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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5、善终 兰惠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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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惠忽然笑了,眼尾的纹路微微叠起,她垂下眸,看向兰舜:“你呢?你也是这样想的?”
兰舜从腰间拔出一把短刀,短刀折射着殿内烛火的光亮:“奉天讨逆,匡复正统。”
“蠢货。”兰惠抬了眸,再不看兰舜一眼。
殿侧的暗处忽然窜出十余道黑影,烛火映在飞鱼服上,将缎面上的绣纹照的一清二楚。
十余名锦衣卫此刻正齐齐拦在兰惠的身前,绣春刀出鞘,排成一道锋利的防线。
施霁雯站在一旁,高声呐喊:“护驾。”
晋王的瞳孔骤然一缩,他望向面前列阵以待的锦衣卫,一股寒意顺着脊背往上窜。
这不对,兰惠这怎么看着像是早有准备的模样?
兰惠目光冷厉地扫过殿内的一众叛贼,高声喝道:“你们假借先帝血脉之名,行谋逆篡权之实,妄图混淆皇室正统。将这些叛贼即刻拿下。”
晋王下意识地退后了半步,却被兰舜伸手拦下。
“我们如今已是退无可退,即便早有准备又如何?此刻将她们拿下,我们便还有胜算。”
兰舜的话音刚落,身后的将士便如潮水般涌上。
然而他们才冲出几步,殿外忽然传来一阵齐整的脚步声。
这脚步声很密,很沉,像是暴雨前的雷,一声叠着一声,如浪般推近。
还在殿外尚未冲进的甲士猛地刹住脚步。
殿外的广场上,陵卫将整座宫殿密密麻麻地围了三层。铁甲在火光中泛着冷光,最前排的火铳手将森冷的铳口对着殿门处的叛军。
领头的潘奚翻身下马,在殿门外单膝跪地,声音洪亮高亢:“臣潘奚,奉太后密诏,已率陵卫七千前来护驾。”
殿内霎时安静极了。
兵士们攥着刀的手开始发抖,最前排的几人甚至还悄悄后退了半步。
兰舜还举着短刀,他环顾四周,扯出一个笑来,高亢的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异常刺耳。
“好啊,不愧是兰惠。”他举着短刀,刀尖直指兰惠,“你如今就算是拿下了我们,城外还有勤州来的三万兵马,九聘卫与瓖都大营早已被我安插了人,今夜不会有任何动静,这三万人马今夜就能踏平瓖都,你用什么拦?”
兰惠撑着脑袋,慢条斯理地开了口:“勤州来的?是晨栋领的兵吧。”
兰舜的刀尖颤了一下。
兰惠起身,隔着锦衣卫的刀阵同兰舜对视:“你猜他能在十万卫北营的手下坚持几刻钟呢?”
兰舜的脸色终于变了,一下变得惨白起来。
他的目光从兰惠的脸上移到施霁雯的脸上,又从施霁雯的脸上移到眼前的那些锦衣卫身上,最后落到殿外密密麻麻的陵卫上。
他直着眼睛喃喃道:“卫北营……此刻不该在落北吗?”
“今夜在瓖都城外。”
兰舜的短刀“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颓唐地盯着那柄掉落在地的短刀,像是已经遇见了结局。
胜负已分,已经没有挣扎的机会了。
殿外,晨曦渐渐攀上宫墙,从墙头上漫过来,沿着汉白玉石阶一寸一寸地爬上金砖。
兰惠再不看眼前之人,轻声道:“拿下。”
锦衣卫随令而动。
兰舜与晋王被反剪双臂压跪在地上,兰舜抬起头看向兰惠,嘴唇微张,似想说些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晨光将他的影子拖长,与那些跪伏投降的兵士的影子叠在一起,像是岸边被风折弯了腰的芦苇。
第三日,叛贼谋逆的罪名便出来了。
晋王被诛了九族,兰舜以谋逆罪论处,处以斩刑,革职抄家,而其余同伙革职抄家,流放三千里。
兰舜到底与兰惠有着血脉关系,朝堂上不敢直接依律判处,揣摩了一日才定下了这个折中的结局,削籍斩刑,不祸及家人。
兰惠并没有驳回这个结论,只用朱批添了一个圈,像是默认。
而勤州带回的那个男童,听闻在审判完逆贼后就被兰惠秘密处置了。
身处皇位角逐之中,若是心慈手软,兰惠也断然坐不到如今的位置。
那日施霁雯站在院子里看雪,檐下挂着一盏霁烁从前亲手糊的旧灯笼,灯笼的纸面被风雨浸得犯了黄。
“那祖父呢?后来找到了吗?”
