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0、初韫篇(四)   言子淮 ...

  •   言子淮勒住马,翻身下来。
      他低头整理了一番衣着,又从包裹里摸出一份兵部下发的勘合递给眼前的小兵:“本官姓言,自瓖都来,奉朝廷之命前来御山,例行巡查防务。”
      那领头的小兵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接过勘合,低头扫了一眼:“印信呢?”
      “在这儿。”言子淮又从袖中摸出一块铜制印信。
      见言子淮果真摸出了一块印信,小兵不敢怠慢,伸手接过查验。
      这印信也是真的。
      那领头小兵神色陡然一变,忙转过身,让剩下的小兵将刀收了起来。
      他的目光在言子淮的身上转了两圈,连声告罪,忙从身后点了一人带言子淮进去。
      风沙卷过杆旗猎猎作响,帐中营房连绵,他跟随在引路小兵的身后,心跳骤然加速。
      他攒了一肚子的话,这一路之上翻来覆去斟酌了数遍腹稿。最后打定主意,开口先论公事,叫她晓得自己确是奉旨巡查防务,并非任性妄为擅闯军营。
      待公务说清,再提那些藏在公事之外的压了许久的心事。

      等他人彻底站在主帐之外的那一刻,他忽然生出了几分退却之意。
      她那日在早朝上那样冷淡……会不会连见都不想见自己?
      他缓缓地吐出一口气,抬手碰到粗毡边缘时的指腹猛地顿住了。
      要不,先打听一番她的态度再来。
      引路的小兵愣愣地站在一旁看着言子淮抬手又放手。
      他以为是言子淮作为瓖都来的官员,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帐营不懂如何进去,颇为好心地上前替他掀开了帘。
      他朝着言子淮露出一个友好的笑来:“进去吧,宋将军就在里头。”
      言子淮放下的手垂在半空中,抬也不是,不抬也不是。
      他轻咳了一声,以掩饰自己此刻的尴尬:“你们宋将军平日也住在这儿吗?”
      这话一出口,他心中便生出几分悔意。
      身为兵部尚书,他岂会不知中军主帐只是议事办公之所,将领起居休憩,向来是在帐旁那几间小土屋。
      只是方才心绪纷乱,慌不择路,才脱口问出这般失了分寸的蠢话。
      那引路的小兵听见这句问话,心中猜想愈发笃定,暗道瓖都里来的高官,竟连军营最基本的规制都浑然不知。
      但他面上却不敢显露半分不敬,恭恭敬敬开口向言子淮解释:“那倒不是,宋将军起居休憩是在一旁的土屋之中。”
      言子淮听着这番解释,耳根悄悄泛起一丝燥热。他胡乱地朝那小兵点了点头,抬步便走入了主帐之中。
      帐中的烛火被掀帘时带起的风晃了一下,言子淮抬眸便看见了坐在案前的宋初韫。
      她此刻未着甲胄,身上只穿着一件薄棉内衬,头发被利落地梳起,在脑后扎了一个简单的丸子。
      见是言子淮走了进来,她仍坐着,语气客气又疏离,全然是对待初次前来巡边的朝廷大员该有的礼数:“言大人辛苦,今日天色已晚,营中备了简陋的住处,档册也早早让人送去你的住处了,我让亲兵带你过去。”
      言子淮站在原地,脚步顿住。
      来时打好的腹稿就这样被迫彻底咽回了肚子里,再也吐不出一个字。
      他垂眸打量着宋初韫,企图从她的神情里找到一丝一毫的破绽。
      可他找不到。
      她的一言一行全然和对待朝堂里的同僚们时一样,客气温和,却也不带一丝温度。

