来的时候,花千夜再吃了一颗回春丸,喘了口气,大步追到后院。
才到那间屋前,便听到心悦哀求:“王爷,饶命啊——”
花千夜眼冒金光,快跑起来,冲了进去!
剑气森森,就要往心悦头上落下,花千夜猛地扑上来,挡住心悦,喘息道:“放过她!
你要的人不是她!”
“你走开!”凤延棠眼角充血,脸色白得煞人,“我要的人就是她!”
“你要的人是我!是我!”花千夜淌下急泪,胸口激荡,声音哽咽,抓住他的衣摆,“你
爱的人就是我!就算你杀了她,也是没用的!”
“胡说!”凤延棠一把推开花千夜。心悦吓得尖叫连连,拉住花千夜不肯松手,两个人
都被推得滚到一边,花千夜珠钗滑落,头发散乱,泪痕满面,颤声道:“你何苦要骗自己?
你明知爱的人是我,是我!延棠,放过她,你根本不爱她,就算杀了她,你身上的诅咒也解
不了!”
“诅咒”两个字一出,凤延棠眼中暴出极可怕的光芒,他一字字道:“你知道什么?!”
“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我都知道了。”花千夜泪流不止,一颗心都在抽搐,多么无
力,却又拼命努力,“延棠,只有我才可以解开诅咒,对不对?不要伤害无辜的人了!”
“你以为你是谁?”凤延棠浑身都冷下来了,眸子更似快要结冰,靠近一点点,人就快
要冻得窒息,他怒极反笑,低低道,“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你以为我喜欢你?你凭哪点让
我喜欢上?你甚至不是一个完整的女人!我为什么要杀你?你才是无辜的那一个——因为,
我、根、本、不、曾、爱、过、你!”
他的每一个字,都是对她的凌迟。明明知道他说的不是真话,一颗心却仍然痛不可当,
她颤声道:“你、你撒谎!”
“你以为陪你去唐门就是爱你吗?”凤延棠冷冷地瞧着她,“你差点在阿洛送了命,我
总得有所表示吧?也得在唐从容面前做做文章,好让他死心塌地帮着我!花千夜,你再拦着
我,别以为我不会杀你!”
他这几句话,说得杀气腾腾,刀刀见骨。如环看着花千夜的脸一层层白下去,连胭脂也
盖不住的苍白,忍不住扑上去,要把她从他身边拖开,流泪道:“小姐,你都听到了!还呆
在这里做什么?!”
“不,不,不……”花千夜心跳得快极了,一对眸子乌绿,一瞬不瞬地看着他,“你骗
我!也是骗你自己!凤延棠,你喜欢哪一个,自己心里最清楚!”
心情纷乱到极深处,凤延棠反而镇定下来,淡淡地冷笑了:“不错,不错,我自己最清
楚。我爱的人,自然不是你这个药罐子,也不是这个披头散发的疯婆子。不错,多谢你提醒
我。”
他竟收回剑,扬长去了。
“世上竟有这样无情的人!”如环流泪扶起花千夜,“你为什么要那么傻?还要求他杀
你?”
心悦跪上来:“王妃,王妃,放我出去吧,求求你放我出去吧!”
花千夜气喘吁吁,勉力匀住呼吸,点点头,让如环拿出一叠银票给心悦,又吩咐管家雇
辆车子,把心悦送回老家。
心悦感激不尽,道:“王妃的恩德,心悦只有下辈子报了!王妃,王爷的情形你也看到
了,你也跟我一起走吧!”
“我不能走。”花千夜摇头,眸子里迷雾又起,想到他方才偏激欲狂的模样,一颗心,
绞痛起来。身子越来越倦乏无力,“他在逐鹿林里没杀我,我就已经走不了了。我怎么可能
走?他放过了我,到哪里去找解咒的人?你不明白的,我和他,早已经分不开了……”
不论是诅咒,或是感情,已经将他们的血肉凝和在一起。他射不出那一箭,她也不能离
开,他们,已经被命运捆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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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的清晨,下着淅沥的冷雨。王府如往常一样醒来,花千夜还在梳洗,管家便送来一
样东西。
一封信。
如环以为是唐门中人的信,极兴奋地拆开了:“我来念给你听!”
花千夜淡淡一笑,随她去了。
只听她念道:“吾于大晏正武十三年娶花氏千夜为妻,花氏身患恶疾,一无所出……”
读到这里,如环猛然呆住了!
这不是唐门来的书信!这是——
这是一封休书!