施霁雯抬头看着雪,久久等不来霍七的回应。
她低了头,正欲寻着霍七的方向看去,身上却被人披了件氅衣。
她一怔,随即便被抱进一个宽阔温暖的胸膛里。
“外头冷,怎么不多穿些?”霍言策的嗓音从头顶传来,他的下颔搭在施霁雯的发顶上,“你不必担忧他,他从一开始便没有被掳走,只是劝不动兰舜,为了保全自身,便想了这样一个法子。兰舜若是成了那便是极好,若是败了,那他便继续躲着,起码能留着一条性命。”
施霁雯抬起头,看向霍言策:“那姨母呢?知道这件事吗?”
霍言策轻笑着:“她知道,只是兰诠这朝堂应是回不去了。但他怎么着也算是全身而退了。”
施霁雯仰着头,碎雪落在她的鼻尖。
她伸出手,正欲拂去那片落雪,手腕却忽然被人攥住。
她抬眸,却撞进霍言策滚烫的目光里。
霍言策的眼底烧得灼热,他没有半分迟疑,俯身吻了下来。
大年初六那日,新政上一年最后的核算账目终于送至施霁雯的案前。
自宫变谋逆之事平息之后,朝野风气悄然大变。朝堂之上对新政的阻拦与掣肘竟尽数消散,朝野人心归稳,新政推行得愈发顺遂稳妥,民生得以修养,世道日渐清明。
然在这局面一片大好之时,朝中却生出一桩出乎意料的变故。
言岱于同一日递上了告老辞疏。
他原是极力反对新政的,但眼见新政落地之后,确能安济黎庶,利泽四方,心知自己固守的旧见已然与当下大势相悖。他不愿身居高位再碍朝局,亦不愿再卷入新旧之争,遂决意辞官归乡。
邵平将送来的账目重新核对了一遍,抬起头朝着施霁雯笑了一下:“大人,都对的上。”
施霁雯将账目接过,看了一会儿,然后搁下册子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云层裂开一条细缝,漏下一线淡金色的日头。
两日后,高涣送了道口谕来。
他站在施府里,只是垂着手道:“太后请施大人进宫。”
施霁雯放了手里的书册跟着他入宫。
轿子抬进皇宫里,进的仍是熟悉的暖阁。
兰惠坐在正中间的那把雕花扶手椅上,身上拢着一件厚厚的氅衣,领口处翻着毛茸茸的狐领。她身旁略低半阶的地方又设了另一把椅子,椅子上铺着明黄锦垫,少年天子坐在那里,腰背挺得笔直。
施霁雯跪下行礼,兰惠抬手示意她起来。
施霁雯走至绣墩处坐下。
“言阁老递了辞呈。”兰惠开口,语气平平,声音却很轻,说话的力气比从前还少了几分,“吾准了。他是该歇了。可他走了,这内阁首辅的位置总该有人坐。吾思来想去,觉得朝里能接这把椅子的,你最合适。”
殿内的烛火跳了一下,兰惠的影子在身后的墙壁上晃了晃。
施霁雯坐在绣墩上,没有说话。
赵明皓微微侧头看了一眼兰惠,又转头看看施霁雯,抿了抿唇,也没有说话。
“这些年,你从淮荆走回瓖都,查粮务、推新政、挨构陷……历经重重困厄,但好在骨头够硬,都扛过来了。”兰惠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说的笃定,“吾知道你心里想着什么。言子淮也是个不错的,让他做次辅,将来内阁就交给你们了。”
她说到这里停了几息,同施霁雯对视着:“你知道吾这些年见过多少你这样的人吗?”
“臣不知。”
“六个。”兰惠的指尖轻点着扶手,像是在数着什么,“有的刚入仕途便写了上万字的治国策,有的要从地方开始改制,有的要在瓖都整吏治。他们都能做事,心里都装着一团火。后来,他们有的抛了初心,有的被构陷下狱,有的被逐出朝堂。”
她顿了一下,指尖也跟着停住:“你是幸运的。”
施霁雯沉静地坐着,脊背依旧挺的笔直,没有应答。
兰惠继续说着,声音不急不徐:“自你入了瓖都,施霁烁的事、你被构陷的事、还有那些流言,桩桩件件都是冲着你来的。往后你做到首辅这把椅子上,会遇见更多、更密、更防不胜防的明枪暗箭。朝堂上的每一个人,都想过善终,可善终……”
兰惠的话说到一半,骤然停住,她的目光落在施霁雯的脸上,似要从她神色间窥探出什么。
她冷笑一声,续上了方才的话:“在这朝堂上,又有几人得以善终?”
暖阁里骤然安静了下来,炭火在盆子里低低地烧着,偶尔爆出一声响。赵明皓飞快地抬头看了一眼施霁雯,又迅速低下头去,像是沉默的等待。
施霁雯将目光从兰惠的脸上移开,落在自己身上的那件袄子。
她进宫时未着官袍,穿的恰好是从前施霁烁亲手为她绣的那件袄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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