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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9、初韫篇(三) 言子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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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子淮在祠堂跪了整整两日。
第三日的天才蒙蒙亮,他便推门走出祠堂,翻身上了马。
清晨的风拂过他的面庞,带着远处街巷里早炊的烟火气。
他一夹马腹,朝着庆国公府的府邸奔去。
他想好了,言家所谓百年清流的虚名他不要了,那些礼数他都可以丢得一干二净,他想要她,想要同她相守度日,朝暮相伴,晨起同起,入夜同眠。
就连话语他都准备好了,就告诉她“我想明白了,我要为你负责,我在祠堂跪了整整两日,和祖宗们都说清楚了”。
他跑的很急,马匹如风一般从兴宁大街上掠过。
那些念想宛若烧开的滚水在他的胸膛里沸腾,顶着他的心口,让他迫切地想找到那个泄口。
开门的是庆国公府里的姚叔。
姚叔从门内走出,面色恭谨,却有几分为难:“言大人,昨夜御山一脉来了急报,我们家姑娘就连夜走了。”
走了。
这句话宛若一盆冷水兜头浇下,将他一腔热切瞬间浇熄。
他僵立在庆国公府的门前,难以置信地看向姚叔。
他在祠堂跪了整整两日,和列祖列宗们请完了罪。满心想着出了祠堂,第一件事便是来庆国公府,同她说清楚自己喜欢她,往后什么也拦不住他们了。
结果她跑回御山了。
言子淮忽然笑了一声,这笑声像是从喉咙里滚出来的,起初很轻,后来越来越大声。
姚叔无端地打了个寒颤。
接下来的日子,朝堂上的文武群臣皆隐隐觉得次辅大人像是哪里变的有些不对劲了。
脸还是那张脸,清隽端方,目光清正。上朝奏对时字斟句酌的腔调也没变,就连每日下衙的时辰也分毫不差。
可就是变得不一样了。
他批公文时,变得极其苛刻了。只要他往签押房里一坐,整个兵部衙门的空气都能瞬间变的阴沉起来。
头一个遭殃的,是兵部的员外郎王长风。一份调粮的折子被言子淮打回去五次。每回都有不一样的错处被他揪到。
什么措辞含混、数目未核、详略失当……
那些或大或小、或重要或可忽视的错处通通都能被言子淮当做借口退回重做。
退回也就罢了,偏生每次他还都在旁批了小字,语气温和的简直不像话。
让人想反驳都找不到理由。
第五遍时,王长风抱着那封折子站在签押房门口几乎哭出声来。
一旁的主事林庭好奇地凑了脑袋过来,倒吸一口凉气:“言大人这是怎么了?你不过是错了个字而已,上回我递错了数目,他也就这么过了,后面还是他自己亲自提笔改的。”
而第二回,便轮到了主事林庭自己。
他不过递了份关隘修缮的预算上去。言子淮只低头看了两页,便语气温和地让他逐条解释清楚。有几条他支支吾吾地说不清楚,言子淮便一团和气地让他抱着折子回去亲自核实清楚了再来。
第三回、第四回、第五回……
不过短短几日,兵部上下都挨个被言子淮“关照”了一遍。
他的语气永远和缓,措辞永远客气,就连批语也是极其细致的。
可就是这份和气尔雅让整个兵部衙门都战战兢兢。只要签押房的门一开,整个衙门的人都齐齐低头装忙,没人敢跟尚书大人的那双眼睛撞上。
就连衙门里负责扫地的小吏,也不由得打起了十二分精神。
可要说起他最大的变化,还是开始频繁地往元国公府跑。
头一回上门时,施霁雯才将身上的官袍换下。她以为是朝中又发生了什么大事,只匆匆将便服换上,便让流苏将人带到了眼前。
他拎着两盒城南买来的云片糕,坐在堂中踌躇许久,先是东拉西扯,天南地北地闲谈了许多无关紧要的家常,几番迂回,才终于绕到正题,含含糊糊地问了句:“雯表妹近日可有收到御山送回的书信?”