花千夜的脸,早在第一句时便苍白起来:“拿过来。”
薄薄的一页纸,在花千夜指尖轻轻颤抖,她整张脸都抖了起来,忽地站了起来,直直往
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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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爷的正屋里,传出阵阵笙歌。
韩进看着管家再一次领进来三五个艳丽女子,不解地问身边的清和:“王爷到底在干什
么?”
清和淡淡道:“他在骗自己。”
“骗自己?!”韩进更加不解了。清和叹了一口气,别过脸。
这一别脸,便看见花千夜由如环打着伞,穿过□□前来。
韩进悄声问道:“这下怎么办?王妃找来了。”
清和不发一言,径自走开了,留韩进一头雾水,看着走近的花千夜,上前迎住,低头道:
“王妃请留步,王爷吩咐过……不让王妃进去。”
花千夜的脸上,有奇异的淡定,她看了看那间传过笙歌的屋子,道:“好。我不进去。
我就在站外面。他什么时候见我,我什么时候走。”
韩进进去回话,片刻出来,面有难色。花千夜道:“他怎么说的,你就怎么说。”
“王爷……”韩进不知道怎么把话说出口,“王爷说你爱站多久就站多久,他没功夫出
来见你。”
花千夜面色一白,稳了稳,吩咐如环退下。如环见她面色坚定,只好把伞交到她手里。
待如环一走,花千夜把伞一扔,只身立在雨里,吓得韩进脸色发白:“王妃,冬天的雨,
可不能多淋,万一淋坏了身子怎么办?”
花千夜不说话,只是直直地看着那间屋子。
“王爷说随便你,爱怎么站就怎么站。”韩进说着叹了口气,拾起那把伞,替她遮在头
顶,花千夜淡淡道:“你不用管我。”
“可是……”
“不用管我。”
韩进这才发现,王妃虽然淡淡的,说话间的威严却不比王爷差,只好长叹一声,退在一
边。
一头是寻欢作乐的王爷,一头是苦雨凄风的王妃,韩进只觉得自己夹在中间实在太痛苦,
早知道应该学清大人一脚走开的。
正屋大门忽然“吱呀”一声打开,一个十分娇俏的面容露出来,道:“韩进吧?王爷叫
你呢!”目光溜过雨中的花千夜,捂着嘴一笑,头缩进去。
韩进一进去,凤延棠仍旧靠在歌姬身上喝酒,一面和其中一个调笑,好一会儿,才淡淡
地问:“她还在外面。”
“是。”韩进回道,“王爷,让王妃进来吧?外面的雨可不小。天又这么冷……”
“不行!”凤延棠说得斩钉截铁,声音大得连身边的歌姬都吓了一跳,他自己再灌了一
大口酒,喃喃道,“我不能让她进来,不能让她进来……就让她在外面站着……”
韩进只好又默默地退出来。
冷雨中,花千夜的脸越来越苍白,头发和衣裳全湿透了,嘴唇也冻得青紫,韩进苦口婆
心,劝道:“王妃,这样把自己的身体弄坏了,到头来王爷还是要心疼的。”
花千夜几乎被冻得僵硬的脸,竟然露出一丝笑:“是。我就要让他心疼。我就是要看看,
他心里到底有没有我。你去告诉他,要休我,可以。只要当面给我说清楚就行。”
韩进没词了,顿足叹息。里面忽然又探出一张脸,唤道:“韩进,王爷叫你呢!”
韩进只好又进去,这一次,凤延棠独自坐在榻上,静静地瞧着场中的歌舞,目不转睛,
良久良久,才道:“她还在?”
“是。”
凤延棠不再开口了。目光定定地落在场处某处,韩进仔细瞧着,却发现他什么都没看,
眸子里一片苍茫,仿佛起了浓雾,遮住了一切的情绪。
不知过了多久,他轻轻道:“你叫几个丫环,把王妃弄回屋子里去。”
韩进面有难色:“王爷,王妃外表柔弱,心里却极有主意,除非把她绑起来,不然没有
人敢拉她的。”
凤延棠知道他说得在理,心里烦躁焦灼,再也压抑不住,怒道:“那要怎样?我要亲自
出去求她回去吗?!没用的东西,给我滚出去!”
韩进连忙退了出来,只见檐下的王妃已经摇摇欲坠,却强自支撑,韩进“扑通”一声,
向她跪下去:“王妃,求求你回去吧!王爷已经发脾气了啊!”