      夜里风大,吹的主帐的毡帘啪嗒啪嗒的响。庾晗提了两壶酒,走到主帐前,径直掀帘钻了进去。
      帅帐之中,宋初韫盘膝而坐,正低头用布巾擦拭着佩刀。
      酒香从她的鼻子里钻进去,她这才抬了眸看向庾晗:“有酒。”
      “当然。”庾晗微扬着下巴,将其中一个酒壶放在宋初韫的面前,“那日你孤身从瓖都回来,我心里还嘀咕着这事怕不是要黄了,谁知你本事远超于我,都不必绑着他,他自己就巴巴地寻来了。”
      庾晗说着,熟练地将酒壶上的封口打开,仰头便灌了自己一口:“那日你回我说不成,是不是怕我知道了说出去?”
      “那倒不是。”宋初韫拿起剩下的那壶酒,同样打开封口,“确实是没成,第二日醒来时,我便自己走了。”
      “走了?”
      嘴里还含着酒,庾晗愣愣地看着宋初韫:“不是,走了是什么意思?”
      “他还睡着,我就自己离开了。”
      庾晗将嘴里的酒液咽下,朝着宋初韫的后脑勺拍了一掌:“你是不是傻?都到手了,你还把人放了,狼崽子叼到了羊都知道往窝里揣,你得到了人,反而把人放了?”
      “阿晗,我不过是想清楚罢了。”酒液顺着喉咙流下,宋初韫的脸颊泛起一丝薄红,“你之前同我说,把喜欢的人生米煮成熟饭,之后便全由我拿捏,他心里怎么想的,都不作数。”
      “我也这么做了。”宋初韫放了酒,接着说道,“可我喜欢他喜欢了那么多年,他却并不倾心于我,强扭的瓜终究不甜。苦苦纠缠倒也没什么意义。我觉得,有这一夜就足够了,算是对我从前那么多年的喜欢有个交代。往后桥归桥、路归路,我也不再强求。”
      庾晗闻言微微一怔,她转头看向宋初韫,过了两息才问道:“……他不喜欢你?”
      她想起方才听营里的小兵闲谈,那位兵部尚书千里奔波,风尘仆仆赶到大营的模样。诸多疑问涌到嘴边,但斟酌片刻,终究什么也没有说。
      宋初韫垂眸看着手里的酒,睫毛微颤:“一直都是我多想。从前便是这样。我送他的礼他从来都不收,但也不明确拒绝我,他对我的好,也一直都是顺路,并无特例。”
      她想起有一回去刑部衙门找宋初回,中途下了雨,便站在衙门门口等雨停。这时言子淮恰好从衙门外走进,便递了伞给她,她以为他是专程来找自己的,高兴了好些天。
      后来听旁人说起才知道,那日他只是来办差,伞是旁人给他的,他多了把伞,便顺手给了自己。
      庾晗终是忍不住反问:“若是不喜欢你,何苦千里迢迢追来御山?往年可没有刑部尚书亲自来边防巡查的先例。”
      宋初韫的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自嘲:“或许只是今年特例,他真是奉旨办差罢了。又不是第一次这样了,在越王府上时,他将我护在身后,我以为他也是喜欢我的,后来他告诉我,那些人本就是来找他麻烦的,他只是不想牵扯旁人,平白欠我一个人情。”
      庾晗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还有一回,我受了点伤,他差人送了伤药来。我以为他是担忧我,结果后来他告诉我,只是府中此物备的颇多,留着也是浪费,正好我受了伤,倒也算帮他清了府里的库存。”
      宋初韫仰头灌了一大口酒,酒液顺着下颔滴下来,她抬手抹去:“那夜我问他,我说为什么每次我靠近他,他就后退,我退了,他又追上来。他只回我一句我醉了。”
      “阿晗。”宋初韫转过头,睁着一双朦胧的眼,分外认真地盯着庾晗,“我不要喜欢他了,喜欢他太辛苦了。谁知道他这回是不是真是来办差的?我想着,他既然来了,我也公事公办。事情若是办完了,他要走我也不拦着了。若真如你所说……”
      宋初韫顿了顿,停了几息,才继续说道:“他要真的喜欢我,那他就该自己说出来让我知道。若不是……那就当我这些年喜欢错了人。”
      庾晗扭头听着,帐中的烛火在她的眼眸中轻轻地晃。
      今夜她心绪几番起落,由最初的不解,渐渐生出几分愤懑。
      可现在她看着宋初韫说着那句“当我这些年喜欢错了人”,心情却产生了一点微妙的变化。
      她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唇角微微勾起来一点点弧度,带着一种看透了什么东西,但不点破的通透。
      她起身,轻轻拍了拍宋初韫的肩膀:“是,你说的对,他要真喜欢你,自己就该说出来。他若是不说,咱们就换个人喜欢。”

      言子淮在军营里住了下来。
      主帐旁腾出了一间小土屋给他居住。屋里的东西不多,一张矮榻,一套矮几,和一盏灯,简陋的很。
      宋初韫本以为他只会待寥寥数日,例行查完边防事务便该启程回瓖都。可言子淮却半点没有急于办结差事,早日反瓖的意思,一副理所当然要在军营里多盘桓一段日子的模样。
      他每日总要天光大亮,才缓缓起身。细细梳洗完毕,便已到了午时。午时又从容不迫地用完饭食,这才带着兵部的印信去营中的账房和军需处核查物资底册。他一项一项地核对,遇上对不上的数目,便用工整的小字在册页边标注地清清楚楚。
      几日下来,他与军营里头的人也渐渐熟络起来。
      起初那些兵卒见他是个文官,便也客客气气的,连说话都束手束脚。直到有一日,营中操练骑射,他当众露了一手,箭矢破空而出,直直射中靶心。在场兵卒见状,无不面露诧异。
      原先只当他是瓖都里弱不禁风的文臣,哪知这一手箭法,也着实厉害。
      可言子淮却只是淡然一笑,谦声道:“君子有六艺,射为其一,略懂皮毛而已。”
      明明身怀本领,却如此谦逊有礼,在场的兵卒心中钦佩更胜,称呼也从“那个瓖都来的文官”变成了“言先生”。
      在军营称呼先生,既是敬佩,又带着一股子属于自己人的亲近。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