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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拔擢 “他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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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了那封信。”
施霁雯伸出手,冰凉的指尖碰上霍言策的手:“他作何情态?”
霍言策反握住施霁雯的指尖,温热的手掌将她冻得泛凉的指尖尽数包裹住:“他将那封信收入袖中,说,户部尚书徐鹤卿默许黎州巡抚篡改账册,借新政推行之机打压异己,构陷同僚,动摇朝堂根基一事他明日便会向太后陈情。”
窗外的夜色如墨一般浓稠,银白的月辉被层层阻隔,竟寻不到一丝缝隙从窄窗中淌入囚室。
施霁雯沉默了半晌:“他这是与徐鹤卿早已结党串通,并提前做好了万全的筹谋,将自己从这场祸事里摘得干干净净。”
“那便如他所愿吧。”施霁雯噙着笑,看向霍言策,“你等会若是出去了,替我吩咐霍七一声,在黎州搜集到手的所有林丞与黎州巡抚勾结侵吞田亩、暗中贪墨的证据暂且不必送回瓖都,妥善隐秘收好便是。先任由这林丞发难,将徐鹤卿与那黎州巡抚拉下泥潭。”
她掀起眼帘,纵然身处幽暗囚牢之中,可那双沉静的眼眸非但没有慌张,反而藏着一份早有筹谋的笃定。
既决议踏这改制险途,她怎么可能没有一点准备?
在郑御史上折后不久,她便遣霍七去了一趟黎州,暗中查访取证。奈何事发仓促,霍七搜集的线索尚未完全送回,她便骤然入狱。
霍言策心念一转,顷刻间便洞悉了她心中的算盘。
她这是打算借林丞的手扳倒徐鹤卿这个户部尚书,扫清户部里这块改制路上最大的绊脚石,为日后新政全面推行铺开坦途。
霍言策抬了手,利落地收拾起施霁雯吃完的食盒。
他将碗碟筷子一一放好,合上盖子,起身时低头看了眼施霁雯:“好,待白日我再来接你出狱。”
翌日一早,林丞便递上奏章,依照着既定说辞,向兰惠陈情揭发。
三司奉旨着手彻查此案件,顺着林丞呈上的线索逐一核验盘查,几番勘验核对之下,查实内情与他所言分毫不差,徐鹤卿与黎州巡抚勾结一事罪证确凿,无从辩驳。
兰惠阅毕三司递上的所有查报,当即颁下谕旨,命人将她释放出狱。
消息还未传到牢狱之中,施霁雯正站在窄窗前,出神地望着窄窗外那一方湛蓝的天空。
日光一寸一寸地攀上施霁雯的裙摆,金灿灿的阳光将她拢在其中,恍惚间,她似乎闻见了一股淡淡的冷冽皂角香。
她转过身,逆着光,看向门口走来的那道欣长身影。
霍言策站在牢门口,狱卒上前几步替他打开那道牢门上的锁:“来接你回家了,太后懿旨下来了,将你无罪释放。”
施霁雯唇角微弯,低头拍了拍衣裙上沾到的灰,抬脚迈过牢门的门槛。
日头渐斜,轿子循着长街缓缓徐行,一路颠簸许久,方才行至施府的门前。
施霁雯掀帘走出。
施府檐下的两盏红灯笼已燃起烛火,暖融融的光晕漫开,映着门前之人的面容。
施霁烁早已在檐下等了许久,见施霁雯出轿,快步迎上,张开双臂,将她紧紧抱住。
她的身形比施霁雯矮了半个头,此时埋首于施霁雯的肩头,低声啜泣起来。
这几日,她似乎是清瘦了些,下颔愈发尖细,埋在施霁雯的肩头时,下巴轻轻硌着施霁雯的锁骨。
施霁雯的心头一软,伸手环住施霁烁:“好了别哭,我这不是好好的回来了?”