他的话刚刚落地,门缓缓被打开,凤延棠神情淡定地缓步走了出来,立在屋檐底下,淡
淡地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你终于出来了。”雨水模糊了花千夜的眼,她喘息着,露出一丝微笑,“我知道你会出
来的。”
“我出来,是要告诉你,想淋雨,想犯病,都随便你。只是不要站在我的屋子前面,打
扰我的雅兴。”
他淡淡地说着,眉与眼,都是极淡极淡的。这种淡然,是最深刻的一种冷漠。一字一字,
如都冰棱,刺进她的心底。明明知道这不是他的心里话,心却已经刺痛起来,她盯着他,一
个字也说不出来,蓦地嗓口一甜,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凤延棠的脸色,刹那间变了,凭着多年历练,他的脸上又恢复到淡然,吩咐道:“韩进,
把王妃送回去。”
“我不回去!”说了这一句,鲜血再一次吐出来,很快被雨水冲刷干净,她的眼睛睁得
那么大,直直地看着他,仿佛要用眼神把他从里到外翻个遍,寻找他埋在深处的情与爱,然
而他的脸,竟没有一丝波动。她痛苦地道:“延棠,你竟这样狠心……”
一语未了,再也支撑不住,猛地向后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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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鼻间闻到暖暖的药香,睁开眼,见到一个白衣蓝袍的的男子,如月边白云一样皎洁
清秀,坐在床边,替她把臂上的银针拔下来。
“央大夫?”
“你醒了?”央落雪轻声问,起身把炉子温着的药端过来,送到她面前,“快喝了。”
四处悄然无声,连如环也不在,仿佛回到了当年在药王谷治病的那段时光,花千夜接过
药喝了,猛然见他斗篷底下,竟有一缕白发。
“央大夫,你的头发……”
“我生病了。”他淡淡地说。
“你是神医啊!”
“神医也是人,只要是人,就会生病。”他接过她喝完的药碗,宫里忽然传出话来,要
央落雪进宫。如环刚托着清粥小菜进来呢,他交待如环几句,便起身了。
白日那么长,花千夜软软地躺在床上,身上提不起一丝力气。屋子里安静极了,只有光
线悄悄变化,从早到晚,仿佛也只有一刹儿时光。天渐渐暗了下来,渐渐地变得全黑,见她
闭着眼睛安稳地躺着,都以为她睡着了,服侍的人也一个个退下去。
她仍旧软软地躺着,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也不愿去想。
一角轻灯如豆,室内昏暗。忽然一阵风来,连那盏灯也灭了。
门无声地被打开,有极轻的脚步声靠近,慢慢地走到床前,停下来。
黑暗中有双眼睛看着她。眼有双深,痛楚就有多深。他只是痴痴地凝望,并不走近,就
在三尺之外,悄然地看着床上的人。
隔着一层帐幔,她睡得多么安静。仿佛靠得再近也不会惊动她,他的脚尖往前挪出一步,
立刻又止住了。
不能再往前,往前一步,就会有第二步,靠得太近,她就会觉察了。他不知道自己能够
坚忍到什么时候,但是清楚,一旦容她靠近,他就再也克制不住了。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在黑暗中恍若叹息,他转身退出去。
“既然来了,为什么就这样走了?”
轻轻的声音,响在寂寂的夜里。
他的步子僵住了。
花千夜慢慢地拥着被坐了起来,撩开幔帐,轻声道,“延棠,我们夫妻一场,就算终将
别离,也不用让我恨你吧?”
“你养好了病,就回唐门吧。”他淡淡地道,“今生不再相见,恨与不恨,也由你去。”
他的声音掩饰得多好,一点波澜也没有。他原是最懂得隐藏自己情绪的人啊,这样一个
人,真正决定了的事情,谁能够改变?
今生不再相见。今生不再相见。花千夜慢慢地笑了,眼中有泪如倾,嗓口泛出一丝甜腥,
一口鲜血,吐在被上。
凤延棠听到动静,大惊回头,急步奔上来,手已经伸到了她的颊边,却像被人抽了一鞭
子似的,猛然止住了,慢慢地收了回去,“我去叫如环——”
“不要!”她止住他,拉住他的臂,唇角带着血,眼中含着泪,声音哽咽,“延棠,延棠,
你这样对我,你以为我活得下去吗?”
“那你要我怎样?!”他低低地、低低地吼出这一句,身子无法抑制颤抖起来,“留你在
我身边,终有一天,你要死在我手里!”