施霁雯几乎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差错。
言子淮来得这般仓促,连拜帖都未曾递上,便急着催促下人通传,一副十万火急的模样。谁知他坐下来东拉西扯地说了半晌,到头来只是想问一句,自己有没有收到书信。
施霁雯沉默半晌,回了句没有。
言子淮便坐着喝完了剩下的半盏茶后就起身走了。
第二回他来,人清减了许多。
施霁雯将手中酿到一半的酒放下,目光在他眼下的淡青上停留了好一会。他匆匆走来,坐下第一句话便是:“雯表妹,近日可有收到初韫寄回的书信?”施霁雯只回一句不曾。他便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然后搁下,站起身来便要告辞。
临走时,施霁雯欲言又止,像是要问些什么,但到底是忍住了。
第三回他来的时候,被霍言策堵在了门口。
那日霍言策正巧休沐在家,正坐在外院的那棵老树上亲自修枝。流苏匆匆跑进外院,通报一句“言大人又来了”。他便咔嚓一声将一根好端端的枝条剪坏了。
施霁雯放了书册正欲朝外走去,却被翻身下树的霍言策一把拦住。
他磨着牙,恶狠狠道:“他一个大男人三天两头往我府上跑来找我妻子,当真觉得我是个大度的人。”
他的话说完,便抬步朝外走去,正巧和抬脚迈过门槛的言子淮打了个照面。
他将手里的剪子往身旁一搁,便毫不客气地彻底挡住了言子淮前进的道路。
“言大人,你一个八尺高的男儿,成天往我的府上跑,找我妻子,问得都是宋初韫的事情。你若是当真对她存了点心思,那你就去御山找她,自己不去找她,天天来我的后宅转悠,还喝了口茶就走,你把我元国公府、把初韫当成什么了?”
言子淮站在原地,那张清俊的脸上少见地浮起了一层薄薄的红,一直漫到了脖颈处。
他嘴唇微张,像是想要解释什么。但霍言策却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他一手攥住了言子淮的衣襟,连人带袍子一起提起,扔出了元国公府。
“回你的兵部衙门去。”霍言策拍了拍手,“你若是想见初韫,便自个儿想办法去御山,下回你再来,我这元国公府的大门就不对你敞开了。”
言子淮站在元国公府的门口,不紧不慢地整理着衣裳。
日光自天幕挥洒而下,风从巷口灌进来,将他的袍角吹起。
他沉默了半晌,朝着霍言策拱了拱手,便转身离去了。
五月初,便是兵部派员赴边关例行巡查的日子。
言子淮亲自拟了道折子送进宫里,主动举荐自己,前往御山一带完成例行巡查。
这份奏疏被送到了赵明皓的案前,他很是意外,便下了旨,于暖阁召见他。
言子淮跟着高涣进了暖阁,赵明皓正坐在案后翻着一册书,见他进来,便只抬了下巴,示意他坐在对面的绣墩上。
言子淮依言坐了。
赵明皓慢条斯理地放了手中的书册:“朕看了先生递上来的折子,这每三年一次的例行巡查虽说都是由兵部举荐人去,但从未有尚书亲往的先例,何况先生又是次辅,爱卿为何非要自己走这一遭?”
言子淮抬眸回视赵明皓,搁在膝上的手悄悄地在袖中拢起:“臣身为兵部尚书,担着边关防务的考成督察之责,便想着亲自去看看,如此日后定夺评判时,方能论断公允、准确明晰。”
赵明皓没有接话,他端起手边的茶盏,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然后才状似无意地继续开口道:“朕听闻,你前些日子常往元国公府跑,几日便跑一趟,连元国公府的下人都熟了你这张脸。而且你去了只喝茶,坐下便是问一句‘宋将军可有信来'。”
言子淮的耳尖忽的便红了,从耳朵一直漫到了脖颈,整个人像一只刚从沸水里捞出的红虾。
他低声回道:“陛下明鉴,臣,确实有一桩私事要去御山。但臣必然不会耽误公事,求陛下成全。”
赵明皓垂眸看了言子淮好一会儿,嘴角几不可察地弯起一道极浅的弧度。
“朕知道了。”赵明皓将茶盏重新搁在案上,道,“先生说的有理,这军务确实需要亲查,既然先生自请前往,朕便准了。”
他忽地站起了身,眉眼弯起,眼底掠过一丝促狭的精光:“先生若是去了御山,见到了宋将军,那便好好跟人将话说清楚了。下一次就不要给霍爱卿将你丢出府的机会了。”
第二日天还没亮,言子淮就骑了匹快马出城,一路直奔着御山而去。
他头三天几乎没怎么歇息,夜里在驿站睡了两个时辰便爬起来接着赶路。
快马一路换了好几匹,官道上的风景从田埂变成野地,野地又变成草场,草场又变成高高低低的丘陵,终于是在第九日的傍晚看见了军营的轮廓。
他抬眸望去,暮色将连绵的山脉烧成了耀眼的橙色,山脚下是依次排开的营房,营房的外头修筑着坚实的城墙,墙外挖有深阔的壕沟。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沿着小路便朝营门的方向策马奔去。
门前守着一支持刀的小兵队伍,见有人策马奔来,便横刀拦住去路。
领头的那个扬声问道:“来者何人?此为边军营防重地,闲人不可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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