施霁烁起身轻轻擦着眼角的泪水:“我之前不哭的,都是阿姐你入狱后,我便忍不住惦记,夜里也总是胡思乱想,怕你再也回不来了,如今亲眼看见你毫发无损地站在我面前,我才会控制不住自己的。”
霍言策从轿旁的高头大马上翻身而下,只站在阶下静静地看着,没有上前。
待到二人诉完牵挂,平复心绪,施霁烁便拉着施霁雯进了府,霍言策站在后头犹豫几息,终也是迈了步子,坦然自若地进了施府。
施老夫人早已在府中置办好家宴,摆在院内厅堂,欲庆贺施霁雯此番平安归来,她目光瞥见跟在施霁雯身后一同入府的霍言策,只略一颔首,神色如常地留他一同赴宴。
众人落了座,宴上菜肴已备妥当,正欲举筷动食。
外头忽然传来内宦特有的尖细嗓音。
众人只得放了箸,匆匆跑到院内跪下。
高涣捧着明黄的卷轴亲自来了。
他垂手站在施霁雯的面前,笑容带着几分亲近与谄媚:“施大人接旨吧,圣旨来了。”
话毕,他便清了清嗓子,尖细的声音在院子里炸开:“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查户部尚书徐鹤卿勾结黎州巡抚王宇私造伪册、贪墨公产,蓄意构陷朝臣,经三司会审勘定,依律革职流放。今擢施霁雯即日就任户部尚书一职,总领部内一应庶务,事权专一。其先前改制之策,自此颁行天下,令全国一体推行。所有新政文书,免去户部层层复核旧制,可直递御前,由太后与朕亲裁。钦此。”
施霁雯闻言微微一怔,素来沉静无波的眼底炸开一丝讶然之色。
兰惠借着这一构陷案,既名正言顺地清扫了朝中异己,肃清朝堂,又顺水推舟地擢升了她为户部尚书,借此机会将试行已久的新政名正言顺地推往全国。
这一盘棋走的不得不让人感叹步步精妙。
半晌她才敛了心神,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躬身接旨。
高涣将那卷明黄卷轴收好,妥帖地放进施霁雯的手中:“娘娘还有句话要给施大人,娘娘说,这些日子委屈施大人了。施大人这两日可好好歇着,过几日再进宫述职。”
施霁雯颔首谢过,将高涣送出了府。
大门在身后缓缓合上,施霁雯转过身,便见一个倩影朝着自己扑了过来。
施霁烁径直抱住施霁雯,整张脸埋在她的肩头,喉头哽咽:“我就知道,阿姐你是全天下最厉害的人,刚才圣旨上都说了,如今你官拜户部尚书,与父亲是一样的了,就连你心心念念的改制,如今也要颁行天下了。”
二人抱了许久,施霁雯才缓缓松开施霁烁,抬眼时,才发觉霍言策静立在不远处,默然伫立。
霍言策静静地站在一旁,院里的夜风拂过,将他的衣袍吹的微微摆动。
院中灯火融融,他的目光穿过层层暖光,沉沉地凝望着施霁雯。
四目相对,静默无声。
往日一同担过的风雨艰涩、牢狱中的艰苦牵挂、新政将行的期许……千般心绪一同杂糅在了这无声的默契之中。
唯有眼底翻涌的柔色,悄悄淌着这份克制又深重的情意。
这场家宴,不知不觉地吃到了一更。
夜色渐浓,更夫笃笃地敲起梆子,沉闷的梆声穿过错落灯影,一下又一下地散在静谧的夜色里。
施霁烁遣退周遭侍女,抱着锦被挤上了施霁雯的榻。
她整个人缩在锦被之中,只露出一双略带薄红的眼睛:“你入狱的时候,我就一直担心着,可我除了探听消息,其他半点忙都帮不上。”
施霁雯偏头看去,伸手替她擦去眼角半干的泪痕:“嗯,我知道。”
施霁烁抬头看向施霁雯,眼里是压抑许久的酸涩:“可是我控制不住自己会胡思乱想,于是我就想,要不做些什么吧。”
她起了身,伸手在枕下摸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本粗纸薄册来,薄册的封皮被反复摩挲得起了毛边,纸页间还沾着少许的尘土沙砾。
她翻开其中一页,轻轻地交到施霁雯的手中:“我就瞒着其他人去城郊周遭村落丈量田亩,想着能替你记下那些乡绅隐匿的田亩数额也好。”
她说着,似是想起了乡间所见种种,眼眸一点一点地亮了起来:“前日丈量时,有个老人家死死地攥着我的袖子,一遍又一遍地和我说着谢谢。”
“原本只是想着帮你做些什么,但那时候我好像懂了你从前在信中所说的山河万民。”
施霁雯抬手翻开薄册,册上记着娟秀的小字,密密麻麻地标注了乡址、田亩肥瘠等信息,上面偶有涂改的笔墨痕迹,想是施霁烁反复勘对留下的痕迹。
薄薄的一本册子,却沉甸甸地装着女孩笨拙炙热的心意。
施霁雯的心头一动,伸手拥住身旁的女孩,她的嗓音轻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这段时日,辛苦你了。”
这一夜,施霁烁睡得极其安稳,她的呼吸绵长均匀,眼角虽还覆着哭过未完全消退的薄红,嘴角却是翘着的,应是做了什么好梦。
翌日一早,施霁烁便拿着那本薄册出了府。
她让流苏给施霁雯留了话,只说是要去润县清丈田亩,午膳时便会回府。
施霁雯颔首,示意流苏已然知晓,便也出了府,回户部衙署办差去了。
一晃眼,大半日晨光便悄然过去。
施霁雯心中惦念施霁烁,便早早地回了府,吩咐后厨备下施霁烁爱吃的饭菜,温在灶上。