“死?那又怎么样?你这样对我,我宁愿去死!”她紧紧地抓他的手臂,情绪激烈,声
音却也压得极低,在这寂静地夜里不要吵醒任何一个人。她和他是一样的人,再狼狈再悲伤,
也不愿有别人看到。唯有彼此,如镜面一样映照灵魂。他们之间,很少有甜言蜜语,今夜说
了出来,她的脸上滑下一阵急泪,把脸埋进他的怀里,皽声道,“延棠,不要赶我走。”
他的心跳得快极了,身子也在轻颤,仿佛灵魂都在沸腾。花千夜紧紧地抱着他,不让他
离开。那一刻,心里是如此的恐慌,她宁愿死,宁愿老天在她身上降下最可怕的责惩,她也
不愿意离开他,也不愿意他离开她。
她的眸子里透出异常的光芒,那样明亮,那样的目光,耗尽了生命里一切的渴望,这样
的眸子,几乎将他刺痛,他惊痛地看着她。她的眉、她的眼、她的鼻、她的唇,她冰雪消融
般的气息……他再也不能自欺欺人了!这世上不会再有第二个花千夜,他再也不可能像这样
喜欢上第二个人。
再也不可能!
这一刹,绝望呼啸而来,他闭上了眼睛。
一颗泪,滑下来。
这泪,似从自己的心上流出来,热的、烫的、酸的、涩的滋味,有着腐蚀心脏的力量。
他发出一声嘶哑的低泣,手臂伸上来,抱住了她。
“千夜,我完了。”他说,声音沙哑,充满了倦乏,他绝望了,彻底绝望了,“我杀不了
你,也不可能喜欢上第二个人……今生今世,我都当不了太子了,都登不上帝位了。”
再也没有这样绝望的温柔,再也没有这样软弱的疲乏。他从来不相信世上还有他做不到
的事情,他一向以为只有足够努力就一定可以做成。得到父亲的重视,成为太子,成为国君,
然而今天,他无力了。
他从心底透出疲乏,声音渐渐低下去,恍如梦呓:“我完了……”
这一刻他软弱如同婴儿,又仿佛是让她去破阵的那一天,靠在她怀里轻轻低语,花千夜
的心,近似慈悲,让她的人整个地稳定下来,成为他心伤时可以停靠的港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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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起的时候,如环掀开帐幔,看到的是两个人。
花千夜枕在凤延棠臂上,凤延棠的卷发如水藻,缠绕着她的头发,披了一枕都是。
如环“啊”了一声,连忙把帐幔放下了。
这一声,床上的两个人都醒了,睁开眼来,看到了彼此,都微微一笑。
“好像又回到唐门了……”花千夜道,“又可以赖床聊天了……”
凤延棠仰头望着帐顶,那儿有繁复的刺绣,千朵缠枝莲花,细细密密,他轻声道:“千
夜,我带你回唐门吧?”
“嗯?”
“事已至此,我留在京城也没有意思。不如我们一起回唐门。我们每天赖在床上聊聊天,
再去听水榭蹭早饭……”他撑起头,看她,“好不好?”
花千夜的眼角,不知怎地就有泪光闪起,她蒙住脸,贴到他胸前。
“你不想吗?”
“不,不,我想。”她闷在他怀里,肩膀却轻颤,心中明明欢喜,却忍不住要流泪,说
不清这种情绪,只想这样靠在他怀里,别的事一概不再想,只交给他去安排。
“等你身体养好了,雪化了,我们就上路。”他的下巴搁在她的发上,声音依旧轻轻的,
昨日的倦乏没有完全消散。他也不要愿去想了,只愿这样拥着她,日子就这么过下去。真的,
不愿再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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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放晴了,雪也化了,回唐门的行装已经收拾好。凤延棠扶着花千夜,韩进帮如环提着
包袱,他们,换一种生活,去享受他们的幸福。
刚踏出二门,四个人的脚步却止住。
二门外,站着清和。
飘逸出尘的清大人,肃穆地站在淡淡阳光下,面目十分清俊,一双眼,望向凤延棠,淡
淡问:“王爷就打算这样走吗?”
对于他,凤延棠似有负疚,道:“清和,这些年,多谢你在我身边。”
“不客气。”清和淡淡道,“助你登上皇位,也就是助我自己完成心愿。只是没有想到,
王爷竟然会在最后关头放弃。”
凤延棠没有说话,轻声向花千夜道:“我们走。”
“你以为你走得了吗?!”清和喝住四个人迈出的步子,冷笑道,“你以为这一走就没事
了?你以为二王爷登基之后会容得下你?会容得下你这些年打下的功绩、立下的声威?你以
为一个新皇能容许眼皮底下有这么一个人物的存在?去唐门,呵!多逍遥!王爷就不怕连累
整个唐门吗?!”
花千夜的脸色一白,凤延棠一声断喝:“住口!”
“我会住口。”清和道,“我要说的,不过是这些。现在已经说完了。王爷,此去不复相
见,余生各自保重吧。”
说完,他转身便走,袍袖飘飘,竟有出尘之态。
他的声音清朗,一字一字,都落在花千夜心上。是这样吗?是这样吗?她竟然都没有想
到!是的,二王爷怎么容得下凤延棠?当初在御花园里,瞧着凤延棠一箭三珠,二王爷脸上
的嫉恨是何其的明显!真要他得了皇位,凤延棠该怎么办?
耳旁只听凤延棠淡淡道:“我们走。”
花千夜上了马车,心在胸腔里,一下轻一下重地跳着,脸色苍白,凤延棠见她这样,担
忧起来,握住她的手,只觉入手冰凉,道:“你身子还没好,要不过两天再走?”
花千夜无力地点点头。凤延棠先下车,打横抱起她,送回房里,拿水送了一颗回春丸,
花千夜的脸色才渐渐好起来。
凤延棠一直看着她,道:“清和说的话,你不用太放在心上。我既然说了要走,自然有
保全的法子。”
“我知道。”花千夜抚着他的脸,“你也不用操心我。大约是上次还没有全好,一点颠簸
都受不住。”
凤延棠叹息一声,头轻轻地靠在榻上,低声道:“千夜,我已别他求了。只愿你能平安
快乐。”
“我知道。”花千夜的声音有些哽咽,却很快控制住了,“不知怎么,我倦得很,想好好
睡一觉。”
凤延棠点点头,替她盖好被子,转身出去。他今天穿一身朱红锦地外袍,身材高扬,气
宇轩昂,踏步出去,有股说不出的恢宏气势。
这是她的延棠,这是她的九王爷,他的才干气势,无一不是王者之选。
如果没有那身诅咒,他就是命定的太子。
就是……未来的大晏皇帝陛下。
她别过脸,闭上眼睛,泪珠滑下眼角,没入鬓发,她静了静,把如环唤来,道:“你去
把清大人请来。不要让王爷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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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和一进来,花千夜便摒退了所有侍女。
“王妃有什么吩咐?”清和恭声问。
花千夜第一次细细打量他。这位凤延棠身边的第一心腹,据说聪慧无双,智谋天下第一。
她没有直接跟他打过交道,并不知他到底如何。只见他眉目秀逸,一身浅灰衣衫,将他衬得
飘逸出尘。
她问:“王爷要走,大人很生气吧?”
“不敢。”清和低目垂眼,并不直视她,“王爷有王爷的自由,岂是我能过问的?我只是
可惜这些年的心血,一朝化为乌有。”
“大人不必可惜。王爷他不会走了。”
清和抬起头,微有诧异。
花千夜倦倦地,目光落在他身上,“大人那番话,我觉得很对。王爷身在局中,是走不
出去的了。”
“王妃有何打算?”
花千夜没有说话,微笑了。淡淡的笑意,绽放在冰雪般的面庞上,清和第一次感受到这
位王妃惊人的美丽,只听她道:“大人,你看见那沙漏了吗?”
“看见了。”
“我的生命,就像这沙漏,剩下的沙子,已经不多了。不同的是,沙漏明天还可以倒过
来再用,我的时间却不能再重来。”她的眸子迷蒙,“用我短暂的性命,去换取他的大业,不
亏。”
清和这才明白了她的意思,脸上动容:“王妃你……”
花千夜点点头:“都说大人是天下第一的聪明人,就劳烦大人帮我想个法子,让王爷杀
了我。”
清和脸上有无数情绪掠过,朝花千夜深深一拜,低声道:“我在这里,谢过王妃了。”
“不用谢我。”花千夜轻轻道,“我是为我自己。”
清和不再说话,沉吟良久,道:“王爷爱王妃至深,如果下得了手,早就下手了。现在,
唯有一个法子。那就是激怒王爷。让王爷失去理智,才会做得失常的事。”
“让他失去理智?”花千夜苦笑,“他那样的人,什么时候会失去理智?”
“遇上王妃的时候。”清和笃定地道,“倘若他真的够理智,在逐鹿林早已杀了王妃。就
是因为他在王妃的事情上,失去了理智,才会想抛下大业去唐门。”
这番话虽然说得无情,却十分在理,花千夜点点头。
“所以,能令他失去理智,唯有王妃而已。王爷喜欢一样东□□占欲向来很强。要是
王妃另恋他人,王爷一定……”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花千夜就叹了口气:“不行。”她把袖子掳上来,雪白玉臂上,殷红
一点朱砂,分外醒目。
清和一震。王爷和王妃成婚这么久,王妃竟然还有守宫砂?
“我身体不行,所以……”她苦笑了一下,“还是另想一个办法吧。”
清和道:“不必。这样更好。只要除去这点朱砂,王爷就不得不信了。”
他转念如此之快,花千夜微微吃惊,请教:“怎样除去?”
“可以请央落雪来。”
“央大夫要是知道我是自寻死路,一定不肯的,万一传到我舅舅耳朵里……”
“人总是会变的。”清和笃定地道,“何况,央落雪身上出了件大事,我相信他会帮忙。”
“什么大事?”
“这个王妃就不必知道了。”清和道,“我去说服央落雪。王妃到时候只需要按我说的去
做,事情一定能成。”
他一介文弱书生,笃定起来,竟有一股让人不可抗拒的力量。微施一礼,退下去。走到
门边的时候,却忽然回过头来,望向花千夜,目光复杂深隧,慢慢地道:“王妃,有件事,
我不能不告诉你。王爷要当皇上,我有办法帮他。王爷要离开这圈子,我也有办法帮他。你
们要平平安安隐居,也不是不可能。”
花千夜默然。
他咬了咬唇,道:“用这种方法,他就算当上皇帝,享受常人无法享受的尊荣,也要背
负常人无法背负的痛苦。”
“我没有想到大人会跟我说这些。”花千夜道,“我以为大人在二门外那番话,就是对我
说的。”
“要成大业,必有割舍。但是,亲手断送心爱之人的性命,那样一种痛苦,没有经历过
的人是不能想象的。”说完,他吐出一口长气,道,“王妃再好好想想吧。”
“不用。”花千夜淡淡地道,“我早已想好了。”
清和再次看了她一眼,那一眼,竟是有些痛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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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傍晚,央落雪来了。一来,便默然地拿出一颗药丸给花千夜服下,再取出银针,一
声不响便开始了。
“央大夫……”花千夜心里对他有一丝歉疚,她知道央落雪把医术用上这样的事情上,
“对不起。”
“若是一年前你叫我做这样的事,我一定不会答应。”央落雪慢慢把针刺入穴位,目光
专注,声音轻淡,“用自己的性命去换别人更好的生活,只要那个人过得好,做什么都心甘
情愿。这种心情,我现在可以理解。”
“央大夫……你好像和从前不太一样……”以前的央落雪,最不能看到的,就是有人轻
视生命。
“人都是会变的。”他抬头看她,目中有一丝哀怜,“千夜,你这样做,心里是快乐的,
对吗?”
花千夜微笑,“对。”
“如果是我,我也会这样做。”央落雪跟着微微一笑,说完,刺入最后一根银针。臂上
朱砂,奇迹般地渐渐淡去,直至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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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九王府出大事了。
入夜时分,韩进看到一条人影掠进府内,大惊之下,追到了王妃的卧房门外。却被告知
王妃在沐浴,里头一个人也没有,连贴身的丫头如环都在门外等着。韩进怏怏而退,却又听
到了屋子里有男子的声音。
这一下,不仅是韩进,连如环也听见了,韩进脸色一变,王妃安危要紧,其他什么都顾
不上了,一面叫如环去喊人,一面抬脚踹开门。
映入眼帘的,却是两个衣衫不整的男女,赫然竟是王妃和央神医!
拿着火把家伙来擒贼的家人蜂拥而至,见到这一幕,都呆若木鸡。
——王妃,竟然有奸情!
籫动的人群之后,响起一声怒喝:“都给我滚开!”
人群无声地退下去,九王爷凤延棠走了进来。
没有人能形容王爷当时的脸色,没有能形容王爷当时的眼神,一对眼眸仿佛要裂出眼眶,
眼角几乎要绽出血丝,他一步一步,一步一步走近,死死地盯住花千夜:“他们说的,是不
是真的?”
“既然你已经看到,我也不瞒你了——”
“我不信!”凤延棠厉声道,“你,你为什么要骗我?你以为这样就能引得我杀你?!”
他一手掳起她的衣袖,“我们成亲这么久,你都是处子之身,你的病——”
说到一个“病”字,他的声音顿住。
那一个瞬间,仿佛连生命一起顿住。
世间不再有任何声音,不再有任何颜色,眼前有的,只是一条白玉无瑕的胳膊!原本一
点殷红朱砂,消失无踪!
他猛地抬起头,一双眼睛几乎要滴出血来。
“对不起,我对不起你……”花千夜落下泪来。
他却不再看她一眼,刷地抽手长剑,直指向央落雪!
清和扑上去拦住他:“不能杀他!杀了他,谁替皇上治病?!”
凤延棠眼睛直直地,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听不到,一脚踹开清和,这一脚踹得极重,
清和滚到一边,口中立刻涌出鲜血。
长剑带风,仍旧向罩向央落雪,央落雪医术高明,武功却平平,手中又没有兵器,凤延
棠一双眼睛血红,全是不要命的打法,招招都要置他于死地。
“不要杀他!”花千夜哭着扑了上来,“不要杀他!”
她的每一句求情,都加倍点燃了凤延棠的杀气。他一声怒吼,长剑劈出。央落雪避无可
避,眼看就要命丧当场,刹那之间,一条人影扑了过来,挡在他面前——
那一刻天地似已无声,他想收手已经来不及,命运的巨手把剑尖推进了花千夜的胸膛。
先是剑尖,一寸,两寸,三寸……如噩梦,如心魔,温热的血蓬了他一头一脸。他睁大了眼,
张大了嘴,不能呼吸,时光似已停止,被无限拉长,眼睁睁,看着剑尖刺入她的身体,看着
鲜血带走她的生命,人如魔魅,不能动弹。
央落雪飞快地封住花千夜周身大穴,一手银针插在她的四经八脉,手法之快,竟没有人
看得清楚。
“不要碰她!”凤延棠凄厉地大叫,手碗一颤,就要抽出长剑杀死眼前这个男人。
“不要拔剑!”清和带伤抱着凤延棠,“一拔剑,王妃必死无疑!”
最后一句话,如同咒语,稳住了凤延棠的狂乱,他整个人都萎顿下来,像是瞬间被什么
东西抽走了精血。他看着她,眼神如同重伤将死的兽,那样痛楚,那样绝望,整张脸都快要
扭曲变形,“你,竟然愿为他去死?”
你,爱的人竟然是别人?
你,竟然不爱我?
鲜血从花千夜嘴角溢出,周身大穴被封,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目中千言万语,落在他
的衣襟上。
清和知道她的意思,伸手扯开凤延棠的衣襟。
夙日里,谁也休想脱下凤延棠的衣服。但是此刻,他的神魂似已离窍,整个人如同泥塑
木雕,任由衣襟散开,露出那身诡异的桃花纹身。
桃花,仍旧是艳丽的桃花,却奇迹般地,正在慢慢消褪。
桃花的颜色,渐渐淡去,再不复当日艳丽至妖娆的血红。一点点,到绯红,到淡红,到
一朵朵若有若无的印子,再到,光滑无痕的肌肤。
凤延棠怔怔地看着自己身上的变化,监天司的的话,穿过二十五年的时光,倏忽又在耳
边:“小皇子身染桃花诅咒,非有至亲至爱之血,才能洗去。”
仿似一个惊雷,在头顶炸响,他猛然抬起头,望向花千夜。
花千夜口不能言,看到他一身如常的肌肤,脸上却露出欣慰。
这一丝欣慰的神色,让凤延棠惊跳起来,额上冷汗涔涔,竟然口不成言:“你……你们……
你……你们是在演做戏……”
花千夜努力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丝声音,喉咙里“嗬嗬”声响。清和替她拔去喉间银
针,央落雪断喝:“住手!你嫌她死得不够快吗?”
“你这样也救不了她!”
清和手势不停,一连拔去三根银针,花千夜努力吸进一口空气,“延棠……”
“我杀了你,我杀了你……我早让你离开我,我注定要杀了你啊……”他仰天长号,一
声悲呼,眼中滴下泪来,“我注定要杀了你啊——”
“不要难过……”花千夜温柔地看着他,这是尘世的最后一眼,竟带着慈悲的光芒,“别
人都是安排自己的生活,我却要安排自己的死亡……死对我来说,已经是再熟悉不过的事
了……我在十岁的时候……就知道自己活不了多长……延棠……延棠……不许伤心,也不许
难过……”
一口鲜血再一次涌了上来,她吃力地笑了笑,努力想把手抬起来,凤延棠含着泪,握住
她的手,心中痛楚没有任何话语能够形容。
没有人见过这样的凤延棠。
即便是在阿洛攻城那一夜,凤延棠如地狱魔王一样狠厉异常,也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样
软弱苍白。他的背脊永远是挺直的,目光永远是深隧的,脸色永远如大理石一般坚定,他整
个人就是一座山岳,永远给人信念,让人仰望,永远不会倒塌。然而现在,他把脸埋进她的
掌心,孩子般失声痛哭:“我杀了你……我杀了你……我终究还是杀了你……”
“我已经要死了,别的都不用再说了……延棠,你,不要让我白白地死去……你要好起
来……你要当皇帝……别、别难了答应过我的事……还有,你的毛病要改一改,不要什么事
都藏在心底……”花千夜的呼吸渐渐急促,声音渐渐地低下去,“那样,谁能懂你?没人懂
你,那会有多么寂寞……”
“不,不,不,除了你,还会有谁懂我?除了你,我还要谁来懂我?千夜,千夜,千夜
——”
然而再多的话语也唤不回她了,她的头,轻轻地偏了下去。
仿佛回到阿洛攻城的一夜,她在他怀里轻轻地偏下了头,焦灼而又凄厉,接近疯狂的心
痛,他嘶声道:“央落雪——快——快救她——”
“不行了。”央落雪放下了手中银针,无可奈何中,有一丝哀伤,“我今夜的病人,是你。
千夜的命,是医你的药。我的配合,是你的药引。王爷,恭喜你解除诅咒,告辞了。”
“不,不要走——”凤延棠拦住,“你不能走!”
他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智,如一只被逼到了绝境的豹子,那模样仿佛要择人而噬,眼神痛
楚得接近疯狂,身上每一块骨头都在颤栗撞击。
清和看着他的模样,眼中忽然就有了泪意,他道:“要救王妃,办法不是没有。”
凤延棠猛然回过身来,眸子亮得可怕!
“王爷知道阅微阁吗?问武院总理江湖之事,阅微阁更在问武院之上,里面都是接近半
仙的灵修。为了王爷这身诅咒,我翻遍了大晏所有秘术典籍,终于知道,有个法子,可以召
唤那些修行的真人。”
“我不要听什么典故!有什么办法?你说!你说!”
“倘若用自身鲜血祭献,就会惊动那些修行的真人。这些真人中,有一名与大晏极有渊
源,隐约便是百年前出家的清尊帝……”
“你不要再跟我说这些!”凤延棠痛苦地道“快告诉该怎么做!”
清和沉默一下,问道:“要用王爷的寿命,去救王妃的命,王爷肯吗?”
“我有什么不肯?”凤延棠握住花千夜不再有知觉的手,以为自己不会流泪了,泪水还
是滚落下来,他轻轻将她的手贴在脸上,道,“只要她能醒来,我做什么都肯。”
清和拾起地上长剑,在凤延棠腕上割开一道口子,鲜血涌出,与花千夜的伤口混到一起。
鲜血汩汩地流出来,仿佛有一部分近乎疯狂的痛楚也随之流出来了,凤延棠的心中,渐渐安
静起来,他静静地搂着花千夜,静静地坐在一起。
会有真人来救她吗?
忽然觉得,没有也不要紧,他就跟她一起走吧。没有她的陪伴,纵然站在了权力的最顶
峰,又怎能抵挡那样万古空茫的寂寞?千夜,没有我陪在身边,你一个人上路,也是凄清的
吧?皇位算什么?十个皇位到手的快乐,也不能抵消失去你的痛苦……
鲜血渐渐流失,他变得无限柔弱,只愿这样靠着死去。就像在清晨的床畔拥着她,听她
絮絮地说些儿时的往事。生命原本如此,非要当上皇帝才算值得吗?不,不,千夜,我只愿
每天醒来,可以看到你。
冬天的长风灌进来,冷得刺骨,他却浑然不觉,眼神渐渐合上,心中一片轻忽,握着她
的手,不愿再醒来。
过了多久呢?他慢慢地睁开眼睛,看到一个白衣峨冠的男子,怀里抱着一个人。他慢慢
又把眼睛闭上,心里累极了,只想同千夜一起睡去。
眼睛闭上的那一瞬间,目光掠到了那个被抱起人穿的衣裳,那——竟是千夜!
他猛地站了起来,眼前一阵金星冒起,脚下虚弱,重重地摔了回去,心口却在灼痛,哑
声道:“把千夜还给我!”
“你是凤氏第几世孙?”那个白衣人问他。
瞧不清面目,或许是他失血过多,又或许根本就是一场梦境,他没有回答,旁边却有人
答了,那仿佛是清和的声音:“凤氏七世孙,凤延棠。”
白衣人点点头,凝视他良久,目中似有深意,道:“你身系凤家天下,阳寿不可轻易换
给他人。我把这女子命脉系在大晏国脉上,国昌则昌,国衰则衰。凤延棠,你要好生治理大
晏。国脉续命,非十年光阴不可,到时倘若大晏兴盛,我便能送她回来。”
凤延棠怔怔地,直如在梦中。
白衣人伸出手,指尖在他额上轻轻一点,他眼皮一重,坠入无边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